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秋,北京懷仁堂燈光爍亮,參加全國群英會的嘉賓絡繹。人群間,一位額頭微皺、腰背依舊挺直的中年人引人注目,他就是綽號“木匠”的涂作潮,此時已任總參三部技術處顧問。
觥籌交錯中,周恩來與他相對而立。總理輕聲一句:“木匠,家里都好吧?”涂作潮靦腆地點頭,只回了句“孩子挺伶俐”,便又把話題轉到無線技術。旁人只聽客套,其實這句“孩子”暗含他當年那場特殊婚姻的來龍去脈。
往事要追到1920年代初。長沙鄉下貧瘠土壤里,十七歲的涂作潮扛著木匠刨子,也扛著對新世界的疑問——工農運動的口號在集市上此起彼伏,他耳朵被震得嗡嗡,卻覺得那是天邊打來的雷,動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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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機會進學堂,字認得不多,但手夠巧。木料在他指間翻飛,很快一張桌一把椅就成形。恰是這副巧手,讓李立三注意到他。1924年春,涂作潮被引入上海的工人夜校,夜校里黑板上寫著“無線電”三個字,他握著粉筆,第一次體會知識有溫度。
29歲那年,因一次營救女工時拔槍驚動巡捕,他的身份暴露。黨中央決定把他送往莫斯科伏龍芝軍事通訊聯絡學校深造。旅途顛簸,他把舊木鋸送給童年好友,只留下一句玩笑:“改日我用電波回來。”
在蘇聯,他的短板暴露得淋漓:俄語生疏,公式陌生,抄報速度常常墊底。可機務課一上,他仿佛嗅到木屑香味——電容、電阻、線圈在他手里像榫卯,該怎么拼就怎么拼。不到兩年,他已能把一臺沉重的百瓦電臺拆成三個裝書的箱子,裝配時間縮到半小時。
1930年冬夜,他帶著三只看似尋常的皮箱潛回上海。那里正是白色恐怖最嚴密的日子,交通員被捕的消息隔三差五傳來。為了讓電波在血雨腥風中存活,他和李強在法租界閣樓搭起訓練班,親手教出幾十名報務、機務骨干。學員里就有后來震動敵營的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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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作潮沉在暗處,黨內外卻都知這位“木匠”手藝驚人。七瓦低功率發射、可瞬間偽裝成收音機的“半隱形”電臺,甚至用煤油爐加熱元件的小把戲,都是他一手發明。國民黨特務追電波追進弄堂,燈泡卻一閃不閃,忙活半天無功而返。
忙歸忙,年齡卻一天天推進。1936年西安,涂作潮與周恩來再次碰面。聽說愛將依舊單身,總理略帶頑皮:“任務再難,也不能讓組織替你操心紅燭事呀。”涂作潮靦腆,卻搖頭:“我要娶帶孩子的文盲女人。”這句話把在場的潘漢年聽得愣住。
涂作潮解釋得干脆:第一,有孩子可作掩護,自己三十多歲仍無子女太扎眼;第二,配偶若識字太多,難免對無線電設備生疑,文盲反倒安全。“工作要緊,家要穩,兩全其美。”他咧嘴一笑,像在量木料尺寸。
次年初,他化名蔣林根,開了間“群益無線電修理行”落腳上海。店鋪對面是米店,旁邊是茶樓,市聲鼎沸正好覆蓋發報噪點。有天中午,米店老板瞇著眼湊近:“兄弟,看你成天神出鬼沒,不會是共產黨吧?”涂作潮心頭驚雷,面上卻鎮定:“像嗎?倒是你戴金絲眼鏡,才像文化人。”一句玩笑帶過,可警鐘已敲響:必須立刻把成家一事落定。
宋巡捕主動牽線,說起一位寡婦張小梅。她三十出頭,在紗廠紡線,隨身還有一個七歲男孩。文化程度只識得幾個賬本數字,性情厚道。涂作潮聽得心頭一動:條件正合要求。兩人見面,張小梅低眉順眼,他卻先問:“孩子可愛嗎?”一句話勝過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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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夏,租界黃包車還沒停穩,新人就照例拍了張影。相框里,他西裝革履,她淺色旗袍,孩子拿著一朵紙花。鄰居們議論:蔣老板總算像個普通男人了。只有潘漢年心里明白,這樁婚事比千百封密電更能掩護組織。
抗戰全面爆發后,上海的天空處處是探照燈。涂作潮白天修理收音機,夜里隱藏天線發報,“我正在掃頻段,你們安。”這是上海地下電臺群最常出現的落款。電波穿過租界高墻,飛向延安。
1942年秋,噩耗傳來:李白被捕。舊友的密碼遲遲未現,形勢陡轉。特科下令:全部機務員撤離。涂作潮深夜回到家,蠟燭搖晃,他握住妻子手,“我是真名涂作潮,是共產黨。若我不回,你帶孩子好好活。”張小梅眼圈發紅,卻只是悶聲點頭,她不識字,卻把那幾個字在心里描摹成圖案。
撤離那晚,小弄堂秋風刺骨。涂作潮摸了摸孩子的發旋,轉身消失在巷口。敵人隨后撲空,修理行只剩一堆廢舊零件。張小梅靠做針線拉扯孩子,堅持了整整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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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底,一封加了梅花標記的介紹信送到張小梅手里。護送人員說去延安。黃土高原的冬陽下,涂作潮已等在河灘邊,他的雙手因長期焊接留下細密傷痕,卻為妻兒捧起最溫暖的熱水。家終于聚攏,再未離散。
后來,涂作潮繼續在信息戰線上忙碌,開發出更便攜的背負臺,支援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后,他主持研制的短波機型裝備各大野戰軍,功勛檔案里只有冷冰冰數字,卻難寫出當年那句“我要找帶孩子的文盲女人”背后的情深意重。
歲月更替,張小梅始終沒學會多少字,但她認得一串筆畫:涂、作、潮。她說,看見這三個字,心就安。他們的孩子長大參軍、參干,家里掛著那張舊合影,紙已微黃,卻分外生動——就像那根曾把地下與延安、把個人與民族命運縫在一起的電波,雖看不見,卻一直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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