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sirae Embree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Little White Lies
(2025年12月10日)
當托德·海因斯的經典愛情故事迎來十周年,《卡羅爾》邀請我們用新的眼光來想象「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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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們收到托德·海因斯的《卡羅爾》這份「節日禮物」,已經過去十年。影片改編自帕特里夏·海史密斯1952年的小說,講述兩位女性在20世紀50年代紐約的節日期間相戀。
它一上映便被迅速奉入「經典圣誕電影」的殿堂——在這個類型片傳統里,影迷們總愛做「純度測試」、愛摳細節,而要在其中站穩一席之地并不容易。與此同時,《卡羅爾》既喚起了舊好萊塢圣誕電影那種帶著憂傷的浪漫氣質,又提供了一個觀看節日及其銀幕形象的獨特角度——十年過去,這個角度依然令人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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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幾乎無法把對圣誕節的體驗與經典好萊塢電影分開:它們早已成為節日儀式的一部分,就像蛋奶酒和圣誕襪一樣自然。
對很多人來說,弗蘭克·卡普拉的《生活多美好》(1946)或喬治·希頓的《34街奇緣》(1947)常常作為背景音,混入童年的節日記憶——不是家族傳統使然,就是電視臺的季節性編排使然。這些電影也塑造了我們對「圣誕應該是什么樣」的集體想象:柔光從圣誕樹后方灑下,一家人相親相愛地圍坐在一起交換禮物;禮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團聚時刻彼此確認并珍惜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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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多美好》(1946)
但這并不是說好萊塢只會提供「完美家庭」的節日幻想。恰恰相反,圣誕電影的譜系里同樣塞滿了關于偶遇、錯位與意外聯結的故事:在并不理想的事件中,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人們找到家庭與愛情。
邁克爾·柯蒂茲的《我們不是天使》(1955)里,越獄逃犯與一戶疲憊不堪的家庭在共同度過的節日里彼此改變;加森·卡寧的《未嫁添丁》(1939)里,一位女性謊稱棄嬰是自己的孩子,由此引發一連串錯位喜劇,最終還「贏得」了一個疼她、也有錢的丈夫,一個家庭就這樣被拼合出來;米切爾·萊森的浪漫喜劇《今宵難忘》(1940)里,冷酷的地方檢察官把庭審推遲到節后,指望陪審團屆時更不愿施舍同情,卻在新年到來之前就愛上了自己正在起訴的美麗女竊賊。罪犯與怪脾氣的人被感化,浪漫的障礙在飄雪、燈光與某種近乎超自然的「人間溫情」面前統統失效。
好萊塢告訴我們:圣誕節讓一切都變得可能。而我們也知道,好萊塢本就是一臺制造幻象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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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天使》(1955)
《卡羅爾》同樣心知肚明:它一方面傳遞節日的浪漫氣息,另一方面又揭示好萊塢的圣誕幻想與真實經驗之間的巨大落差。
影片第一幕里,我們看見兩位來自不同世代與階層的女性在冬衣圍巾、節日櫥窗、應景金曲、以及茶配圣誕曲奇的豐饒質感中逐漸靠近;但電影也把曼哈頓的圣誕拍成一場冷漠而喧囂的人潮:匆忙的購物者在雪地里拖行,那雪并非潔白的地毯,而更像被無數車流碾成的骯臟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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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樣并不完美的曼哈頓,《卡羅爾》的兩位主角因一次偶遇相識:特蕾絲(魯妮·瑪拉飾)在百貨公司做店員,把一列玩具火車賣給卡羅爾(凱特·布蘭切特飾),讓她帶回去當作送給女兒的圣誕禮物。
這也同樣是唐·哈特曼的《圣誕之戀》(1949)里的觸發事件,但《卡羅爾》里兩位女性之間的聯結卻有著鮮明的「女性特質」:這不是由喜劇鬧劇推動的「甜蜜邂逅」,而更像一次關于不安的互相承認。「對不起,逛街會讓我緊張。」慌亂的卡羅爾坦白;「沒事,我在這兒上班也會緊張。」特蕾絲回以同樣的脆弱。
這種共享的脆弱在女性之間太常見了,以至于我們往往不以為意、男性也常常看不見;它在當代的對應物,也許就是那種下意識的互夸與立刻回夸:「我喜歡你的裙子!」「謝謝!我也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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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對話發生在百貨公司這個典型的女性空間里——而且還是娃娃柜臺——幾乎直接把影片放進了女性的世界。男性徘徊在外圍;當他們試圖闖入卡羅爾與特蕾絲親密共享的空間時,兩位女性都理所當然地把這種介入視作不受歡迎的打擾。
與此相對,特蕾絲的男友理查德(杰克·萊西飾)和卡羅爾的丈夫哈吉(凱爾·錢德勒飾)都對她們迅速的投契與日益加深的依戀感到困惑。這種困惑一部分來自男性自尊——一個女人怎么可能成為他們的情敵呢?但更深處,它也是對自身節日幻想崩塌的慌張:他們正在失去自己在那幅幻想圖景里曾經占據的「中心位置」。
理查德本該是家族的金童:臂彎挽著漂亮未婚妻,前途光明;哈吉本該是成功的家長:女兒坐在膝上,優雅的妻子在側。這畢竟是好萊塢教會他們「理應擁有」的圣誕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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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背景不同,卡羅爾與特蕾絲卻共享一種疏離感:不僅對各自的異性戀關系(也許還有對異性戀性本身)的疏離,也對節日表演式的熱鬧與儀式感的疏離——這些東西常常給關系鍍上一層并不應得的浪漫。
相反,我們看到她們在只屬于彼此的時刻里,真正觸碰到節日精神,以及節日似乎許諾的愛的可能性。這不是邁克爾·柯蒂茲《銀色圣誕》(1954)那種甜膩而盛大的奇觀時刻,而是一些細小的動作:在圣誕樹下拍下你愛的人笑起來的樣子;看著她試探著在鋼琴上彈一段節日旋律;緊張地送出一份禮物,擔心她不喜歡。
對任何經歷過「無法公開表達的愛」的人而言——尤其是在一個鼓勵公開表達愛的季節里——這些再普通不過的經驗會以更深的方式回響。更何況,這一切發生在同性戀仍被視為犯罪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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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此,兩位女性選擇離開曼哈頓與滿城閃爍的燈光,踏上一段穿越并不浪漫的中西部州份的公路旅行。
這趟旅程既是對家中節日壓力的逃離,也為她們提供了私密與匿名——那正是異性戀情侶在恩斯特·劉別謙的《街角的商店》(1940)或威廉·迪亞特爾和喬治·庫克的《我將來看你》(1944)等電影里輕易就能擁有的「節日戀情」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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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來看你》
《卡羅爾》中的這對主角既無法在中央公園挽臂漫步,也無法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大樹前擁吻,卡羅爾與特蕾絲便把一間間冷漠的旅館客房,改造成自足的小世界——一種女性化的家居感與陪伴。
到新年前夜,她們試探性的情愫已生長為更深的關系,我們也得以見證一種在《卡羅爾》所喚起的那些老電影里前所未有的節日幻想:兩位女性向彼此坦白,并完成愛與身體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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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爾》在2015年戛納首映并備受贊譽之后,評論界多聚焦于它對經典好萊塢「女性電影」的改寫:它把這一類型里長期被壓抑的女同潛臺詞推到臺前,也拒絕了像金·維多的《慈母心》(1937)或大衛·里恩的《相見恨晚》(1945)那樣,對膽敢追隨自身欲望的女性施加的「精神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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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恨晚》(1945)
但《卡羅爾》同樣也是對圣誕電影的一次自覺改寫:它借用了這一類型的母題,卻從明確的女同性戀視角重新編排,讓「節日」本身顯得不同。更簡單地說,它就是一段深深打動人的愛情故事——它超越了任何它可能歸屬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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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足夠幸運,《卡羅爾》會像它的許多「前輩」一樣,成為節日傳統的一部分:為我們提供一種范式——把生命投注在真實而非幻想之上,并且永遠——不論季節、阻礙或代價——去尋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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