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kiki
2026,一場圍繞「商業航天」的城市酣戰正在上演。
一邊是多地政府主動對接商業航天項目,以基金投資名義拜訪和爭取好的項目落戶;另一邊,則是城市間的野心,圍繞商業航天制定的KPI。
北京計劃在2028年,商業航天相關上市企業數量超過20家,近期還鼓勵對衛星數據上下游企業進行并購重組;上海則力爭到2027年,商業航天產業規模達到1000億元以上,商業火箭形成年產100發、商業衛星形成年產1000顆能力;廣州在近期也明確指出,到2035年,打造全球有影響力的「商業航天新一極」。
不止是北上廣,商業航天已成為越來越多城市發力新興產業的重要籌碼,全國已有超20個省區市發布40余項相關支持政策,包括但不限于專項政策、產業基金等,河南省省長王凱更是在直接點名關鍵「鏈主」:“支持天兵科技、天章衛星等商業航天企業做大做優。”
那些已經浮出水面的商業航天明星公司,從去年開始就受到了各地瘋搶。
以商業運載火箭領域為例,藍箭航天去年先后在無錫、西安、上海等地宣布相關合作項目;濟南也引進了天兵科技、星河動力等企業,星際榮耀也將自己的可重復使用液體運載火箭生產總部基地放在了四川成都。
當政策和資本都在集體推高商業航天產業機遇,但事實上,當前大多數的商業航天都處于早期發展階段,不僅產業鏈長,受限于技術和成本,商業化閉環也遠沒有形成。
換言之,對城市產業而言,商業航天并不是一個短期炒作的風口,而是一個需要耐心沉淀的長跑。
那么關鍵問題來了:為什么各個城市都在搶灘商業航天?又有哪些城市率先拿到了船票?
1、搶灘商業航天,城市競爭的一場陽謀
2015年12月,一個震撼世人的消息傳遍了世界各地。
在佛羅里達州卡納維拉爾角空軍基地,伴隨炫目的橘紅色火焰,發射臺上的獵鷹9號火箭順利將11顆通訊衛星送入預定軌道,并在發射10分鐘后完美回收了一級火箭。
豪賭火星夢的馬斯克在發射成功后的電話會上顯得尤為激動:“我承認我沒有什么信心,但是我對成功非常高興。”
就在獵鷹9號首次豪賭成功的這一年,中國開啟了其「商業航天元年」的序幕,隨著《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的出臺,社會資本開始步入航天領域,藍箭航天、星際榮耀等第一批民營火箭公司也相繼成立。
十余年過去,中國商業航天企業的數量從不足10家一舉躍升至超600家,初步形成了從「上游(火箭制造、衛星制造及相關配套設備)-中游(衛星發射、地面設備制造和衛星運營)-下游(通信導航、衛星互聯網等新興應用場景)的產業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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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以來,伴隨藍箭航天、中科宇航、星河動力、天兵科技、星際榮耀等多家商業航天企業打響IPO競逐,不少城市也在年初設立航天產業專項基金,一些頭部項目的老股份額更是成為香餑餑。
當商業航天的火熱也傳導至城市側,關于「誰是商業航天第一城」「爭奪商業航天新一級」的角力也擺在了臺面上。
為什么各個城市都在搶灘商業航天?背后的原因并不難理解。
首先,城市爭的不是「第一城」的名頭,而是政策窗口和產業早期紅利。
2024年,中國商業航天首次作為「新增長引擎」,和「生物制造、低空經濟」等產業一起被寫入當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去年,國家航天局發布《國家航天局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將商業航天納入國家航天發展總體布局,同年11月商業航天司正式成立。
一個月后,上交所發布《上海證券交易所發行上市審核規則適用指引第9號——商業火箭企業適用科創板第五套上市標準》,為商業火箭企業的上市指明了清晰路徑。
一系列政策的出臺,明確了商業航天的產業定位、發展布局、監管合規和上市門檻,這代表商業航天正在步入一條「可被規劃、被組織」的發展正軌,這也給各地送來了產業明朗的發展東風。
和曾經新能源汽車「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早期定位類似,越早布局,意味著越早能抓住產業早期紅利,為未來的產業新曲線深蹲蓄勢。
其次,城市爭的不是「第一城」的風口,而是商業航天龐大的產業溢出價值。
據國家航天局數據,2025年中國商業航天產業規模將達到約2.5萬億—2.8萬億元,年均復合增長率保持在20%以上,這一萬億產業賽道對城市而言,有著兩重看得見的溢出價值:
第一重是傳統制造升級。商業航天具備「長鏈條、重制造、重能耗」的特點,一些有著工業基礎優勢和能源優勢的城市可以卡位轉型,從給低端制造做配套,到轉型為商業航天做配套,如火箭零部件的生產制造、精密加工和整支火箭的組裝調試。
第二重是應用場景升級。在下游應用上,商業航天給城市教育、文旅、科普等看得見的應用場景帶來了看得見的機遇,在「追著火箭旅游」的風潮下,不少城市通過押注航天文旅、航天研學等,為當地旅游業注入了新活力。
此前據《海南日報》報道,去年2月,長征八號改運載火箭在海南文昌發射,發射活動吸引游客4.5萬人次。
今年1月16日,由星河動力打造的谷神星一號海射型遙七運載火箭在山東日照近海海域發射,發射首日日照萬平口景區的觀禮臺上周邊民宿預訂率較平日翻了3倍,「火箭套餐」更是成為旅行社的新招牌。
一位文昌研學負責人告訴「硅基研究室」,目前定于2月11日的火箭觀禮名額詢單依舊火爆,據其提供的研學套餐價格,單觀禮體驗就需2300元/人,包含瑤光火箭發射觀禮和星際榮耀工廠參觀。
一邊是搶抓政策窗口期,另一邊是看中產業帶來的溢出價值,城市卷起太空戰,既是為了現在,也是為了未來。
2、「三大門派」,競逐太空
在一位政府基金人士看來,商業航天從來都不是一個從0到1的產業,產業鏈長,吃人才資源,現在各地都在大建產業園區,搶著落項目,企業的選擇也越來越多。
回到產業競逐舞臺上,包括京津冀、長三角、大灣區、西部等地都在紛紛加緊部署商業航天產業集群,但城市間的落子布局、發展程度也各有差異。
整體來看,當前我國商業航天產業集群呈現出「多極引領」格局:
京津冀聚焦核心技術攻關、長三角則發揮智能制造優勢、珠三角仍側重終端制造與應用服務,海南、西北、山東等地則借力國家政策與區位優勢,實現差異化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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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甲子光年
落地具體的城市,也有典型的三大派別。
第一類是體制內的傳統全能派,典型如北京、上海、成都、西安。
他們的優勢是「傳統航天大院大所」里溢出的人才效應,因此能更敏銳地卡準商業航天的發展節奏和捕捉明星公司的成長。
北京擁有最密集的航天院所,是「國家隊」總部的聚集地。
從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的航天科技一院里走出了諸多民營商業火箭企業代表:藍箭航天聯合創始人王建蒙、星際榮耀創始人彭小波、星河動力創始人劉百奇、天兵科技創始人康永來等。
航天科技五院等「國家隊」里,也涌現出大量商業衛星企業:銀河航天、微納星空、零重空間等。
快速承接人才優勢,北京在2015年后先于其他城市快速落地相關專項政策,因此初步形成了「南箭北星」的格局。
「南箭」以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豐臺區、大興區為主,聚集了全國70%以上的商業火箭整箭企業,「北星」以海淀區為中心,集聚了一批商業衛星制造企業。
另一個典型代表則是西安。
身為「航天動力之鄉」,西安航天基地聚集了航天四院、航天六院、航天五院分院等國內1/3以上的航天科研單位,擁有固體火箭發動機等技術優勢。有投資人提到,最早挖掘商業航天的城市,除了北京上海,就是西安。
很多明星公司很早就在西安落戶。
藍箭航天在2016年在西安成立了研發分中心,為航天器提供動力解決方案,銀河航天在2019年在西安設立了研發中心和衛星載荷生產示范線,截至目前,西安航天基地不僅已聚集了60多家商業航天企業,還誕生了如天回航天、空天電子、中科西光等本土商業航天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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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是垂直賽道派,典型如南京、深圳、合肥、煙臺等。
它們的優勢是在于發揮各自的產業基礎特長,聚焦商業航天產業鏈的垂直領域,不貪大求全,而是求做精做透,把有限資源放在更有價值的方向上。
南京正聚焦商業航天的下游應用領域,在通信、遙感等領域形成特色化的產業集群,誕生出一批如控維通信、凱睿星通、英田光學等衛星通信企業。
「風投之城」合肥將目光聚焦在場景側,以遙感衛星和數據應用為核心,借力過去在汽車、半導體、光伏等產業的場景基礎,比起「造火箭、造衛星」,合肥更強調「如何用」,因此也吸引了包括銀河航天等商業衛星企業以及中科星圖、航天宏圖等衛星遙感企業的深度布局。
煙臺則是依托海陽東方航天港的建設,以地理區位優勢挖掘海上發射、火箭制造、衛星研發、航天文旅等優勢,形成「天上有星、陸上有箭、海上有船、空中有網」的商業航天全產業鏈布局。
第三類則是新勢力擔當。
這些城市的特點是,相對缺乏傳統航天的基因、人才等先天稟賦,但卻靠著靈活的市場化打法和發揮有為政府的能力,敏銳捕捉到了商業航天的早期機遇。
無錫,就是較早踩中風口的城市。
打開當下商業航天企業沖刺IPO的名單,藍箭航天、東方空間、屹信航天、中科宇航、國星宇航、天兵科技等等,無錫國資的身影尤為明顯。
錫創投在2025文昌國際航空航天論壇上獲評「2025年中國航空航天領域投資機構前10強」,由博華資本管理的梁溪產業母基金出手了銀河航天、微納星空、天兵科技、東方空間等一批明星企業。
在耐心資本的長期加持下,無錫也較早吸引了諸多鏈主項目的落地,包括銀河航天的商業衛星能源系統基地和手機直連衛星項目、中科星圖的全國首個集衛星整星制造—星座—運營—數據的空天信息全產業鏈基地,深藍航天也將總部及研發中心遷至無錫,藍箭航天無錫的可復用火箭產業基地一期項目也在加速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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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長三角其他城市不同,正因起得早,無錫的商業航天產業集群也較全,集聚了近300家航空航天相關企業,初步構建起「衛星、運載火箭、發射測控、地面終端」的全鏈條產業生態。
一組數據也可以印證無錫的吸引力。
投中嘉川CVsource數據顯示,2025年新成立的69家商業航天創業公司中,除了北京、成都、上海等城市外,無錫也是它們偏愛的城市之一。
3、商業航天,一場耐心長跑
從無人問津到一朝爆火,商業航天被不少城市都視為下一個「國運級」機會。
搶老股、搶項目,奔赴在各種產業對接會上,已是不少城市的常態,比起討論行業是否有泡沫,更多的是怕錯過的恐懼。
商業航天自然是必須要爭的陣地,眼下的商業航天不是富豪的游戲,而是包含在大國競爭敘事里。
一邊軌道資源是場圈地運動,低軌衛星資源有限,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則。另一邊,屢敗屢戰的SpaceX在漫長的時間周期里,通過垂直整合已經形成壟斷級別的發射能力,Starlink已累計發射超10000顆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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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是技術競賽,其實是一場關于太空基礎設施的提前儲備。
中國如若不加速打造自己的Space X、藍色起源,不織就更大規模的低軌星網,顯然會在未來受制于人。
過往的技術歷史告訴我們,從半導體、新能源車再到當下的AI、具身智能,中國產業擅長以工程思維、高效機制、完備的產業鏈以及龐大的消費市場,實現模仿、追趕到超越,商業航天固然如此,但在城市上馬各類項目背后,也需要一些慢下來的冷思考。
第一,高估商業航天的商業化兌現節奏。
造出火箭、發射火箭,造出衛星,發射衛星之后,需要的是下游足夠多的應用場景和付費的用戶,如果應用起不來,商業閉環無法形成。
第二,全產業鏈固然吸引人,但產業間能否產生協同才是關鍵。
當前多數商業航天企業也都在沿途下蛋,協同各地產業優勢,多點布局,比如「研發在北京上海,生產在長三角」等等,如何避免城市競爭中商業航天產業資源的錯配才是關鍵。
不同城市的商業航天產業集群需要進一步強化差異化定位,讓產業分工更加合理。
機構賽迪就指出:“京津冀深化核心技術攻關與創新成果轉化,長三角持續提升衛星智能制造規模化水平,珠三角及海南深化政策疊加優勢,拓展商業發射場景與航天應用邊界;西北加強發射平臺提質與測控服務升級;山東強化海上發射能力。”
第三,大舉造火箭、造衛星背后,商業航天地基的投入仍然不夠。
比如在火箭工廠上,據機構「你好太空」統計,安徽、江蘇、浙江和上海聚集了全國近半的火箭工廠,但目前長三角地區缺少本地放入發射場,四川涼山、廣東陽江等在建發射場周邊工廠布局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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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你好太空
一方面,中國的商業發射場有海南、海陽兩處,發射排期很緊張,另一方面,「就近總裝-發射」的閉環遠沒有形成,產業鏈與發射場間的空間阻隔也阻礙了商業火箭的規模化應用。
除此以外,源頭的技術突破仍是降本的關鍵。例如可重復使用火箭的回收與復用,在確保火箭安全可靠回收的基礎上,去平衡如高精度制導、熱防護等高難度工程技術的研發和成本。
本質上,在城市產業競爭底層,商業火箭的核心邏輯依舊是樸素的商業規律,通過技術突破降低成本、成本下降實現規模化應用,拉動需求擴容再反哺技術創新。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開篇就認為,對城市產業而言,商業航天并不是一個短期炒作的風口,而是一個更需要耐心沉淀的長跑。
*封面來自:《2001太空漫游》
參考資料:
1、國信證券:技術收斂引爆“奇點”,藍海市場破曉已至
2、甲子光年:中國商業航天行業發展報告
3、你好太空:中國有多少火箭工廠?誰是中國商業航天第一城?
4、超越J Curve:錯過藍箭航天的投資人,后來都投了誰?
5、無錫日報:為了“沖出地球”,無錫搖來近300家空天企業
6、經濟觀察報:商業航天燃起來了 資本競逐萬億新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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