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的村莊像被抽走了生氣,路邊的野草黃得發脆,風卷著黃土往人鼻子里鉆。鐵栓蹲在柴房門口抽煙,煙卷兒的火星子在風里一明一滅時,秀蓮的哭聲突然撞進來——娘從地窖里爬出來了!他扔了煙就往柴房跑,看見60多歲的桂英嬸拄著拐杖站在青石板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紫得嚇人,卻還笑著拍他的手:栓子,是娘自己要藏的,跟你沒關系。
話音剛落,八連隊長的刀就架在了鐵栓脖子上。私藏老人違抗軍令,你們不想活了?隊長的聲音像淬了冰,兩個衙役立刻撲上來抓秀蓮。慢著!桂英嬸突然喊了一嗓子,聲音響得連院角的瓦都顫了顫。她掀開衣襟,掏出個藍布包往地上一摔——碎銀子滾了一地,還有個锃亮的金鐲子。官爺,這些錢你拿上,放了我兒子媳婦。她的眼睛里像燃著把火,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他們還有孩子要養。
隊長彎腰撿起金鐲子,指腹蹭了蹭上面的花紋,嘴角扯出個笑:算你識相。衙役松開秀蓮時,鐵栓已經跪到了桂英嬸腳邊,眼淚砸在青石板上:娘,我不讓你走!桂英嬸摸著他的頭,指甲縫里還沾著地窖的泥:傻孩子,娘活了60多年,什么沒見過?你們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她抓起拐杖,一步步往院門外走,風掀起她的粗布衫,露出里面打滿補丁的棉絮。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桂英嬸回頭望了眼——鐵栓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秀蓮舉著件棉服喊娘,可她只是揮了揮手,繼續往前。后來村里的人說,那天的風里飄著細雪,桂英嬸的背影越來越小,卻像座山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里。
而鐵栓夫妻后來在村口擺了個粥攤,每天給路過的老人盛一碗熱粥。有人問為什么,鐵栓摸了摸懷里的布包——那是桂英嬸留給他的,里面除了幾枚銅錢,還有張皺巴巴的紙,寫著:善念藏心,終有回響。粥鍋里的熱氣飄起來,裹著米香往村里鉆,像桂英嬸當年的手,輕輕撫過每個人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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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粥攤的旗子換了又換,可鐵栓總記得母親被帶走那天的樣子:她背挺得筆直,像村口的老槐樹,就算風再大,也不肯彎一下腰。有天晚上,秀蓮抱著孩子說,娘要是在,肯定會喜歡這粥的甜。鐵栓沒說話,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眼角的細紋——那是歲月刻下的,關于善念與擔當的痕跡。
村里的孩子總圍在粥攤邊,聽鐵栓講當年的事。有個小娃拽著他的衣角問:爺爺,奶奶后來回來了嗎?鐵栓摸了摸孩子的頭,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你看那最亮的一顆,就是你奶奶。她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這碗熱粥,看著村里的老人都能吃飽飯。風里傳來粥香,混著孩子的笑聲,飄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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