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童年”鉤沉歲月，用“節日”講述中國

趙振杰

《節日里的小時候》插畫

童年與節日如青梅竹馬，天生一對。試想一下，沒有節日的童年將會黯淡多少，反之亦然。童年為節日涂抹上最純真、最鮮活的色彩，賦予其靈動的生命與活力；節日則為童年搭建起充滿奇幻與浪漫的舞臺，成為孩子們記憶中最璀璨的珍藏，二者如琴瑟和鳴，共同奏響生活中最動人的樂章。肖復興的《節日里的小時候》(北京聯合出版公司)以細膩溫潤的筆觸，將童年與節日放在一起進行講述，為我們提供了一條通往精神原鄉的文學路徑——那里有四季輪轉的歲月靜好，有家人親戚的溫馨和睦，有老北京民俗的活色生香，更有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賡續與傳承。

“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肖復興筆下的節日，不是孤立的時間節點，而是與節氣緊密相連，滲透著自然的生命律動。立春吃蘿卜、二月二吃春餅、中秋吃月餅、重陽吃花糕；除夕夜放鞭炮、元宵節猜燈謎、三月三逛廟會、端午節賽龍舟……這些舌尖上的記憶和豐富的民俗活動構成了最原始的物候教育。在《節日里的小時候》中，作者時常回憶母親如何根據時令變化調整家中的飲食起居：“母親在世的時候，是不會忘記臘八那天泡臘八蒜的”“開春的時候，她會買點火芽兒菠菜，晾干后留到過年包餃子時用”“直到端午節的頭天晚上才會上手包粽子，這是老人家多年的規矩”。這種與自然同步的生活節奏，潛移默化地教會孩子感知時間的質地與溫度。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悠久的農耕文明造就了人們根深蒂固的“鄉土情結”，許多節日天然地與鄉間民俗有關。老北京過年買荸薺(取“備齊”之意)，立春時節“打春牛”(取“催耕”之意)，端午節丟艾草(取“扔災”之意)……對于這些正在消逝的民俗活動，《節日里的小時候》中都有近乎田野調查般的細致描寫。“所謂民俗，就是時光和民心共同打磨出來的，如同老器物上的包漿，閃著渾厚而蒼茫的光澤。”誠如肖復興所言，這些看似瑣碎的儀式，實則是傳統文化代代傳遞的密碼。書中有一段特別溫馨美好的記述：“端午節，家家戶戶的大人們會用黑白黃紅綠五種顏色的細線，編成一個手環，系在小孩子的手腕上。所謂五色，對應五毒，戴五彩繩，寓意驅趕五毒，為平安祈福。”這種集體性的節日實踐，正是費孝通所言“鄉土中國”的微型呈現，為我們創造出豐盈的情感聯結。

常言道，民以食為天，而“吃”往往又與情感表達密不可分。于是，肖復興為讀者構建了一個以飲食為經緯的記憶網絡。“餃子”的出場最具代表性：從母親調餡時“盆手兩凈”的利落，到全家分工搟皮、看火的“沙場點兵”，再到素餡與肉餡在蓋簾上“兩軍對陣”的視覺隱喻，食物制作過程本身成為家庭親情的具象化呈現。在筆者看來，《節日里的小時候》最為動人的篇什亦與“餃子”有關——作者成年后執意讓母親再包一頓餃子，這看似固執的堅持背后，實則是對“媽媽的味道”的依戀和守護。其中的“糖餡餃子”更堪稱精妙——作者故意讓母親吃到特制的花邊餃，母親雖“老眼昏花”卻心領神會。這種默契互動，恰似湖面上蕩開的層層漣漪，將個體經驗擴散至整個家庭倫理，并通過對飲食記憶的書寫，完成了從私人情感表達到文化價值認同的悄然升華。

“我爺爺小的時候，常在這里玩耍。高高的前門，仿佛挨著我的家……”閱讀《節日里的小時候》時，筆者耳畔時常回響起這首京味歌曲。在肖復興的方言敘述中，節日記憶與特定的聲音、動作、神情緊密相連：“老北京人過年包餃子，餡里必須得翹一點兒韭菜”“今兒你要是吃著這個糖餡兒餃子，一準兒是大吉大利”“端午節，我爸拿蔥打我屁股時，我就跑，一溜煙兒跑到我家房后的墻根兒”……這些活靈活現、惟妙惟肖的方言運用，不僅原汁原味再現了老北京過節的場面，同時也還原出童年時光的妙趣橫生。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指出：“語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當某些方言詞匯消失，它們所對應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也隨之湮滅。從這個角度看，肖復興的“方言寫作”不僅是修辭學意義上的表達策略，同時構成了一種“有意味的形式”，承載著特殊的文化傳承功能。作者用方言講述“小時候的節日”，實際上也是一種文化基因的編碼，其中保存著中國人特有的情感表達方式與價值觀念。

合上這本小書，窗外的城市依舊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然而，那些被喚醒的童年記憶與情感，卻如同仲夏夜晚的流螢，于心靈深處微微發光。在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的當下，《節日里的小時候》就像一壺文火慢煮的老爸茶，讓我們重新品味歲月的馥郁與醇香。肖復興用文學拓撲學的方式，將童年記憶寫出了地方志的味道，將節日民俗上升到思想文化的高度。或許，中國故事最好的講述方式，可能就藏在家庭的日常生活里；而歷史傳承最有效的途徑，就系于長輩講述的“小時候”之中。真正的節日，永遠需要身體的在場、感官的投入和情感的共享——這也是中國文化最深厚的生命力所在。

(作者單位：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