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丨徐佳和：豆包看展你怎么看？

浦東美術館“非常畢加索”與“圖案的奇跡：盧浮宮印度、伊朗與奧斯曼的藝術杰作”展覽上，觀眾多了一個新選項，只要手持手機對著展品拍照，上傳到豆包App，即刻，設備屏幕便浮現相關介紹文字，揚聲器還能傳出悅耳的聲音——這便是“豆包看展”功能，一種將人工智能嵌入藝術體驗的新嘗試。

筆者興致勃勃地嘗鮮后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相比舊時伊斯蘭世界貴族飲食起居息息相關的展品，豆包在介紹現代繪畫的主要代表畢加索作品時，表現更佳。這種差異不僅源于畢加索相關資料更豐富——關于畢加索的學術著作、展覽畫冊、評論文章浩如煙海，為AI提供了高質量的訓練和檢索數據——確保了其回答的準確性與豐富性，更因為現代藝術史的書寫方式本身就更符合AI的知識組織邏輯：藝術家生平有明確年表，作品有詳盡目錄，風格演變有清晰分期。這是一種確定性的知識架構，便于轉化為結構化的數據。而豆包在面對更為依賴具體物質、文化語境與跨文明比較的傳統工藝美術時，更容易暴露其認知邊界的局限。

“圖案的奇跡”展覽核心是器物與紋樣，其價值不僅在于美學，更在于具體的材質、工藝、功能和使用語境。比如，一把莫臥兒玉柄匕首的價值，與其玉石驗毒的信仰、五星鉚合的工藝緊密相關。這類具身化、經驗性的知識在公開文本中記錄較少，恰恰是AI的薄弱環節。

當筆者將手機攝像頭對準“圖案的奇跡”展廳中心一塊巨大的地毯，片刻等待后，豆包看展給出了關于16-18世紀薩法維王朝地毯的詳盡解說。而實際上，展簽上分明寫的是，這是一塊誕生于19世紀的阿塞拜疆地毯。誤判的原因在于，阿塞拜疆地毯與介紹薩法維王朝文化的展簽緊緊相鄰。當然，當我把這個簡單的誤判告知豆包時，它立刻進行糾正并奉送上一份一時間無法一一考證的“阿塞拜疆地毯風格與年代速查表”。進一步而言，策展人將阿塞拜疆地毯與薩法維地毯并置，或許意在展現地毯藝術在地域與時間維度上的流變。然而，AI的視覺識別系統并不理解這種策展語法。這又引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對藝術進行數字化闡釋的目標是什么？是追求絕對正確的標簽對應，還是理解藝術品所處的復雜網絡？當前AI藝術導覽顯然傾向于前者。

再比如，奧斯曼的郁金香紋樣可能同時關聯宮廷權力、詩歌隱喻和貿易往來。理解它需要跳躍于歷史、文學、宗教等多個知識領域，這要求AI具備深度的語義理解和跨域關聯能力，而非簡單的信息檢索。

但是豆包看展更像一位努力整合碎片知識的文化翻譯，其表現高度依賴于展覽前期的獨家數據投喂，一旦喂料不足或關聯路徑復雜，其自由發揮便可能偏離軌道。比如當面對莫臥兒王朝淚瓶這類信息不足的展品時，AI一本正經創造的大段充滿情感色彩的“知識”令人疑竇叢生。

未來，隨著技術的發展，AI或許能夠在藝術導覽中扮演更加精準、豐富的角色：不是取代人類闡釋，而是豐富藝術對話的可能。真正有價值的進步，或許不在于AI能夠多么“正確”地解讀藝術，而在于它如何幫助我們更深入地進入藝術的迷陣，體驗那種在確定與不確定之間的微妙平衡。

AI可以成為藝術體驗的“催化劑”而非“終結者”。它可以在提供基本信息后，提出開放式問題，激發觀眾的獨立思考；它可以呈現同一作品的不同解讀，展示藝術闡釋的多元性；它甚至可以記錄觀眾的反應，形成個性化的藝術體驗軌跡。而當AI成為藝術世界的新參與者時，我們能否“在AI的陪伴下，成為更深刻、更敏感的藝術觀賞者”？藝術的價值，不完全在于被理解，更在于激發理解的過程——這個過程永遠需要人類情感的參與、批判性思考的勇氣，以及面對未知時的開放心態。在這個意義上，豆包看展功能的每一次失誤與成功，都是我們重新思考藝術、技術與人類體驗關系的契機。

原標題：《新民藝評丨徐佳和：豆包看展你怎么看？》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毓燁

來源：作者：徐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