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晚,宇樹機器人的一支秧歌舞點燃了資本狂熱。2026年春晚,各家又在爭奪這個難得的表演名額。這一年,為了吸引眼球,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戲碼層出不窮,觀眾似乎早已審美疲勞,無非是從跑步,到跳舞到武打,"大號玩具"的論調此起彼伏。
回顧這一年,在成績與彷徨中,各家獨角獸公司不斷摸索與試錯。人形機器人在公開場合完成了幾乎所有“可視化”的動作:跑步、跳舞、翻滾、對打……這些動作一次次刷新視頻平臺的播放量,卻也同步降低了它們在產業語境中的含金量。
真正的拐點在于:當所有公司都能表演,表演就不再是競爭力。
資本市場已經率先感受到這種變化。估值快速抬升的同時,訂單、交付和規模化數據卻明顯滯后,技術進展與商業兌現之間出現了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剪刀差。
這也是為什么,“泡沫”開始頻繁出現在行業討論中——并非因為技術停滯,而是因為衡量成功的標準,已經悄然發生變化。
當炫技失效
在這場標準重塑的過程中,中國市場并非孤立。一份來自全球機器人產業一線的年度調研報告,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參照坐標。
1月26日,在中國剛剛官宣上春晚的機器人名單時,The Robot Report發布的《2026年機器人行業展望》用38頁的詳實數據和一線從業者訪談,勾勒出這個行業在喧囂過后的真實圖景。對于正處于資本狂熱與商業化博弈之間的中國機器人產業而言,這份報告提供了一面難得的鏡子。
報告最核心的判斷只有一句話:"2026年,我們不想再看到機器人跳舞或表演武術了。給我們看它們做真正有用的事情。"這句來自ASTM國際標準組織Aaron Prather的直言,代表了整個行業從技術演示向商業落地的范式轉移。過去兩年,機器人公司的宣傳片里充斥著后空翻、劈叉、舞蹈等吸睛表演,但當投資人和客戶開始追問"誰會購買第1000臺機器人"時,這些視頻的點擊量無法轉化為訂單。報告統計顯示,盡管2025年人形機器人領域完成了463輪融資、150多家公司入場,但實際出貨量僅同比增長17%,估值卻飆升了300%——這種背離正是泡沫預警的典型信號。
報告中特別提到一個趨勢:隨著機器人部署數量增加,企業對“炫技型能力”的容忍度迅速下降,而對可靠性、可預測性和總體擁有成本的權重不斷上升。換句話說,當機器人從“試點項目”走向“日常工具”,評價標準也隨之發生了根本變化。
這種變化,并非只發生在海外。中國市場正在經歷幾乎完全相同的過程:在熱度最高的時候,展示能力足以支撐估值;而在參與者激增之后,只有能夠嵌入真實流程的能力,才開始被反復驗證和放大。
真正的分水嶺出現在2025年第三季度。Agility Robotics的人形機器人Digit成為行業首個通過美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OSHA)現場認證的產品,這個里程碑的意義遠超任何病毒式傳播的視頻。在圣安東尼奧的實際電商倉庫里,Digit已累計搬運超過10萬個托盤,單個機器人的商業價值通過"有多少付費客戶"和"移動了多少貨物"這樣簡單粗暴的指標被量化。與此同時,波士頓動力在CES 2026上的Atlas人形機器人首秀同樣務實——15分鐘的工廠零件排序演示中,多次需要人工遠程干預,這種坦誠反而贏得了行業尊重,因為它展示了真實的技術成熟度,而非經過剪輯的完美表演。
報告揭示的第二個關鍵轉變是投資邏輯的重構。2024-2025年,機器人領域的超大額融資(單筆超5000萬美元)占據了88%的資金量,但僅占8%的交易數量,這意味著資本正在向少數幾家被認為有"商業驗證能力"的頭部企業集中。Figure AI在完成C輪融資后,總承諾資本超過10億美元、估值達到390億美元,其底氣來自2024年12月向付費客戶交付的首批機器人。投資人F-Prime Capital的判斷更為直接:2026年通用型機器人賽道將出現3-4個明確的"贏家",其余公司將面臨被收購或關閉的命運——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先進,而是因為無法在"高技術不確定性"和"有限商業驗證"之間找到平衡點。
對中國從業者而言,這份報告最大的價值不在于描述美國市場發生了什么,而在于提供了一套全新的評估標準。當國內資本仍在為"又一家公司融資XX億"歡呼時,美國行業逐漸將關注點轉向三個硬核指標:投資回收期(制造業要求16個月內)、任務切換能力(機器人能否從單一任務擴展到多任務)、運營數據(實際搬運了多少貨物、完成了多少手術)。亞馬遜部署第100萬臺機器人、Waymo從4個城市擴展到5個并計劃進入15個新市場、Symbolic以2億美元收購沃爾瑪的先進系統與機器人業務——這些案例的共同點是用"規模化部署"替代了"概念驗證",用"客戶續費率"替代了"demo演示效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報告對2026年的六大預測中,沒有一條是關于技術突破的,而全部聚焦于商業模式、供應鏈重組、融資策略和行業整合。這恰恰印證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機器人行業的競爭已經從"誰的技術更酷"轉向"誰能更快實現商業閉環"。當美國同行開始討論租賃模式、機器人即服務(RaaS)、以及如何說服客戶接受"第一天不盈利,但有清晰的任務擴展路線圖"時,中國企業需要思考的是,我們準備好回答客戶同樣的問題了嗎?
從能力上限到能力下限
這份報告并沒有試圖給出宏大的技術預言,相反,它反復討論的是一個看似樸素、卻決定生死的問題:在真實生產和服務場景中,機器人究竟被如何使用?
報告調研的對象,并不只是創業公司,而是那些已經為機器人付費、并試圖把它們納入日常運營的企業客戶。在這些用戶眼中,技術演示與商業價值之間,存在著一條清晰而冷酷的分界線。
過去幾年里,行業習慣用“能力上限”來定義機器人——能跑多快、能跳多高、動作是否更接近人類。但在實際部署中,客戶更關心的卻是另一套問題:它能否在同一任務上穩定重復?
是否需要為它重構流程和環境?當它停機、出錯、需要維護時,成本和風險是否可控?
這些問題聽起來并不性感,卻直接決定了一臺機器人,是被當成“展示設備”,還是被當成“生產資料”。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到底什么才算有用的機器人”不再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成為一條清晰的分水嶺——它決定了哪些公司能夠進入交付階段,哪些則會被迫留在不斷延長的驗證周期中。
為解決問題買單
投資機構F-Prime在年度報告里寫得很直白:"市場不會為新奇買單,只會為解決真實問題買單。Agility Robotics的Digit在2025年搬運了超過10萬個托盤。這個數字之所以在報告中反復被提及,就是因為每一個托盤的搬運都對應著一次完整的任務循環——識別、抓取、移動、放置、返回。這證明的不是"單次成功",而是"可重復性"。
更關鍵的是,這10萬個托盤是在真實的電商倉庫里、與人類員工并肩工作、在非標準化的環境中完成的。當Agility公布這個數據時,Digit已經通過了OSHA的現場認證——由國家認可的第三方測試實驗室在實際運營現場進行評估,確認機器人在人類員工走動、光線變化、地面有水漬或障礙物時,仍然安全可控。
這就是評價體系轉變的實質:從"能力上限"轉向"能力下限"。過去,行業喜歡展示機器人在最優條件下能做到什么;現在,客戶更關心機器人在最差條件下會不會出問題。因為在真實生產環境里,一次意外停機造成的損失,可能抹平一個月的效率提升。
16個月:看不見的分水嶺
制造業對機器人投資回收期的平均要求是16個月。這個時間窗口看似是個財務指標,但它倒逼出的是整套運營邏輯的重構。
報告引用了一家食品加工廠采購負責人的計算方式:機器人購置成本假設10萬美元,部署和集成成本再增加3-5萬美元(包括現場調試、流程改造、員工培訓),日常維護成本每年約1萬美元。要在16個月內回本,這臺機器人每個月必須創造約1萬美元的可量化價值增量——無論是替代的人工成本、提升的產能,還是降低的損耗率。
這種計算方式迫使企業在采購前就必須回答:機器人到底在替代什么,或在創造什么新價值?那些"未來有很大潛力"的泛泛描述,在這套邏輯下完全站不住腳。客戶需要的是具體的任務清單、明確的性能指標、可驗證的運行時間。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客戶對"完美"的定義上。報告引用一位物流公司高管的話:"機器人不必在第一天就實現投資回報。如果它能達到基準性能,并展示出清晰的任務切換路線圖,那么ROI會隨著它承擔更多任務而逐步改善。"這透露出一個重要信號:客戶開始接受機器人需要"成長",但前提是"成長路徑必須清晰可信"。
這意味著,企業購買的是一個"能力擴展系統",而不僅僅是"單一任務的執行器"。比如,一臺最初用于碼垛的機器人,如果能在3-6個月后學會卸貨、再過幾個月學會質檢,它的經濟價值就會持續增長。但這種"任務切換能力"必須在部署前就得到驗證——通過演示、通過先行案例、通過技術架構的透明度。
決策權的轉移
報告描述的第三個轉變更為隱蔽但影響深遠:在企業內部,機器人采購決策的主導權正在從技術團隊轉向財務和運營部門。
過去,一個炫酷的技術演示足以說服CTO推動采購。但當自動化從"試點項目"變成"日常工具",CFO和COO開始要求看到完整的TCO(總體擁有成本)分析。在一些案例中,部署和集成成本甚至超過了硬件本身——這意味著"便宜的機器人"未必真的便宜。
這種決策邏輯催生了新的商業模式。報告顯示,50%的受訪企業開始傾向于租賃,40%以上在考慮RaaS(機器人即服務)。邏輯很直接:與其一次性支付高額資本支出并承擔技術風險,不如按月付費、把風險轉移給供應商。但RaaS模式對機器人公司提出了更高要求:每一次停機都是供應商自己的損失;客戶按月付費的前提是"持續可用";定價模型必須基于足夠的運營數據支撐。
這場評價體系的重構,本質上是行業從"講故事階段"進入"交付階段"的必然結果。當市場上只有少數幾家公司時,每家都可以定義自己的標準;但當150多家公司涌入同一個賽道時,客戶需要的是一把統一的尺子,來衡量誰真的做到了、誰只是說得好聽。
2026年五大趨勢預判:洗牌之年
融資大洗牌
2025年的融資數據講了一個殘酷的故事:大額融資占比88%創歷史新高,但早期小額融資的交易數量卻在暴跌。翻譯成人話就是:資本只給頭部企業輸血了,那些還在PPT階段的創業公司,連天使輪都融不到。
F-Prime Capital預測2026年機器人企業IPO數量將翻倍,但這不是春天的信號,恰恰相反——這是"逃頂"前的最后狂歡。那些拿到足夠融資、積累了一些客戶案例的公司,正急于通過上市鎖定估值。他們心里清楚:窗口期不會太長了。與此同時,報告直言不諱地預測:人形機器人賽道最終只會剩下3到4家企業,其余的要么被收購,要么關門。軟銀53.75億美元收購ABB機器人部門,已經是整合大戲的序幕。
供應鏈博弈中的中國機會
最戲劇性的場景正在上演:美國試圖用關稅把制造業拉回本土,卻發現離不開中國供應鏈;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機器人產業鏈,卻面臨海外市場的政策壁壘。
一家德國供應商的吐槽頗具代表性:"五年前我們在美國大舉投資建廠,但現在需要的關鍵原材料在美國根本買不到,關稅讓成本飆升,客戶開始抱怨了。"這暴露出一個悖論:關稅能阻止成品進口,但阻止不了對供應鏈的依賴。
這恰恰是中國企業的機會。RealSense透露,他們60%的客戶在用中國供應鏈的零部件——深度傳感器、減速器、伺服電機,這些機器人的"五臟六腑",全球最成熟的供應鏈在中國。即使是波士頓動力這樣的美國頭部企業,也無法完全繞開中國供應鏈。
更聰明的打法正在出現:中國企業在泰國、墨西哥布局產能,用中國的核心零部件、當地的勞動力,服務目標市場。一家深圳的協作機器人企業已經在墨西哥設立裝配線,"全球化布局、本地化交付"可能成為2026年的主流策略。
還有一個被低估的賽道:專用機器人。通用人形賽道只會剩下幾個巨頭,但光伏安裝機器人、電池組裝機器人、紡織自動化設備——這些垂直場景需求分散、高度定制、價格敏感,恰恰是中國企業的強項。
"機器人即服務"改寫游戲規則
正如上文所述,一個深刻的變化正在發生:50%的企業傾向于租賃模式,超過40%愿意嘗試"機器人即服務"——按月付費,包硬件、軟件、維護、培訓。
這不是簡單的商業模式創新,而是投資邏輯的根本轉變。制造業要求16個月回本,部分企業甚至要12個月。一次性買斷設備壓力太大,技術迭代還面臨貶值風險。相反,按月租賃不占資本預算,還能隨時升級。
Apptronik首席執行官的總結很精準:"客戶看中的不是第一天就盈利,而是任務切換能力。今天做A任務,三個月后學會B任務,投資回報率的計算方式就完全不同。"這種"成長型投資"邏輯,讓人形機器人有了商業化的可能。
AI熱潮制造的"隱形需求"
一個容易被忽視的金礦:大語言模型催生的數據中心建設熱潮,正在拉動機器人需求。數據中心環境密集、停機成本高昂,機器人可以承擔巡檢、線纜整理、設備搬運,在不影響運營的前提下完成維護。德勤預測,2026年數據中心將成為"最自動化的產業環境之一"。
更大的機會在芯片制造。臺積電亞利桑那工廠、英特爾擴產計劃,都需要大量自動化設備。芯片廠對潔凈度要求極高,"人越少越好"。這些需求的特點是:不追求炫酷,只要穩定可靠;愿意為定制化方案付高價,因為停機一小時損失數百萬美元。這恰恰是那些不擅長講故事、但擅長解決實際問題的企業的機會。
安全標準成為"生死線"
2026年最容易被低估的變量:安全標準的系統性建立。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將啟動人形機器人挑戰賽,建立類似"汽車碰撞測試"的評價體系。ASTM主任直言:"2026年是標準和監管側的爆發年。"
這不是技術討論,而是生死問題。Agility成為首家通過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現場檢驗的企業后,在客戶談判中獲得了壓倒性優勢——保險公司愿意承保、安全主管敢簽字、工會減少阻力。那些沒通過認證的企業,技術再先進也只能小范圍試點。
更關鍵的是,標準制定者包括奔馳、亞馬遜等終端用戶。那些提前參與標準制定的企業將獲得先發優勢;而那些等標準出臺再追趕的,可能發現技術路線不符合規范,需要推倒重來。
投資者的迫切期待:
從"能做"到"能賺"
2025年12月,高瓴創投領投了擎天租的數千萬元天使輪融資。幾乎同一時間,智元機器人21億元收購上緯新材控股權完成交割后,接受智元機器人授權專利的上緯新材宣布獨立開展具身智能業務,推出"上緯啟元"品牌并發布首款小型人形機器人。而優必選則在11月接連中標自貢、防城港、九江等地的"人形機器人數據采集與訓練中心"項目,全年訂單總額接近14億元。
三條看似不同的路徑,背后是同一個邏輯:2025年是中國人形機器人的量產元年,2026年投資者要看的是真金白銀的商業化成果。
2025年中國人形機器人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智元機器人年度出貨量超過5000臺,宇樹出貨量超4200臺、產量超6500臺,優必選出貨1000臺。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約1.5萬臺,中國企業貢獻了絕大部分。這不是PPT上的數字,而是實打實的硬件交付。
高盛在1月的最新調研中指出了一個有趣的商業化臨界點:當機器人達到人類工人約50%的產能時,客戶就愿意投資,可以帶來約兩年的回本周期。這意味著人形機器人不需要完全替代人工,只要能達到"半個熟練工"的水平,就已經具備商業價值。
優必選和地方政府的合作模式,揭示了一個被低估的商業邏輯閉環。從自貢的1.59億元、防城港的2.64億元,到九江的1.43億元、惠州和呼和浩特的1.3億元,這些"人形機器人數據采集與訓練中心"項目背后,是一種新型的價值交換:地方政府提供場景和資金,機器人企業部署設備并采集真實數據,這些數據再用來訓練AI模型,最終反哺產品迭代。
但這條路也面臨質疑。政府項目雖然訂單穩定,但依賴財政預算,復制速度有限。更重要的問題是:當數據采集飽和后,后續的商業模式在哪?這是所有走這條路的企業必須回答的。
上緯新材的選擇代表了另一個方向。智元機器人21億元收購這家科創板公司后,上緯新材明確獨立開展具身智能業務,推出"上緯啟元"品牌,主攻個人機器人市場。12月31日發布的啟元Q1身高0.8米、可以塞進背包,定位科研、開發者和家庭場景,售價預計在萬元級別。
這是國內首款明確瞄準C端用戶的小型人形機器人。但上緯新材自己也很坦誠:"該業務尚未實現量產及規模化銷售,相關業務尚未形成營收及利潤,預計不會對2025年度業績產生正向影響。"個人機器人的挑戰在于需求尚未被驗證。0.8米的啟元Q1能為家庭用戶做什么?陪伴聊天?幫忙拿東西?除非它能真正完成剛需任務,否則很難說服消費者為"新奇感"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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