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仲夏的南京,渡江戰役的硝煙剛剛散盡,華東軍區的一間作戰室里,粟裕攤開一張最新繪制的海峽水文圖,順手點了兩下,“這里,第一批上去的必須是九兵團。”跟在一旁的參謀忍不住問:“首攻怎么不讓老葉、老許去?”粟裕只答了一句:“宋時輪合用。”這段對話后來在軍中流傳甚廣,也埋下了“粟宋組合”日后頻繁同框的伏筆。
要弄明白“合用”二字背后的深意,得先看看三野四大兵團司令的出身與本領。同為席卷江南的悍將,他們氣質迥異:七兵團王建安務實穩健,八兵團陳士榘資格老成,十兵團葉飛身手凌厲,而九兵團宋時輪最顯眼的標簽,卻是黃埔出身、脾氣倔強。解放戰爭期間,粟裕慣于把最猛的釘子交給葉飛和許世友去打,九兵團更多扮演阻擊、策應角色,看似處于“陪跑”位置。
然而建國后局勢巨變,粟裕剛一從戰場的炮火中脫身,就兩次被中央點名籌劃大規模用兵。一次是1949年6月至1950年春的攻臺預案,一次是1950年盛夏組建東北邊防軍。出人意料的是,這兩回粟裕都把宋時輪和他那支九兵團提到了最前線。
攻臺方案的版本改了好幾稿,參戰部隊從最初的二十余萬人膨脹到六十多萬,可“先鋒九兵團”卻一動未動。粟裕甚至把23軍、26軍兩支強力部隊劃歸宋時輪,形成由20軍、27軍、23軍、26軍組成的四重鐵楔。按照當時的設想,第一波搶灘完畢,第二梯隊再由沿海諸軍填上,快速擴大登陸場。此舉在旁人眼中大膽得近乎冒險,但在粟裕看來,九兵團是可以勝任的工具,而宋時輪是駕馭這把“重錘”的最合適工程師。
七兵團和十兵團隨后被改編為浙江、福建軍區主力,王建安與葉飛雙雙轉入地方守備;陳士榘調去創建工程兵。只有宋時輪仍死守純軍事指揮崗位,對標近代化海陸空聯合作戰的需求,閉門研究跨海登陸,從搶灘、護航到空降一步不落。從兵團到師團,他甚至讓每一級指揮員都上沙盤、用小木船演練裝載。
1950年7月朝鮮局勢惡化,毛主席下令在東北成立邊防軍。粟裕出于身體原因,請求稍作修整;為確保戰力,他主動建議把九兵團置于津浦、隴海鐵路線一帶,隨時北上。此舉在外界看來更像未雨綢繆,但從粟裕與總參的電報措辭來看,他分明已把九兵團當成一支可全球機動的“戰略預備部隊”在打造。
追本溯源,粟裕對未來戰爭形態的判斷領先半個時代。他自認必須培養會統合陸海空、熟諳新式軍械、擅用技術支援的指揮官。幾名兵團司令里,只有宋時輪充分符合這一模板:16歲進吳佩孚輜重營讀書,19歲考進黃埔五期,后又轉入六期,系統學過現代軍事,擅長作戰教學。文化底子打得深,再加上從抗戰、解放戰爭一路摸爬滾打的實戰經驗,放眼三野已無出其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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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9月15日,仁川登陸驚雷乍響。遠在江蘇待命的宋時輪聞訊,當晚連夜召集九兵團團以上干部會議,他在黑板畫出美七師的部署,一條條剖析其兵種協同。“美軍怕夜戰,火力雖猛卻離不開公路;他們攻堅出奇快,但守勢松懈,咱們只要切開接合部就能吃掉。”這番講話,后來被整理成《對美軍作戰數則》下發各軍。
25天后,九兵團奉命入朝。寒風刺骨,他們翻越長白山,攜帶的高射機槍和山炮用人背馬馱。11月27日傍晚,宋時輪向27軍軍長彭紹輝一拍地圖:“就按上午定的方案,夜十二點發起沖擊,先把柳潭里掰開。”短促沖擊后,美陸戰一師被迫分片固守。此戰未能全殲對手,卻硬生生把麥克阿瑟的“圣誕節前結束戰事”變成泡影。
有人評價,長津湖的殘酷氣候和美軍靈活的空地一體戰,讓志愿軍陷入常態劣勢;倘若換位思考,當時無論哪位大將臨陣指揮,也很難取得更大斬獲。宋時輪雖未能阻住“美陸一”撤退,卻向全軍交出了一套對強敵作戰的模板:隱蔽行動、夜間突擊、分割包圍、迅速撤收。
回到國內,此役后的宋時輪被推上了軍事院校、軍事科學院的講臺。1958年,他主持編寫《進攻戰術講義》,系統吸收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及朝鮮戰場的經驗教訓,把多兵種合成作戰理念刻進教材。軍內有人說:“聽宋老鬼授課,像在聽一場戰火連天的廣播劇。”這并非玩笑,他講遼沈能一口氣背出錦州、塔山的炮兵射表,講長津湖也能將零下四十度的穿插細節復原到秒。
粟裕在總參的現代化藍圖,需要這樣一批能把戰法、兵器、教范三位一體統領起來的“課堂型統帥”。他對宋時輪的信賴,還體現在對人情世故的把握。1975年,張愛萍因“特務嫌疑”遭受批判,張妻李又蘭跑到上海探望手術后的粟裕求援。粟裕思索良久,只說:“去找宋老鬼,他最有辦法。”寥寥十字,分量卻重。宋時輪隨后四處奔走,為張愛萍的復出鋪路,也反映出粟、宋之間長年累積的默契。
再把目光調回三野那四位老搭檔:王建安后半生多任副大軍區司令,低調而穩;陳士榘成了工程兵奠基人,為修筑川藏、青藏公路鞠躬盡瘁;葉飛則坐鎮福建對臺,兼顧軍政,屢次挫敗金門炮擊危機。各有所長,各有舞臺。可若論誰最貼合粟裕“現代聯合作戰”這一夢想,宋時輪的履歷與氣度,都恰好扣合。
換個角度看,九兵團也因宋時輪而保持“可塑性”。它既能在淞滬執行城市守備,又能練渡海;既能冰雪長津湖搏殺,又能在60年代南下叢林進行叢林演練。兵團幾次擴編、撤并,卻始終保持高機動、高士氣特點,成為后來陸軍集團軍合成化建設的樣板。
1960年代后期,軍事科學院成立作戰理論研究部。宋時輪常把一摞摞美軍野戰條例、蘇軍合成軍戰術手冊放在辦公桌,逐條對照解放軍條令。他喜歡晚上九點后召集中青兩代軍官探討問題,常常鏡片后面閃著光:“別陷在老框框里,天一變,仗就得這么打。”這樣的鉆研精神,與粟裕提倡的“超前謀篇”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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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戰術大膽、善打硬仗的葉飛、許世友令粟裕在解放戰爭中如魚得水,那么宋時輪則幫助他在新中國的戰略構想里找到一個堪當大任的“現代化接口”。這份相互成就,超越了單純的上下級協作,更像兩位不同階段、卻志趣相投的同行者,在歷史拐點處完成了一次精準的握手。
當年攻臺未遂、東北邊防軍易幟,很多紙面計劃最終束之高閣,但在那些圖紙、沙盤和大型演練里,宋時輪與九兵團搶先實踐的合成作戰、快速機動乃至對美陸空優勢的應對,為后來中國軍事思想的更新儲存了第一手經驗。粟裕的遠見,并非一句“用宋時輪”那么簡單;而宋時輪的價值,也不止于長津湖的一紙戰報。
若要總結雙方的交集,可以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行軍口令來形容——“選對了人,才能帶得動兵。”粟裕在新中國最關鍵的兩次籌劃中把炮口交給宋時輪,無非是因為這位黃埔少年在戰火與課堂里磨出的那套復合能力,恰好吻合未來戰爭的門檻。信任往往是歷史最樸素的結論,宋時輪能得到粟裕的“偏愛”,靠的并非運氣,而是他在不斷變化的戰場上始終保持學習、始終敢于創新的執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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