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們準備開始一場關于演員此沙的書寫時,敘事里壓根無法繞過的事件與高光里一定包含的榮譽有:
電影《封神》三部曲里他飾演楊戩,橫空出世,攫住眾人心。“豐神如玉”“兼具英武感與飄逸感”“仿若從神話里走出來一般”的諸多評價洋灑于世,不計其數;
連續兩年參加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春節聯歡晚會,初登春晚舞臺即飾演李小龍傳人,以一套雙節棍和截拳道影視化表演,將武之大義精神傳遞至億萬觀眾面前;
在《封神第一部:朝歌風云》上映至今不到3年的時間里,他不斷精進,頻頻與業界前輩搭手合作,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鮮活參差的角色塑造。
![]()
還有,他的來時路。
從關山阻隔的四川大涼山中義無反顧地走出來,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上武術學校、讀電影相關專業(管理系)、闖蕩北京、漂泊橫店。驚喜有時,沮喪有時,終得機會,脫穎而出。如幼獸一只,獨自在密林里摸爬,于山巖上攀登,無一時一刻敢怠慢、停留。
從2025年跨越到2026年的關口,我們與這個已經被傳頌過許多遍的故事里的主人公相見,循著過往經歷中的支持,再借新的契機與課題,終于探尋到了些許認識此沙的旁徑。
一個叫此沙的演員決意翻越群山,或許,這只是這個磅礴而久遠的故事的最開頭。
坦誠
“今天是哪天?”
坐在攝影機鏡頭前的演員此沙,片刻前,剛剛任由化妝師調整完他額前的卷曲碎發,檢查好臉龐上的全部細節。開機之后,面對我們突如其來的“請先給大家報個時”的請求,此沙下意識地輕輕發出了以上那句疑問。
然后只消一秒鐘的時間,他就像從蒙昧中醒過來一般,擰緊了精神,“今天是2025年12月31日。現在是……”他微微抬了一下頭,“(晚上)6點了。對,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一個多小時前,就在此沙腳踩著的這塊水泥地上,他和年歲甚至超過了自己爺爺的、備受眾人敬仰的“中國第一武術指導”—八爺袁和平相見,同框拍攝了一組照片。
由袁和平導演的電影《鏢人》已經進入了后期制作階段,即將于2026年春節檔上映。此沙被選中飾演《鏢人》中“和伊玄”一角,一個說一不二的“反派”人物。這是此沙繼2024年央視春晚之后,與八爺的第二度合作。
![]()
此時此刻,在《博客天下》的鏡頭里,他們抱緊自己的拳頭,相對而立。兩雙堅定又清澈的眼睛對視的瞬間,空氣里熊熊生出一團熱氣。拍攝完成,此沙經過一番微小的猶疑之后,鼓起勇氣邀請八爺一起拍了一張拍立得。相紙從相機里吐出來,慢慢地顯影,所有人都不著急,耐心地等待著。
八爺話不多,此沙乖乖的。
天色逐漸暗下來,八爺要前往下一處工作地了,臨走前他拍了拍此沙的肩膀,年輕的后生便以狠狠的點頭作為回應,似是接住了那全部的鼓勵與囑托。此沙沒多穿哪怕一件外套,站在影棚外的冷風里,一直到袁和平的車駛遠,拐過一個彎,車尾完全消失在視線外,才扭過身來。
2025年最后一天的太陽已經落下,只留一片深藍色在天邊。屋子里,長桌邊,電影《鏢人》的同事已經在等待了,雜志封面的拍攝完成后,此沙要馬不停蹄趕去錄音棚為電影的后期配音工作收尾。
這是此沙和團隊2025年最后一天的全部日程安排。
![]()
那天的拍攝工作結束之后,全場的人在互相說著“新年快樂”,說了多少遍簡直數不清了。一次美好的共創,叫每個人都從心底生出快慰與酣暢。此沙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著,好似他根本不需要自己是那個必須站在燈光最亮處的人。他心里不只有自己。
三天之后,我們在約定好的時分再度相會。
兩個小時的談話到尾聲時此沙直言不諱,事實上他從頭到尾始終直言不諱,他從不介意向外界袒露自己全部的真實,包括弱點、包括脆弱,“因為每個人都有弱點”,“(我的脆弱)這個東西要想知道也根本不難,一接觸,慢慢都會知道”。
此沙再清楚和確定不過了,“我是一個演員,可能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是帶著任務的,如果你真的需要了解我的弱點,或者你想跟我真的完成一次誠實的交流,我會很坦誠。”
成為和伊玄
一件事,講到入了情入了境,此沙的語速總會不自覺地提起來,掰開揉碎給你講清楚才會安心。有時候情急之下,不能馬上找到那個最合適的詞,哪怕重來一遍,也得架著自己描述完好,才能過他自己的那道關。總之,2026年開端這一刻的此沙,整個人都熱騰騰的,像大漠上的篝火,噼啪作響。
但一年多以前,以角色“和伊玄”之魂魄、人格存在于電影《鏢人》劇組里的那個此沙卻完全是另一個人。“我助理都瘋了,他是我的同學,那么耐造的一個人,都說那段時間待在我身邊太壓抑了!”不僅是那位“耐造”的朋友,團隊里每個小伙伴都認定那段時間里的此沙“戾氣特別重”。
為什么?
“因為那段時間,我必須成為和伊玄,我每天都在想那個人,能跟平時一樣嗎?”此沙說完,露出一抹苦笑。“和伊玄,如果跳出來想的話,這個人物完全就是一個……太壞了(的人),就是個‘瘋子’。”
![]()
在電影《鏢人》找到此沙時,他已經看完了彼時出版完結的十一冊漫畫,獨獨對和伊玄“感興趣”。“身邊的人也給我出過主意:‘要不去爭取一些別的角色?’我說我就是想演和伊玄。”
理性上,此沙也清楚,“在我職業生涯發展到現在的這個階段,如果可以去飾演這樣一個角色,我把它理解成一件幸運的事,但身邊同事們也會說,這樣一個角色,給我,怕我演不好。”此沙不懼怕聽到這樣的“逆耳之言”,“我很理解他們的擔憂,因為那時候我演過也播出過的角色都是楊戩、郭靖這種,特別正,所以和伊玄這樣的角色,他們怕我勝任不了。”
后來,“果然給我機會了。”此沙回憶的語氣里都充滿了志氣,“我就想讓他們知道,我能夠做好。”
進組之前,此沙就寫好了滿滿騰騰的人物小傳,分別發給了袁和平、吳京和原著作者許先哲。他自己對于和伊玄人生處境的一部分想象與設置,“許先哲老師看過也覺得挺合理的”。事關和伊玄何以會做出那些匪夷所思、大開殺戒的舉動,也解釋了他對阿育婭的情感根源,“一個原本沒有煩惱的小孩,后來遭遇了這么多事……阿育婭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她在我的至暗時刻給我兩根羽毛,和伊玄以為那就是愛。”
![]()
“其實他根本不懂愛……他沒有被愛過,你知道吧?”說起角色的此沙,滔滔不絕。
他重復了很多遍,“我太累了。”但跟在這句嘆息后面的,又總會是另外一句相似的抱負之言:“但是我必須得理解他,我得成為他,如果完完全全靠技巧,說實話,這個也不是我追求的表演。”
“在《鏢人》劇組,我盡量遠離人群,包括休息的時候,其實我都是自己休息的,我基本上不跟其他演員們混在一塊。因為在劇中,沒有人理解和伊玄,我必須理解他,我不理解他我怎么演他?我得愛上他,我才能演得好。如果我不愛上他的話,就沒法演,太假了。”此沙的語調就是在這樣的時刻一點點拔高的。
“整個拍攝期間我都得保持這么瘋狂的一個狀態。”
“還割裂,還癲狂,所以才那么累。”
“真是一段非常不一樣的日子,如果現在再讓我演,再次選擇,我都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表演,怎樣的選擇。”
![]()
《鏢人》里,還有此沙至為尊重的前輩梁家輝,兩個人的角色在劇中勢不兩立。當然,和伊玄在故事里也根本沒有伙伴,舉目望去都是“敵人”“仇家”。所以我們勢必會好奇,“你那段時間怎么面對梁家輝老師?”
“就是我不認為那時候站在我眼前的人是梁家輝老師,他就是老莫(梁家輝飾演的角色),是一個給我們、給大漠帶來禍害的人,一個虛偽的人。”此沙別無選擇,他“只能這么理解”,“要不然我根本連看都沒法去看他一眼。”
截至發稿時,距離電影《鏢人》上映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此沙抱有的期待與心念,和他的表達一般直接。他希望得到大家的肯定,“但是什么樣的評價我也都樂意去接受。”因為他完完全全地知道,“自己盡力了”。
以上的話算是中正,后來,隨著交談的逐漸深入,此沙干脆了當地把心拍在了桌上:“說實話吧,到今天,我不奢求觀眾在看完電影后原諒和理解和伊玄,如果和伊玄被人批評了,甚至被人憎恨,那說明我的塑造讓觀眾相信這個角色了,是成功的。”
越來越好
2025年最后的那項給和伊玄配音的工作完成得很順利,只是幾句臺詞的配音,用此沙自己的話說,“當時一遍就差不多‘過’了。”他也借配音之機看到了一些和伊玄的剪輯畫面,“覺得自己的表現還是可以的,我就特別開心。”
《鏢人》是他正式參與的第一部武俠動作電影,“合作者都是世界頂尖的前輩們,他們太專業、太敬業了。八爺年近八旬,每天在現場,一直在演員的拍攝場景和監視器之間來來回回,每一處細節的要求都非常嚴格,這一點就很讓人敬佩。”
在拍攝期間,此沙曾有一次在現場主動向袁和平提出:“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那是和伊玄和阿育婭的一場對峙戲。“那場戲,和伊玄要表達的東西太多了,如果說不清楚的話,人家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想再要一次機會,把那種可能造成的“亂”收拾得再清晰一些。
“我知道表演、藝術,永遠是有遺憾的,但在做的那個當下,你不能這么想,你還是得按照追求完美的標準來。”
你覺得自己還能演得越來越好嗎?
面對這個提問,此沙的回答是:“我希望是越來越好,而且肯定要越來越好,一定要越來越好,我給自己的目標是這樣的,但是能不能做到,要去學習,要多去挑戰。”
時間回到大約7年前,剛剛20歲出頭的此沙,正在“封神訓練營”與一眾伙伴經受著電影《封神》三部曲開拍前的嚴苛訓練。“一開始,其實我連‘入營’的資格都是沒有的,后來是聽說我會騎馬,就讓我來試試,結果一試就讓我爭取到了一個四大伯侯之一的兒子鄂順(的飾演機會)。”
![]()
就在距離開拍只有23天的時候,此沙又收到了一個新的通知,讓他去試楊戩。
“你想想,我毫無表演經驗,毫無,就是個愣頭兒青,你讓我在那么短的時間之內做到那么仙風道骨的一個狀態,真的壓力大到爆炸。”此沙回想繼而總結,楊戩一角是他做演員至今為止“壓力最大的一次體驗”。那段時間,他身上開始莫名起白點,內分泌失調,“這就能看出,我是多么想要這個機會了吧。”
電影紀錄片的鏡頭留住了一個畫面。《封神》三部曲開拍前,吳京前去探班,時間有限,就在吳京準備離開時,忽然一個聲音從人群里躥出來:“教練!我問最后一個問題,這個威亞,有沒有什么技巧?就是說……找到感覺才……”
是此沙。那時候的他,才從家鄉四川大涼山走出來沒有幾年,耳朵上還戴著傳統樣式的銀質耳環,甚至連普通話都還說得不夠利索,加之見到兒時偶像,一時緊張到語言都組織不好。吳京倒是干脆,直接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小伙子就是一句:“上威亞!來!”眾人都不禁替此沙叫好。此沙也不含糊,吊上威亞就向吳京大膽展示了自己的不足,吳京一眼看出了問題,遂精準地傳授起跳和落地時的技巧經驗。見此沙經過指點馬上有了進步,吳京對他說:“你就按這樣的用力方法,不要命地每天轉,你就有了。”此沙深深俯下身對吳京講“謝謝”時,還穿著威亞的專用外套,兩根繩索扣在鎖扣里,牢牢固定在他后背上。
我們問他,當時吳京的時間蠻緊張的,你是志在必得要請教到,還是心里也會猶豫打鼓?
![]()
此沙又是一聲小小的驚呼:“哪有什么志在必得!我就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想要請教。”他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要在表演中吊威亞,“我之前類似題材的表演經驗都是像斯巴達勇士那種,沖哇哇哇哇哇!現在忽然動作要飄飄的,要輕盈,打幾百人好像四兩撥千斤,我覺得就很難,很難駕馭威亞。知道京哥要來,我就覺得是非常好的一個機會,此時不請教還啥時候再請教?”
數年之后,在電影《鏢人》劇組,他們再度相逢,不僅是再見面,而且是“終于合作上了”。兩個人還聊到這件事。此沙問吳京是否還記得當時自己請教過他的那個“傻問題”。
“吳京說啥?”
“他說當然記得了!他還說當時他心里就想,嘿,這毛頭小子,還真敢問!”
抓住機會
第一次上春晚,對此沙來說也是“極限操作”。接到任務的第一瞬間,他毫無疑問是興奮的,“興奮不過3秒鐘,緊接著就是,要我演李小龍的傳人?這怎么演?”
此沙很小就離開家鄉求學,初中去上武校時,也少不了會和同學們一樣說自己喜歡李小龍,“說是喜歡李小龍,但是我們小時候因各方面條件所限,都買不到一個正經的雙節棍。”那時,距離春晚實拍錄制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了,而具體的動作和訓練時間又定不下來,真正練習的時間只有一周,此沙選擇了純不銹鋼制的雙節棍,日日拿在身邊練習。“教練也跟我說過,可以用木頭的,或者還有一種棉質的……其實也許最后拍的時候也不用你真的用雙節棍去打。”即使這樣,此沙也不愿意叫人看出一絲一毫的“生疏感”,“我必須拿最重的不銹鋼制的。”效果最后當然不會出其右的,都在此沙的預料和掌控中。但他也只是在事情已經穩妥落地之后說:“結果證明,確確實實,老天眷顧我。”
命運撲將過來的一些決定性的瞬間,往往就是如此普通,重大的轉折和機會來的時候,并不是總有預感,也根本來不及在那個當下再做準備。很多很多的準備,都是在機會來臨之前很久,甚至是在連你自己都不自知的情況下開始做下的。唯有這樣,那機會,你才接得住。
![]()
有一句話,這些年此沙在很多場合、情景下,說了不止一遍,“我一直會說自己幸運。”其實還有另外一句話,他“比較少說”,只是放在心里,放得久了,也成了磐石一般的存在,一次次砥礪于他。
這句話,這一次,他對我們講了。
“就是,我入行到現在已8年多了,其實,每一次給到我的機會,我都抓住了。”
大約一年多前,電影《捕風追影》最初找到此沙的時候,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壓力”,“我們團隊的同事都知道我有壓力,但是應該都不會想到我的壓力會這么大。”
四下無人的時候,此沙一遍遍問自己:“你現在有特別耀眼的作品了嗎?沒有。你現在有一個特別破圈、特別經典的角色嗎?沒有。那這些都還沒有,你現在要去挑戰一人分飾三角,還要說英文。如果不成的話,怎么辦?會被人怎么說?”
![]()
但相比這種前路未明的壓力,還有另外一種讓他覺得更為可怕的事,此沙不想演那些“不痛不癢的角色”和“重復的角色”。“那樣就會消耗自己,消耗到最后,就會變成最可怕的‘隨便’。”
這才是最叫此沙感到“危險”的狀況,也是他“最害怕的”。“我跟身邊的朋友時不時地就會聊到這個話題,我對表演還是很熱愛的,就是一聊到表演,我真的能夠不睡覺地聊。我很害怕哪一天說我‘油’了,就是說,對表演已經無所謂了。如果到了那個地步的話,我就覺得有點恐怖了,也就是說你沒有什么追求了……我不想這樣地活著。”
“如果面對一個角色,我說這樣也行,那樣也行,自己連架構都沒有,是沒有靈魂的。”
此沙對楊子導演的邀約點了頭,便是對繼續探索和挖掘自己的潛能點了頭。
![]()
“我最開始就想好了,飾演三胞胎,就算是電影團隊已經給了我不一樣的造型,我也希望找到骨子里他們的不一樣。”此沙把最多的功課做在了他們的形體差異和心理外化出來的動作上,比如“熙蒙基本上都是佝僂著的,駝著背;熙旺是比較抬頭挺胸的,說話也是語速稍快,音調揚起來一些等”。
那段電影的籌備期里,此沙記得他和楊子導演之間最常發生的情況就是:“他一醒來就看到我發的一大段文字,然后我一醒來又看到他發的一大段文字。”
有些事,如果別人不說,此沙也不太會說。是因為恰好前段日子他看到楊子導演接受采訪時說的一段話,他才愿意開口回應。“我看導演前兩天在采訪里說,其實此沙對于三胞胎的創作也參與了很多。我還挺感激他的……他給了我很多表演發揮和人物想象的空間。劇本中關于熙旺和熙蒙的人物描述比較模糊,就是一個能打、一個是電腦高手。我們兩個就聊,他們背后會不會各自有自己的目的?所有的表演準備都是從很早就開始建立的,包括造型、形體、眼神等,開機前,我已經在心里想好了。”
這一次,機會又叫此沙“抓住了”。
“野路子”的表演
此沙在《捕風追影》里拍的第一場戲就是“熙蒙被傅隆生打”。
那是一場著實“不太好演”的戲,“對于熙蒙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反抗父權,而且是赤裸裸地說出來了,甚至有一些大言不慚。”即使有開機前諸多詳盡而有據可依的討論、確認,但時至今日,此沙依舊無法做到對每一場戲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僅是他,沒有任何一個演員敢對這件事抱有絕對的確信。
“很多時候都是就算你準備得再充分,到了現場還是會有很多的影響因素,心理素質比較差的演員,甚至就連現場附近一點點傳過來的裝修的聲音,都會影響到自己的信念。”更何況,這場名為“熙蒙被傅隆生打”的第一場戲里的傅隆生的飾演者叫梁家輝。
“我要直接和梁家輝對峙,他的氣勢又那么強大……”這句話如果只透過文字看,是懾人的,但經由此沙的口說出來,卻是坦蕩蕩的心平氣和。
讓我們一起回到那個拍攝的現場。
![]()
傅隆生氣憤在先,熙蒙意圖逆反,繼而出言不遜,傅隆生盛怒之下拔刀相向,旁人來拉架勸和,熙蒙不忿,傅隆生將他牢牢鎖在自己手下,以絕對的武力壓制讓他認清現實。
至此,這一場戲里,劇本上的內容和導演現場布置的調度,就算是全部演完了。就在這個當口,誰也沒有想到,梁家輝把“該演的都演完了之后,忽然又多抬了一下手”,這一招,完全不在他們之前的商議之中,但此沙瞬間給出了反應,他本能地抬起手來,顫抖著擋住了對手伸過來的手,整個身體都在瑟瑟發抖。這一下阻擋,若不多言,你幾乎無法分辨出是此沙在害怕,還是熙蒙在躲閃。
“對,因為當時我也還沒從戲里走出來,所以我就即興抬手擋了一把。我們兩個人當時的狀態和位置關系,我也沒有空間再去躲得特別遠,也沒辦法反抗了,后來下意識地,我為了緩解熙蒙的尷尬,還扶了一下眼鏡,這些都是即興。”
直到導演喊了“cut”,此沙依舊心有余悸。“我真嚇到了……感覺要被您掐脖子了,下一秒要……”梁家輝則早已恢復了慈愛的前輩模樣,以微笑給予了此沙最大程度的肯定。這一下突然的“加戲”,激發出了此沙與角色之間更為真實的融合。他的即興反應,亦是一種驗證,“我足夠專注”。他和角色的融合度、和對手的關系也建立得足夠夯實了。
這場戲結束之后,此沙非常開心。“梁老師是誰?千面影帝誒!我接住了他的戲!真的非常開心。”
![]()
這個1997年5月出生在大涼山里的男孩,在過去28年多的生命里,幾乎沒有經受過哪怕一天的所謂“專業表演”的訓練。最初是因為喜歡在舞臺上被別人看到和肯定、喜歡聽到掌聲的感覺,他想要做一名演員。但因為錯過了藝術專業的報考時間,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四川電影學院學習制片專業。他終究還是走出來了,從大涼山走到北京,走到橫店,走到香港、澳門,再走到戛納……
他說自己的表演方式“算是野路子”,但無妨。“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你要去成為他—你的角色。那,下一個問題就是,你怎么去成為他?”
他也不刻意劃定哪一條路就是自己的路,或者哪一條路是好的。設限無意義,探索不止才是正道。“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我是因為真的喜歡表演,才一直留在這里。”
此沙喜歡表演,表演也厚待了他。
《捕風追影》播出后,有網友感嘆說他“膽兒太大了”,“敢在家具城里面跟大哥單挑”。此沙復述自己所看到的評論,話里又是藏不住的開心。此“大哥”便是“所有人的大哥”—成龍,《捕風追影》里的另一位領銜主演。進組之前楊子導演就已經給此沙預告過了,“片子里有我和大哥的打戲”,“這是什么榮幸啊!在一部動作片里,正兒八經地跟他打上,那對我來說,就是實現夢想。”
“動作片太講究節奏了,在大哥面前我完全就是幼稚園的孩子一樣,所以他都帶我,怎么配合,可以打出去用很小的力,但是鏡頭前看起來卻是很大的力。這些都是大哥在現場教我的。”
![]()
電影《鏢人》里的動作拍攝又是另外一種風格,“很真實,很考驗功力的深厚”。袁和平導演和吳京老師的要求極高,此沙記得很清楚,有一場他和對手演員的打戲,兩個前輩一起在現場手把手地指導。“他們的要求就是真,真的刀過你的肩膀,靠近你的太陽穴。那場我學習了很多,反應度、靈活度,還有勇氣,你不要怕,要相信對手,你們可以互相成就。這種感覺是我在之前的工作里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鏢人》殺青之后,此沙第一時間“去找了個溫泉,泡了個澡”,不消幾個小時,過去好幾個月壓抑著他的復雜情緒便被消解得差不多了,“我就好很多了”。其實還有可以讓此沙更快釋放的一個辦法。
“每次殺青,我都想要去騎個馬。策馬奔騰,迎著風,很多東西就釋放掉了。”
人和馬的故事
大約15歲那年,此沙失去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匹馬。
那是一匹和他同歲的馬,是他出生那一年爸爸專門買給他的,“陪著我一起長大。”
他沒有和那匹馬正式地告別。爸爸是趁他去上學的時候把已然老矣的馬送走的,“讓它自然地走了。”此沙不怪爸爸,因為他知道那就是馬該走的時候了。“但我還是很難受,你知道嗎?”“沒有告別也好,如果讓我親自跟它告別,我估計就不讓它走了。”回家之后,此沙哭了一場,“哭得稀里嘩啦那種。”
和那匹馬一樣叫他難以割舍的,還有一只小狗。
“之前每次我回家,第一個歡迎我的和第一個知道我回來的不是人,就是狗和馬。它們都會早早地跑出家門,遠遠地來迎我。”“那只小狗也是跟我同歲,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種。它就是很懂事,我們的親戚只要是來過我們家的,只要它聞過氣息了,就都認識。家里的馬、牛,它也都認得。”
![]()
現在,此沙身邊很多朋友都養寵物,“我也挺佩服他們,也挺羨慕他們的。我現在到處跑,很難有足夠的時間去照顧它們。因為你一旦養了它,就一定會建立很深厚的感情,但是又知道一起度過一段時間之后,它們會不在了,心里會有一種那樣……你知道吧……”這是采訪中唯一的一次,此沙在言談中流露出一種無助。
2024年,此沙在古裝武俠系列劇《金庸武俠世界》里飾演郭靖時,結識了一匹名叫卡秀的坐騎。“它是那種一開始并不好騎的馬,歪七扭八地特別不配合你。”此沙理解它,“因為它長期以來都在一個動蕩變化的工作狀態里,它接觸過太多人了,非常不固定,也許一天之內就會有三四個演員去騎它。所以它本能會有一種要保護自己的那種感覺。”
此沙有自己馴服卡秀的方式,“并不僅僅是我要它聽我的話,而是我主動跟它交流,先給它聞我的氣息,再慢慢上馬,讓它感受我的腿、腳后跟,都是怎么給它力的,這些它都能感覺得到。所以我們最后才可以做到人馬合一。”
拍攝“郭靖的母親去世了,黃蓉也死了,郭靖完全行尸走肉一樣,趴在馬背上,輕輕拉著韁繩”的那場戲時,此沙整個人癱趴在馬身上,完全只依靠自己的氣息和頭部輕微擦撫的方式,將信息傳遞給卡秀,“它就完全地知道我想往哪里走。”說起馬,此沙根本停不下來。
一起拍戲的那段時間里,卡秀沒有讓此沙受過一點傷,“而且卡秀跑起來永遠就是策馬奔騰的圖景,我想,這就是它對我最大的保護。”
事情就是這樣的,不是所有的馬都可以被所有人馴服,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馴服卡秀這樣一匹馬。
![]()
戲殺青了之后很久,此沙還曾夢到過卡秀,“至少兩次,在夢里就是我倆在一起玩,很開心,無拘無束。”
此沙動過不止一次把卡秀買下來的念頭,但是現在老家不養馬了,要開馬場,他又自知“沒有那個實力”,所以每次只要去橫店,他都會在工作之余,帶上卡秀愛吃的東西去看看它。他還記得它的習慣,吃蘋果喜歡吃掰開的,此沙就總是徒手將蘋果一分為二,喂到卡秀嘴里。
“最神奇的是上一次我去看它的時候,它受傷了。馬場的師傅說它第二天還要出工,我真的太心疼它了,我太想帶它離開這個地方了,但是沒辦法。我看到它一瘸一拐的,我就跟馬場師傅商量,能不能讓它休息兩天,這兩天它休息的誤工費我來給出了也行。馬場的師傅也特別好,不讓我出這個錢,也真的答應給卡秀休息了。卡秀就在旁邊,聽到這個‘給它休息’的話,我再看它,它流淚了。”講完這個故事之后,有一段時間,我們誰也沒有再講話,后來還是此沙打破了沉默。
“我希望它自由,不要那么辛苦。”
如果有機緣,此沙希望可以演一個人和馬的故事。
黑虎,他的彝族名字
此沙愛動物、愛自然。
日常里除了“給自己任務”去看那些“關注度比較高的電影和獲獎的電影”之外,可以自由選擇愛看的東西時,他最常看的,一定是紀錄片。
最近叫他驚嘆連連的一部紀錄片叫《亞洲》,他力薦我們去看。“那個里面拍的,所有的……就先不說動物了,每一種植物都是有自己的生命的,而且它們都有自己的世界觀。”
其中最叫此沙感慨萬千的一個段落,是一群狼的故事。
![]()
“你知道每一個狼群都是有狼王的。那段就是拍到了狼王和夫人帶孩子在追逐一頭鹿。鹿被它們扳倒之后,有一只大熊就過來了,那熊它們肯定是干不過的嘛,但是父親得在自己的愛人和孩子面前展示地位和權威,它就主動上前去跟那只熊拼了,結果被熊一巴掌給拍死了……”
“然后,當場,狼王的兒子直接宣告,自己是新的老大,狼王。它的媽媽就沒有跟它走,而是自己獨自走遠了。為什么?因為它已經懷孕了……后面還有很多故事,你可以去看。”此沙說,這個真相會如此觸動自己,“可能因為《捕風追影》里的人物關系,也有點狼群的意思吧。”
“現在很多的影片,其實好就好在都在各種層面上反映、講述著人性。我們表演,也是要演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那動物之間的關系就是赤裸裸的,特別清楚,而且它們的所有的反應、每一個細節都特別清楚細膩,所以我很喜歡看。”有時候,他會完全“置身事外”地看,有時候,他也會代入自己。時而,他是狼,時而,他又是鹿。以萬物為鏡,反觀自己的這趟歷程,此沙明白,道阻且長。
還有另外一件事,也是此沙篤信的,便是共生于此的全部生命,彼此之間,皆為平等。
![]()
問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最像哪種動物?
他歪頭想了片刻:“現在的自己……怎么說?現在的自己像是一只還在向上攀爬的,黑虎。”
啊,黑虎,他的彝族名字。
“對,黑虎。它的眼睛是很亮的,甚至鼻毛都是白色的,所以會被大家看到。但其實也沒有那么多人會輕易看到它,就因為它是黑虎。就是我。而且我還在向上爬坡。”
此沙原本是想當一個飛行員的,“是能飛出大氣層的那種飛行員,”他專門強調了一下,“開飛船的那種。”現在改行他確定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下輩子。”他說這話的樣子,半點不像是在開玩笑。
![]()
我們順勢提出了一個“有點飛”的設想:如果有機會回到生命中過去的某個時刻,改變某件事,此沙,你想回到哪一刻?改變什么?
這一次,他沒有經過任何的思考,直接說出了:“在我爺爺去世之前,《封神》第一部能上映,然后他就可以看到我在那里飛來飛去地打壞人。”
7歲之前,此沙一直跟著爺爺一起生活。爺爺疼他,疼得緊。“他疼我的方式就是,你想做什么就讓你去做。當我想選擇演員這條職業道路的時候,他壓根也不懂什么叫演員,甚至他都沒怎么看過電影,但他覺得你只要喜歡,你就去做,這就是他愛我的方式。”
小時候此沙不懂,越長大,他越能理解爺爺的智慧。“就是爺爺告訴我的,人要一直向上生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