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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那場關于“1644年史觀”的大論戰,在很多人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反方認為:那一年明朝覆滅、清軍入關,是華夏文明的“斷裂點”,甚至給清朝貼上“外來殖民政權”的標簽,把近代中國的落后全算在它頭上。
正方怒斥: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歷史虛無主義,明朝早因內憂外患搖搖欲墜,拿現代民族概念套古代歷史,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直到一些對中國歷史研究頗深的專業人士接連發聲駁斥謬誤,這場吵翻全網的爭論才漸漸平息。
但這場爭論背后藏著的核心命題,其實至今沒有標準答案:華夏文明的連續性,到底該如何定義?古代的民族融合,又該用怎樣的視角去解讀?
想要跳出非黑即白的情緒論戰,找到最扎實的答案,就不能只盯著1644這一個年份。我們得把目光拉回華夏文明的源頭,我們可以從一座貫穿千年的古都里找線索。
這座古城,就是洛陽。
中國四大古都北京、西安、洛陽、南京位置圖(底圖來源@Google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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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山河形勝,地理位置極其優越,在古代中國漫長的歷史時期更是如此。
但洛陽的區位優勢在中國古代也是分裂的,這就是:一座明明被贊 “河山拱戴,形勢甲于天下” 的四塞天險,為何偏偏成了 “四方受敵,戰火不休” 的四戰之地?
我們該如何來解讀這座城市在中國歷史上的悖論?
解讀這座城市,也有著更為深刻的意義。
因為十三朝古都的榮與辱,藏著的不僅是一座城的命運密碼,更是讀懂古代中國民族融合與國家凝成的關鍵鑰匙。
河南政區圖(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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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錢穆先生的說法,“古代中國民族融合與國家凝成是兩大事業”,在國家體制逐步完成的過程中,“民族界線亦逐步消失”。
錢穆先生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他看來,民族的劃分標準,“不是血統而是文化”,這所謂的文化“則只是一種生活習慣與政治方式”。由此可見,單純地以所謂血統去撕裂中華民族是一種極為愚蠢的方式。
其實,想要真正理解“中國”和“中華民族”不僅要去學習和理解諸多理論性知識,更要去探尋那些華夏文明的發祥地。其中,最為典型的或許就是洛陽。畢竟,無論“華山夏水”的位置如何改變,洛陽都處于華夏族主要活動的區域,當然也是孕育華夏文明的區域。
洛陽有發達的陸路交通網絡(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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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作為華夏文明的重要發源地之一,真正讓歷史記住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它建都時間最長,建都朝代最多。
按明朝人陳建在《建都論》中的論述,“夫建都之要,一形勢險固、二漕運便利、三居中而應四方,必三者備,而后可以言建都”。洛陽似乎符合這個標準。但洛陽的短板是,其險不足以立國,加上洛陽盆地地域狹小,更為廣闊的河南區域則是一馬平川、完全無險可守的狀態,這會導致洛陽獨立難支,并且還容易處于四面受敵的狀態,也就是說洛陽不太適合建立都城。
當年漢高帝劉邦在與群臣選定都城時,就因為謀臣劉敬一句“形勢弱也”,放棄了定都于洛陽的想法。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如此眾多的朝代在洛陽建立都城呢?按照一些古人的說法,洛陽位于“九州腹地”,到哪里都比較方便。
在交通不發達的時代,這一點尤為重要,因為其直接關系到國家對周邊區域的控制。
中國歷代都為洛陽修建了發達的陸路網絡,秦代的馳道不僅鏈接著咸陽,更上分成兩支,一支沿當時的黃河向東北發展,通向河北等地;一支沿濟水,由大梁折向東南行,將山東和東南地區進行連接。
即便馳道逐漸廢棄之后,沿洛河河谷和馬蓮河河谷的通道,繼續承擔著鏈接南北的任務,洛陽依然是南北要沖之地。
洛陽及其周邊的地形圖(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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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隋唐時代,官方還重新修繕了長安至洛陽道、洛陽至太原道、洛陽至汴州道路和洛陽至荊襄的道路。
可以說,歷代不斷修繕的道路,讓洛陽成為了真正的交通樞紐。
而除了陸路交通便利之外,洛陽還利用周邊發達的水系,建立了便利的水上交通。在隋開皇四年(公元584年,南朝陳至德二年),隋文帝為了加強長安與洛陽之間的水上聯系,開鑿了300余里的廣濟渠,打通了洛陽至長安的水運通道。
到了大業元年(公元605年),營建東都洛陽的隋煬帝,為了便于材料的運輸,利用天然河流和已經被淤堵的渠道,先后開鑿了通濟渠、永濟渠、邗溝和江南河,巧妙地連接了衛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江五大水系。于是,以洛陽為中心的,長達上千公里的大運河,在此后的千年歲月中成為連接中國南北的重要渠道。
利用大運河,洛陽成為南北的交通樞紐(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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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的交通,讓洛陽一躍成為古代中國規模最龐大、經濟最發達的、文化最繁榮的城市之一。但便利的交通也是一把雙刃劍,它同時也給洛陽帶來了巨大的危機,因為洛陽的四通八達,也意味著它必須面臨來自四面八方的威脅。
洛陽的確是一個形勝之地。坐落于洛陽所在的伊洛盆地呈西高東低的態勢,東西長約一百五十公里,南北寬約四十公里,周邊群山環繞,有郁山、邙山、青要山、荊紫山、周山、櫻山、龍門山、香山、萬安山、首陽山、嵩山等多座山脈。
同時,洛陽周邊洛水、伊水和黃河交匯,形成了“三川之險”,此外還有清河、磁河、鐵灤河、澗河、瀍河等10余條河流蜿蜒其間。
洛陽市地形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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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加強對外通道的防御,從東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在洛陽周邊設置了八關:函谷關、伊闕關、大谷關、廣成關、轘轅關、旋門關、孟津關、小平津關,并任命八關都尉來管理這些關隘的軍政事務。
擁有四通八達的交通,能為洛陽補充戰爭所需的物資;而山川環繞以及諸多關隘的建設,更使其成為易守難攻的“四塞之地”。
也正因為有了如此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所以在隋末唐初時,李世民能才能憑借3500玄甲軍,在在虎牢關一舉擊潰竇建德的10萬大軍,創造了“一戰擒雙王”的戰爭奇跡。
當然,想要成為真正完善的城市防御體系,除了這些天然屏障和關隘之外,還需要堅固的城防工事。
根據考古發現,早在夏商時期洛陽就已經有了筑城的歷史,到了周代被設為陪都的洛邑,在周公旦的主持下開始了大規模城市營建。根據《周書·作雒》的成周洛邑“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外城郭)方七十里,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郟山(北邙山)”,可見其規模之龐大。同時,為了加強洛邑的軍事防御能力,以及對東方的控制能力,西周政權還在此地派駐了成周八師。
到了東漢時期,洛陽城的規模進一步擴張,整個城池看上去像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其“東城垣殘長3895米,西城垣殘長4290米,北城垣殘長3700米”,周長達到了13000米,總面積約9.5平方公里,這還是殘破的東漢洛陽。
漢魏洛陽城實測圖(圖源:閻文儒洛陽漢魏隋唐城址勘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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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據《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城東西六里十一步,南北九里一百步”,又引晉《元康地道記》:“城內南北九里七十步,東西六里十步”,因此東漢洛陽又被稱作“九六城”。
東漢洛陽城的城墻使用夯土修筑,其高度遠超其他城池,目前的殘垣都高達5-7米;城外更是有寬18米-40米、深3米-4米的護城壕環繞。
此外,洛陽周邊還駐扎有“舊時虎賁、羽林五營兵,及衛士并合,雖且萬人”,再加上八關都尉防御的隘口,形成了洛陽城完整的防御體系。
隋唐洛陽城,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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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洛陽已貴為都城,但是隋唐時期的洛陽規模則更為龐大,由考古勘測可知,“洛陽城北窄南寬,接近方形”,城墻外城的東墻長7312米,西城墻長6776米,南城墻長7290米,北城墻長6138米,周長27500米,面積約47平方公里。筑城方式很可能是夯土建造,內外墻很可能都由磚包裹。在構筑洛陽城選址時,該城“前直伊闕(又稱龍門),后倚邙山,東出瀍水之東,西出澗水之西”。
而且為了能在洛陽進行長期戰爭,隋唐時代還修建了“含嘉倉城”,共有大小糧窖200余個,大窖能夠儲糧1萬石,小窖也能儲糧數千石。為了加強洛陽的防御,隋唐時期還在洛陽周邊修筑了大量小型城堡,并派兵駐守。這些城堡不僅能拱衛洛陽城,還能與洛陽形成掎角之勢,形成完整的城市防御體系。
但也正是這樣,洛陽真正成為了“據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的四戰之地。
在中國古代相當長的時間里,洛陽的優勢是:如果身逢亂世,只想偏安一隅,占據洛陽就有機會“以示諸侯形制之勢”;而有心想要逐鹿中原,擁有洛陽則“天下知所歸矣”。
唐代洛陽城(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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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同時也有著極為致命且明顯的劣勢。
首先,洛陽雖然四周群山環顧,看似擁有太多天然屏障,但是這些山脈和丘陵海拔并不高。以北邙山為例,它橫亙在洛陽北部,東西綿延100多公里,但海拔僅有300米左右,很難真正有效地阻擊敵方的鐵騎。
而且,周邊群山有很多的進出的孔道卻很多,例如,洛陽的東南方向,群山之間的地勢相對平坦,存在著多條可供軍隊通行的通道。可以說只要突破一點,洛陽就將陷入無險可守的境地,洛陽外圍的防御體系也將隨之崩潰。
洛陽山水環繞,但周邊山勢高度相對較低且通道較多不利于防御(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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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雖然處于伊洛盆地,但是平原區域面積狹隘,無法大規模展開農業生產。這導致洛陽難以供養規模龐大的軍隊,其戰略縱亦深受到限制,無力軍隊的部署和展開。所以洛陽周邊的駐軍較少,東漢拱衛首都的軍隊不過萬人;到了隋唐之時,同樣留守洛陽的部隊也在萬人左右。
天下太平之時,可以依靠運河將大量物資和糧草源源不斷地輸入洛陽,一旦出現戰亂,本地的農業產出微薄,外面的補給通道又容易被斷絕,洛陽區域不足以支撐大規模軍隊進行防御作戰。
所以,圍繞洛陽的防御作戰,經常會出現突破一點或一線全線崩潰的局面。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洛陽就出現了數易其主的現象:羯族的后趙政權瓦解后,洛陽先是被周成所據;356年洛陽被東晉桓溫攻占,同年又被鮮卑前燕的慕容恪所奪取;370年,洛陽被氐族政權前秦的王猛攻占;384年,東晉揮師北上再奪洛陽;399年,羌族后秦政權姚興又占洛陽;416年劉裕北伐收復洛陽;423年,鮮卑北魏政權又奪占洛陽和河南之地;430年,劉宋元嘉七年北伐,又攻占洛陽及河南之地,不久又被北魏奪回……
2002年,"天子駕六"車馬坑的發現,震驚世界。此次考古,共發現車馬坑18座,墓葬397座,兩者的數量超過洛陽50年來所發現的總和。在規模最大的車馬坑內其中一輛馬車前,對稱擺放著6匹馬的骨骸,向世人印證了古文獻中"天子駕六"的記述。雖然過了近3000年,車轅、車身的構件及馬的骨骼仍清晰可見。"天子駕六"保存之完好、規模之宏大,在世界上獨一無二。(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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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洛陽不僅是“四塞之地”,也是一個“四戰之地”。這種特質,也讓洛陽成了中華民族兼容并蓄的一個大熔爐,這里是眾多民族角逐的舞臺,但最后大都匯入了華夏的滾滾洪流之中。
洛陽在輝煌了千年之后,就快速轉入了衰落期。尤其是中國的經濟重心和經濟中心逐漸南移之后,中國的政治中心也開始逐漸向東轉移。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運河的興起。
根據《宋史》的記載,當時“半天下之財賦,并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而為了加強對南方經濟重心和中心的控制,同時為了應對來自東北方向上的少數民族的威脅,中原王朝的政治中心也開始不斷向東轉移。
隋唐洛陽城國家遺址公園“應天門”遺址公園(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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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宋代洛陽雖然貴為“西京”,但已經淪落為官僚士大夫的建造宅院的場所,范仲淹就曾說過“西都士大夫園林相望”。
到了明清時代,洛陽雖然還是河南省最大的兩座城市之一,但是其政治地位和在全國的影響力都在急速下降,已經淪為河南府的治所。不過,洛陽還繼續保留著原有的商業重鎮的地位。
清末民初之時,由于汴洛鐵路(隴海鐵路的一段)的修建,洛陽逐漸成為陜甘地區、中原及南方各省商品流通的重要通道,成長為重要的商業集散地。
隨著經濟地位的上升,洛陽的政治地位也一度有了提高,甚至一度成為軍閥吳佩孚的直魯豫巡閱使的駐地,并在抗戰期間一度有成為陪都的可能。
1943年的洛陽火車站,鐵路的修建讓洛陽成為中原地區的主要的商業集散地(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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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些地位的提升,都是曇花一現。
無論如何,洛陽的軍事政治地位已經難以恢復。
然而,榮光雖褪,洛陽從未沉寂。近代它告別帝都身份,憑畸形模式艱難求生,卻在新中國迎來轉機——156個蘇聯引進項目中,7個落地于此,成為它的“硬核跳板”。
借著這波紅利,洛陽快速搭建起軍工重工業體系,拖拉機、軸承等領域穩居全國頂尖,坐穩工業強市地位。
回望洛陽數千年興衰,它早已超越單純的地理坐標。從四塞天險到四戰之地,從帝都巔峰到工業重鎮,它是華夏文明延續、民族融合的活見證。
這正是對“1644年史觀”的有力駁斥——“華夏文明中斷”本就是割裂歷史的妄言!歷史從非非黑即白,正如洛陽,既守得住根基,也容得下融合。
華夏文明能綿延千年,靠的從不是單一族群獨行,而是各民族在碰撞中相融、在傳承中革新。
一座洛陽城,半部華夏史。答案早已寫就:無永恒天險,唯有生生不息的傳承與融合。
出品|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千城記
撰文|蘇鵬宇 編輯|聞 靜
封面及首圖設計|賈恩艷地圖|李北平
審校|小 弘
封面及首圖來源@攝圖網
參考資料:
1.《讀史方輿紀要》,(清)顧祖禹,鳳凰出版社
2.《河洛地區歷史軍事地理研究》,作者:費靖博,河南大學碩士論文
3.《營都六百載 恢弘洛陽城》,記者:張文豪,人民日報海外版
4.《隋唐城池軍事防御體系探析》,作者:張清華,四川師范大學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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