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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應杰(左二)在查看考古發掘現場。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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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喆軒在清理木質遺存。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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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溪河遺址遠景。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濛溪河遺址是位于四川省資陽市、沱江支流濛溪河中上游的舊石器時代遺址。遺址發現有大量石器、動物與植物遺存,被稱為“百科全書”式遺址。目前,遺址已鑒定出37科53屬植物,累計拍攝植物種子、果實超景深照片8600余張,完成樣本1670份,錄入數據約2萬條。
如何通過跨學科交流找到靈感?如何在淤泥中開展搶救性發掘?如何在發掘現場旁建起一座“微型博物館”?近日,本報記者走近濛溪河遺址考古隊,傾聽他們的故事。
——編 者
四川省資陽市濛溪河畔,一座考古大棚外彌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工作人員正手持工具輕輕翻動土壤,仔細尋找著遺存;另一邊,出土遺存被篩選、分類,等待著觀察與研究。
2021年一場洪水,讓年代距今約8萬到6萬年的濛溪河遺址突然現世。截至目前,考古隊在濛溪河遺址群累計發現編號石器、化石標本1.51萬件,植物種子及果實等6.22萬件。
跨過泥濘,探尋未知,這支“平均年齡30歲、年均出差300天”的考古團隊在濛溪河畔叩開水下“遠古世界”的大門。
在跨學科頭腦風暴中尋找靈感
“大家的思維交融碰撞,一定可以接近答案”
遺址旁的工作室里,研究人員將出土石制品放置在顯微鏡下,細微的人類加工痕跡逐漸顯露;鏡頭前,數萬年前的種子還基本保留著原初的色澤。
時間回到2021年9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舊石器考古研究所所長鄭喆軒接到當地文物部門發來的線索,匆匆趕往濛溪河畔,現場已有不少烏木和動物化石被洪水沖刷出來。跳進淤泥中翻找,他成功發現了典型石器和地層,初步確認該地為古人類活動遺址。
帶著支援力量趕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舊石器考古研究所副所長譚培陽感到不小的壓力。
“我們此前接觸的項目都是以石器、化石為主,這樣富含有機質遺存的飽水沉積是首次遇到,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譚培陽說。
如何處理木質遺存,成為考古隊面對的難題。如果使用一般的發掘方法,很可能破壞或混淆其中的古人類痕跡,影響后續研究。下一步應該怎么辦?
考古隊中既有天馬行空的“冒險家”,也有注重細節的“完美主義者”,“迷茫的時候,我們會通過思維碰撞尋找靈感。”譚培陽回憶,經過反復討論,大家決定在“認為木器存在”的基礎上繼續發掘。
譚培陽與同事們將木頭圈出,判明埋藏方向,再用柔性工具一點點取出,這個過程花費了數倍于一般發掘的精力。不過成果令人驚喜:顯微鏡下,古人類的刮削痕跡明顯,這就印證了木器的存在。這些發現為早期木質材料的利用提供了重要實證。
隨著大量石器、動物化石、植物遺存出土,考古團隊很快意識到,濛溪河遺址是罕見的“百科全書”式遺址。讀懂它,需要匯聚多學科智慧。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牽線搭橋,國內外年代學、埋藏學、古環境、古動物、古植物等領域的專家學者陸續加入,一支匯聚多學科力量的考古團隊迅速組建。在一次次跨學科的頭腦風暴中,新問題、新方法一一涌現。探明濛溪河遺址的“年齡”,填補東亞地區現代人演化過程的考古空白;發現目前全世界人類遺址中最早出現的核桃、花椒、接骨草等植物,改寫了史前人類對植物的利用歷史……
“現在我們仍有許多疑問需要解決,研究之路還很長。”譚培陽說,“個人的認知會有局限,但大家的思維交融碰撞,一定可以接近答案。”
在艱苦條件下錘煉韌性
“堅守奮斗,不怕用‘笨辦法’”
談及工作中最大的挑戰,考古隊員們都會回想起那段艱辛的抗洪經歷。
“成也洪水,難也洪水。”鄭喆軒告訴記者,由于遺址地點處于水流匯集的河邊洼地,飽水環境令數萬年前的有機質幸運地保存至今;但頻發的洪水也給考古發掘帶來了巨大困難。
考古隊員程應杰2022年底加入濛溪河遺址發掘工作,當時團隊已經歷了多次“抗洪—清淤—再抗洪”的循環,發掘節奏反復被降雨打亂。無奈之下,考古隊與有關部門一起研究防洪方法,建起臨時擋水壩,“在考古之余,還學到了不少水利知識。”程應杰笑著說。
回憶起那段經歷,程應杰數不清經歷了多少個不眠夜。雨勢稍大就要加班為發掘現場加蓋塑膠膜和沙袋,隊員們的眼睛總是紅紅的。天氣反復無常,大家苦中作樂,捉住誤入探方的鮮魚,烹制了好幾頓酸菜魚。
考古隊的奮戰并不孤獨。洪水來襲時,資陽當地消防和武警隊伍、基層干部與村民也趕來遺址現場幫忙,相關部門還調配了大型抽水機日夜不停地工作。2024年9月,發掘現場外圍大壩建成合圍,洪水的威脅解除了。“我們終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程應杰說。
“堅守奮斗,不怕用‘笨辦法’。”在程應杰看來,考古隊一直堅持著這樣的理念。除了遭遇洪水是第一次,濛溪河遺址遺物之豐富、信息之全面、價值之突出,也遠超團隊想象。沒有可借鑒的工作經驗,那就從基礎開始摸索。
為了盡可能捕捉所有微觀信息,考古隊選擇高密度采樣,收集所有出土土壤。各探方被劃分成小格,每挖5厘米就將土壤裝袋收集,送至水選、浮選處理,收集到的遺存還需再經晾曬、分類。“收集的土樣超過了20萬升,這么大的工作量也是第一次遇到。”程應杰說。正因為這套“笨辦法”,僅3%的樣本中就發現了6萬余粒植物種子,它們成為研究人類早期對植物利用的關鍵樣本。
在反復打磨中創新科普
“想把濛溪河遺址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濛溪河遺址發掘現場旁,還有一座“微型博物館”。參觀者對濛溪河遺址的了解,大多是從這里開始。
“博物館”位于一間活動板房內,45平方米的空間像是一塊“時空碎片”,裝下的是一段古人類生活史。從采集狩獵工具的制作和使用,到動植物資源的利用,再到象征和藝術意識的萌芽,展陳分篇章介紹了濛溪河遺址的概況,并將石器、化石、植物種子等出土遺存對應展示。觸摸體驗石器模型,通過放大裝置觀察出土種子形態,公眾得以在這里直觀、系統地了解古人類的生活情景。
考古隊員廖琳是這場展覽的策展人。她大學畢業后就進入濛溪河遺址考古隊,憑借博物館學專業背景成為團隊的“科普擔當”。“考古發掘周期較長,但遺址的關注度一直在升高,我們就有了提前打造‘微型博物館’、讓大家盡早嘗鮮的想法。”廖琳說。
白天參與發掘,晚上研讀舊石器考古專著、琢磨展陳框架,廖琳在濛溪河的日子緊張而充實。隨著對遺址“身世”的了解逐漸深入,設計展覽的思路也逐漸清晰,她決定利用好濛溪河遺址出土遺存種類豐富的優勢,從古人類生產、生活和精神世界三個層次布展。
沒有符號與文字,如何讓現代人與石器產生共鳴?這是舊石器考古科普的難點所在。“要在展陳大綱上用心,盡可能把展覽解說詞軟化,讓觀眾看得懂。”廖琳不斷吸納團隊意見修改大綱,花費了數月時間。
從前參與博物館策展,廖琳著重于查閱資料的案頭工作;這次作為發掘者,功夫下在探方里。“漸漸有了一種‘對話感’,先與古人類對話,再與觀眾對話。”廖琳說。
擔當講解員,出鏡拍攝紀錄片,考古隊的科普工作不斷豐富,在資陽市博物館的新展覽也已提上日程。廖琳充滿干勁,“想把濛溪河遺址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現在,程應杰仍駐守在工地繼續發掘與研究工作,身邊還多了一批批前來實習鍛煉的大學生。廖琳前往川西高原上的稻城皮洛遺址,在那里建起新的“微型博物館”。“經過在濛溪河遺址的鍛煉,年輕隊員個個都可以獨當一面了。”譚培陽說。
濛溪河遺址的故事仍在繼續。遺址目前已鑒定出薔薇科、胡桃科等37科53屬植物,累計拍攝植物種子、果實超景深照片8600余張,完成樣本1670份,錄入數據約2萬條。這些成果為探討約6萬年前人類發展歷程中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了系統的植物學資料。經過調查研究,一個廣泛分布于沱江、涪江流域,具有共同文化特征的“濛溪河文化類型”遺址群浮出水面。向著探索區域性古代文化邁進,這支朝氣蓬勃的考古隊步履不停。
濛溪河遺址發現了啥
濛溪河遺址位于四川省資陽市樂至縣樂陽橋村,于2021年9月發現,遺址整體年代不晚于6萬年前,上限可超8萬年前。該遺址堪稱舊石器時代的“百科全書”,目前出土石制品和動物化石過萬件。同時還發現了舊石器時代遺址中罕見的有機質遺存,如骨器、木器及大量植物類遺存,其中包括全世界人類遺址中最早出現的核桃、藥用植物接骨草等。
濛溪河遺址飽水環境下保留的系統、豐富的遺存蘊含著翔實的古環境背景、完善的生產生活資料、多樣的行為模式以及古人類對早期精神世界的初步探索,全面立體地反映了早期人類社會的真實圖景。該遺址填補了舊石器時代的文化空白,確認了中國南方早期現代人行為特征,改寫了動植物利用歷史,為東亞現代人起源和發展研究帶來了系統性突破。
(本報記者李凱旋整理)(李凱旋)
(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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