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最近這段時間，法國不少媽媽的手機都被同一類消息刷屏了。
多家嬰幼兒奶粉品牌發布召回通知，涉及不同批次的產品。原因是部分奶粉可能存在污染風險，而在此之前，已有兩名嬰兒不幸去世，相關調查仍在進行中，結論尚未公布。
消息一出，超市貨架被迅速清空，家長們反復核對罐底的批號，詢問藥房、兒科醫生，臨時更換品牌。對很多新手父母來說，這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安全警報，也是一場無法回避的焦慮測試。
就在這種緊張情緒尚未消散時，另一場熟悉的爭論悄然回到了公共視野。
不是關于監管，不是關于工業流程，而是——
“所以還是母乳最好。”
“早就說了，配方奶哪有母乳安全。”
“我不是說不喂母乳的媽媽不好，但真的很可惜。”
Alix就是其中一位被這些聲音擊中的媽媽。
她住在法國南部，有一個6個月大的女兒。最近被召回的奶粉，她用過不止一次。事情發生后，她第一時間換了品牌，反復確認批次，咨詢醫生，看起來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真正讓她崩潰的，并不是奶粉本身，而是隨之而來的情緒。
她開始失眠。腦子里反復出現同一個問題：“我是不是在害她？”
這種念頭并不理性，她很清楚。奶粉是合法出售的，召回是廠商和監管的問題，母親并沒有做錯什么，但情緒并不會因為“理性”兩個字就自動消失。
尤其是，當她在網上刷到那些話的時候。
“我不評判你們，但……”
“母乳真的更好啊。”
Alix說那種感覺像是你已經在火里了，還有人站在旁邊告訴你，其實你本來可以不進火。
事情之所以容易被簡化成“選擇”，是因為在敘事里，我們往往只看到結果，而看不到過程。
Alix在懷孕時，也認真考慮過母乳喂養。她并不是一開始就排斥。但她的孕期并不順利。孩子35周就出生了，體重只有2.5公斤。新生兒吸吮困難，她反復嘗試，身體疲憊、情緒瀕臨崩潰。
“我最后說，停吧。”
那不是一個輕松的決定，而是一個當下最現實的決定。
可當奶粉出事、輿論回潮時，她發現自己又被拖回了那個時刻，被迫重新回答一個早就回答過的問題。
“你當初為什么不堅持？”
在討論母乳和配方奶的問題時，醫學界的態度其實并不模糊。
很多兒科醫生都會說一句類似的話：母乳是最理想的喂養方式，但不是唯一的安全方式。
營養學專家指出，母乳在預防嬰兒感染方面，確實有明確優勢。母乳中含有抗體、免疫細胞，以及多種無法人工復制的活性成分，這一點沒有爭議。
在神經發育方面，也有研究提示，母乳可能帶來一定益處。
但這些研究往往存在變量難以完全控制的問題：母乳喂養在社會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中更常見，而這些家庭本身也更容易為孩子提供良好的教育和環境。
換句話說，母乳和“后來表現好”之間，并不是一條簡單的因果直線。
更重要的是，醫生們反復提醒的一點是：女性的身體狀況、心理狀態，永遠是喂養決策中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一個在極度疲憊、焦慮、自責中進行的母乳喂養，未必比一個穩定、安全、被信任的配方奶喂養更“好”。
在很多討論中，配方奶常常被簡化成“工業產品”，仿佛和安全、科學天然對立。
但現實情況要復雜得多。
在法國，嬰幼兒配方奶的成分受到嚴格監管。蛋白質來源、脂肪比例、微量元素、維生素含量，都有明確標準。
這些年，配方奶的配方也在不斷調整。
從2020年起，DHA（對大腦發育重要的脂肪酸）已成為強制添加成分。后來，科研團隊又推動加入另一種關鍵脂肪酸——花生四烯酸。
一些產品中還加入了益生元，用于幫助腸道菌群建立。
當然，醫生也會坦誠地說：配方奶永遠無法完全復制母乳，因為母乳中有活細胞、抗體和復雜的生物活性物質。
但這并不等同于：喝配方奶的孩子就會不好。事實上，絕大多數喝配方奶長大的孩子，健康、生長、發育都很正常。
與此同時，有些人習慣用“母乳能防肥胖、降慢病”來支持自己的立場，但研究并不總是給出想象中的答案。
例如在一項大規模研究中，研究人員對比了“大力推廣母乳喂養的醫院”和“更常使用配方奶的醫院”中出生的孩子。結果顯示，前者母乳喂養率明顯更高。
但在孩子6歲左右時，對比他們的體重、血壓、膽固醇等指標，并沒有顯著差異。
這類結果并不震撼，但它們不斷提醒人們：現實往往沒有那么極端。
Victoire是另一位媽媽，她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母乳喂養。
不是因為身體原因，而是因為家庭習慣。在她的家庭里，母親、姐妹都沒有母乳喂養的經歷，這對她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她的孩子從出生起就喝配方奶，成長過程也并沒有因此變得特別。
她反而提到了一點很少被討論的現實：母乳喂養在實踐中，往往讓照顧壓力高度集中在母親身上。
不母乳喂養，意味著父親可以更早、更自然地參與喂養，建立關系。對某些家庭來說，這本身也是一種平衡。
當被問及奶粉召回會不會讓她害怕時，她說當然會擔心，但這種擔心并不意味著要把責任推回到母親身上。
“食品風險不是只存在于奶粉里。它也可能出現在水果泥、餅干、任何加工食品中。”
在這次事件中，很多醫生都提醒：把焦點放在“母親是否喂母乳”，反而遮蔽了更重要的問題。
真正需要被追問的，是工業生產的安全流程，是監管是否及時，是信息是否透明。而當所有情緒被引向“你本可以不這么做”，責任就悄悄轉移了。
而這種轉移，往往最先落在女性身上。
她們被要求永遠做“最優選擇”，卻很少有人問，她們是否有足夠的支持，是否被允許考慮自己的承受能力。
醫生在采訪中說過一句話，聽起來簡單，卻很現實：“無論怎么做，女性都會被評判。”
母乳喂養太久，會被說“太依賴”；不母乳喂養，會被說“不為孩子著想”；不生孩子，會被追問；生得多，又會被議論。
在這樣的環境里，“選擇”本身，就已經不再輕松。
這次奶粉召回事件，最終會有調查結果，也會有明確責任。但在此之前，很多家庭已經經歷了一輪不必要的情緒折磨。
在醫學、科學、生活之間，答案往往不是非此即彼。
而在每一個夜里起身沖奶、或者哺乳的母親心里，她們早已做出了那個當下最用力、最現實的決定。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famille/apres-le-retrait-des-laits-infantiles-la-pression-de-lallaitement-ressurgit-quon-foute-la-paix-aux-femmes-27-01-2026-IIOTKR2TGNFKLEW5QLGPAGD6XI.php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sante/lallaitement-maternel-mieux-que-les-laits-infantiles-oui-mais-13-02-2023-6KPSIWFH6BEM5DCORHBJUIWVKQ.php
文｜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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