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初的夜里,太行山腳已能聽見遠處炮聲。八路軍一二九師剛結束在武鄉的整訓,準備向五臺縣開進。行軍燈火在山谷里拖出細長的光帶,空氣里充滿焦灼的火藥味,卻沒人料到一樁令劉伯承惱火的小插曲正悄悄醞釀。
部隊即將駐扎的五臺縣是徐向前的故鄉。十多年來,這位副師長戎馬倥傯,從未踏入老屋一步。劉伯承思忖:前線鏖戰在即,若能讓老人家知道兒子安然無恙,多少能寬慰人心,于是當即寫條子,調撥400塊大洋,讓警衛員王泉云帶兩名戰士先行探望。
出發那天,王泉云以為是趟輕松差事。可一路進山,斷壁殘垣與流亡百姓觸目驚心:有人背著剛包好傷口的胳膊,有人摟著餓得昏迷的孩子。王泉云嘟囔,“這仗再不打贏,老百姓可咋活?”同行的戰士默默點頭,加快腳步。
三人翻過最后一道嶺,永安村灰瓦青墻隱現。徐家宅院緊閉,門縫那雙戒備的眼睛讓王泉云瞬間意識到,這里已不是記憶中的安寧之地。對方見到國民黨軍裝,聲音帶顫:“找誰?”一句“徐副師長部下”,才換來吱呀一聲開門。
堂屋里,徐懋淮正靠躺椅,銀須垂胸,神色清冷。王泉云遞上慰問銀元,剛開口致意,老人忽地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不爭氣的畜生!若非他闖進共產黨,我豈會家破人亡?”茶盅應聲碎裂,屋內藥味、茶味、怒火混成難言的苦澀。
僵持數息,老人揮手:“走!不想再聽國共的破事!”王泉云只得作揖退下。臨出門他把銀元放回桌上,輕聲一句“老人家保重”,卻換來冷冷一句:“閻錫山要我兒!你們也是要我兒!都一樣!”木門合攏,塵土揚起,第一次慰問就這樣告吹。
傍晚,王泉云回到指揮部,低頭復命。劉伯承聽罷,眼中掠過寒意,“閻錫山這老狐貍!”原來,閻系便衣屢次騷擾徐家,逼其交人,甚至刨墳逼供,徐母也因驚嚇重病去世。換作誰,也難釋懷。
劉伯承當即命人暗訪閻軍在五臺地區的種種劣跡。幾日后,調查材料擺在桌上:砸屋、封倉、抓壯丁,甚至揚言“挖祖墳”。戰爭讓人流離,而夾縫中的百姓更是血淚難言。劉伯承沉聲道:“閻錫山好狠,我們更得護好老首長的家屬。”
消息還未傳開,徐向前已從前沿趕回,步入故里。十余年風塵,第一次站在破敗的院落前,他愣了足足半分鐘。院內雜草叢生,墻壁有焦黑槍痕。父子相見,沉默勝過千言。老人仍怨氣難消,卻也看出兒子眉宇間的疲憊,再難說出狠話。
徐向前陪父親整整一夜,說明共產黨抗日的決心,也坦白自己多年來無法盡孝的歉疚。天色微亮時,父子低聲對答。老人長嘆:“象謙,國家興亡,你既認準這條路,就別回頭;只求你將這亂世打平。”一句“爹,孩兒會盡力”,勝過萬語千言。
一周后,劉伯承二次派王泉云前往。為避誤會,三人換上灰布軍便服。院門未及叩響,徐懋淮已笑迎出來,顫巍巍端茶:“上回失禮,萬望海涵。”暖茶氤氳,怒火早被沖淡。王泉云掏出600塊大洋,老人執拗推拒,卻終被“軍中公賬,老人無須見外”勸服。
午時餃子下鍋。鍋蓋翻騰,院里響起久違的笑聲。餃子剛出鍋,老人忽然紅了眼眶:“閻錫山挖我祖墳那回,我曾絕望想尋死,是共產黨救了我。”短短一句,把多年的悲苦與信任都說盡。
飯后,幾名戰士幫忙修屋檐、挑水、整墳。黃昏的永安村炊煙裊裊,徐懋淮拄著拐杖看著新壘好的墳塋,輕聲呢喃:“象謙,這條路沒錯。”風里,紙錢飄揚,宛如對故去親人的小聲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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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局勢迅速惡化。10月下旬,日軍南下太原,五臺成為焦點。劉伯承擔心閻軍、日軍、特務三方交錯,再殃及徐家,遂安排專人將老人護送至佛光寺隱蔽。寺院后山松柏掩映,晨鐘暮鼓暫替槍炮。照料的戰士記下老人生日,準備來年做長壽面,可惜戰火緊逼,計劃終難如愿。
1943年春,積勞成疾的徐懋淮在寺里病逝,終年六十九歲。簡單木棺安葬于后山,碑文只有十個字:“烈士家屬徐老先生之墓”。山風輕拂,松濤作答,刻下一段被塵封的家國往事。
多年后,徐向前談及父親,仍語氣平靜:“老人不識槍,卻扛了最沉的擔子。”這話樸素,卻道盡千千萬萬革命者家庭的共同命運——有人沖鋒陷陣,有人默默承受。不得不說,那份沉重,往往比戰場更鍛礪人心。
回看整個過程,如果沒有閻錫山的逼迫,老人也許不會將怒火傾瀉給第一批來訪的八路軍;如果沒有劉伯承的堅持,徐家與部隊之間的誤會可能持續擴散,甚至成為謠言的溫床。戰爭讓信任變得脆弱,也讓每一次真誠顯得格外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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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檔案清晰記錄:劉伯承當時三十六歲,徐向前三十六歲,兩位黃埔一期老同學在太行山再度并肩。戰火連天,卻能顧及同袍父母,這份情義后來被指戰員們視為“太行作風”的一部分——既打得了硬仗,也護得了百姓。
1945年抗戰勝利,五臺縣重歸和平。當地百姓悄悄傳唱一段順口溜:“閻系橫行害鄉親,八路護民送溫情。”字句粗糙,卻精準概括那幾年晉北大地的眾生相:強權與善意交鋒,苦難與希望并存。
歲月流逝,徐家老宅早已翻修。宅門側墻上,一塊灰色石刻寫著:“1937年八路軍一二九師駐地舊址”。游客偶爾駐足,問起舊事,多數人只知臺兒莊、百團大戰,卻未料一個破茶盅曾折射出抗日戰爭最細微也最真實的悸動。
這段往事沒有蕩氣回腸的大兵團決戰,也沒有鼓角連天的沖鋒號,卻生動地說明:在血與火的歲月里,情義與擔當同樣是取勝的重要力量。而劉伯承那句“可惡的閻錫山”,不僅是對個人恩怨的評判,更是對民眾苦難的深切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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