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機廳廣播響起法航AF381航班的最后一次登機催促時,陸川才把目光從窗外巨大的空客A380上移開,落在身旁蘇晴蒼白的側臉上。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護照和單程機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個第一次離家、心懷恐懼的孩子。陸川心里那點最后的不忍像投入火堆的冰碴,刺啦一聲,蒸發殆盡,只剩下灼人的諷刺。他想起一周前,也是在這里,蘇晴和她那四個姐姐,五個穿著名牌、妝容精致的天津女人,圍著他,眼睛亮得嚇人,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陸川,簽!簽了我們就自由了!加拿大,真正的福利社會,藍天白云,公平!” 好像簽下那份放棄中國國籍的聲明,不是斬斷一條根,而是推開一扇通往天堂的門。她們的父親,那位把三套老城廂拆遷房全部分給兒子,對女兒們只甩下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蘇老爺子,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個兒子家的新房客廳里,悠然喝著兒子媳孝順的茶吧。陸川當時看著蘇晴眼里閃爍的、近乎復仇般快意的光,心想,也好,離開這個把她們當外人、當籌碼的原生家庭,去一個據說更尊重個體的地方重新開始,或許真是解脫。
飛機沖破云層,進入平流層。舷窗外是刺眼到單調的陽光和無邊無際的棉絮狀云海。蘇晴終于松了口氣,身體放松下來,甚至對空姐露出了一個堪稱甜美的微笑。“終于……結束了。”她低聲說,像是說給陸川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陸川沒接話,只是閉著眼,腦海里卻像過電影一樣回放。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把畢生積蓄和所有期待都壓在兒子身上,對當年想學藝術的他只甩下一句“沒出息”就轉身離去的男人。他和蘇晴,某種意義上,是同病相憐的“逃離者”。他們在一起三年,感情在互相舔舐原生家庭傷口中升溫,又在共同規劃這場“大逃離”中達到了某種堅不可摧的同盟感。蘇晴負責聯系移民中介、處理資產(她們五姐妹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國內資產,湊了一筆驚人的數字),陸川則負責研究目的地、規劃未來生活。他們看了無數加拿大的宣傳片,雪山下的小木屋,楓葉大道,友善的鄰居,完善的醫療和教育……那成了支撐他們走過無數繁瑣文件、親人冷眼甚至謾罵(“數典忘祖!”“白眼狼!”)的精神鴉片。陸川甚至想過,到了那邊,安定下來,或許可以向蘇晴求婚,在一個沒有“彩禮算計”、“房產加名”、“重男輕女”話語的純凈之地,開始純粹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生活。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在昏睡、焦慮和偶爾的進食中度過。當飛機輪胎重重砸在溫哥華國際機場跑道,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時,蘇晴幾乎從座位上彈起來,扒著舷窗貪婪地看著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和宣傳片里陽光燦爛的“北美西海岸明珠”相去甚遠。但這絲毫沒有影響蘇晴的熱情,她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朝圣的光芒。陸川心里那點異樣,被他歸咎于長途飛行的疲憊和對陌生環境本能的戒備。
然而,這種“朝圣感”在過關時遭遇了第一次實質性打擊。移民官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白人女性,翻看著他們厚厚的材料,問題機械而詳細:資金來源?確切居住地址?工作規劃?存款證明?當蘇晴用帶著天津口音的英語,努力解釋他們是一家五姐妹共同投資移民,初期主要靠積蓄生活時,移民官抬起眼皮,看了她們五人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電腦上敲打著什么,最后蓋戳放行,全程沒有說過一句“歡迎來到加拿大”。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像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悄悄澆在了五姐妹初來乍到、滾燙的心頭上。
真正的“傻眼”,是從提取行李后開始的。中介為他們預定的接機服務,是一輛老舊的七座商務車,司機是個華人面孔,態度談不上熱情,催促著他們把堆積如山的行李箱塞進后備箱和車廂過道。車子駛出機場,沒有駛向想象中的寧靜社區或繁華市中心,而是開進了一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房屋低矮密集的街區。最終,車子停在一棟外墻漆皮剝落、門口草坪雜亂的三層公寓樓前。“到了,”司機指著二樓一個窗戶,“203,204,兩套公寓,鑰匙在門口地毯下,水電網絡自理,有問題聯系物業電話在屋里。”說完,收了車費,便驅車離開,留下五姐妹和陸川,站在潮濕陰冷的小雨里,面對著一堆行李和這棟與想象中“北美住宅”毫無關聯的老舊建筑。
蘇晴的大姐,性格最潑辣的蘇梅,第一個爆發了:“這什么破地方?中介發的圖片不是這樣的!那是湖邊別墅!”她掏出手機,瘋狂滑動,對比著屏幕上明亮溫馨的別墅內部和眼前這棟灰撲撲的公寓樓,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其他幾個姐妹也圍上來,七嘴八舌,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尖利。陸川沒說話,他彎腰,從潮濕的地毯下摸出兩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203的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地毯、廉價清潔劑和淡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公寓比想象中小得多,客廳狹窄,家具是那種典型的、用了很多年的二手貨,沙發套洗得發白,燈具是老式日光燈管,光線慘白。廚房的水龍頭有些漏水,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墻上有一塊不小的污漬,形狀不規則,像某種不祥的隱喻。窗戶對著隔壁樓同樣斑駁的墻壁,視野逼仄。宣傳冊上“明亮寬敞”、“全新裝修”、“優美景觀”的承諾,在這里碎得一干二凈。
“我們被騙了!”蘇晴最小的妹妹,蘇莉,帶著哭腔喊道。她們五姐妹,在天津雖不算大富大貴,但靠著精明和努力,各自都有些事業基礎,生活優渥,何曾住過這樣的地方?那種從云端驟然跌落的失重感和被欺騙的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們。陸川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和陌生的街道,心里那股異樣感越來越強烈。這不是疲憊或戒備,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類似……荒謬。他們放棄了國籍,斬斷了與故土最正式的聯系,告別了熟悉的一切,懷著一種近乎悲壯又充滿期望的心情,來到這傳說中的“理想之地”,迎接他們的,卻是這樣一個潮濕、陳舊、充滿落差感的現實起點。這和他父親當年鄙視他“沒出息”時,他心中涌起的那種憋悶和無處著力的憤怒,何其相似?只不過,這次施加“落差”的,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冰冷的、巨大的、由想象和現實構成的鴻溝。
矛盾,在入住后的第三天夜里徹底爆發。導火索是錢。五姐妹帶來的資金雖然可觀,但折算成加元,再扣除中介費、首期房租押金、購買基本生活用品和一輛二手代步車的費用后,數字縮水得令人心驚。更現實的問題是,沒有穩定的收入。她們的英語應付日常生活尚可,但想要找到匹配原來收入水平或社會地位的工作,難如登天。簡歷石沉大海,嘗試聯系的幾個小生意機會也前景不明。焦慮像霉菌,在潮濕的公寓里和每個人的心房中悄然滋生。
那天晚上,因為誰應該負責下周更貴的超市采購(為了購買更合口味的亞洲食品),蘇梅和蘇晴的二姐蘇蘭發生了爭執。言辭逐漸激烈,從采購扯到了當初的決策。“當初要不是你們一個個嚷嚷著非要走那么急,再多看看,能上這黑中介的當嗎?”蘇梅指責。“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當初簽放棄聲明的時候,就你喊‘自由’喊得最大聲!”蘇蘭反唇相譏。其他姐妹也加入戰團,互相埋怨,翻舊賬,聲音越來越大,積壓了幾天的失望、恐懼、對未來的迷茫,統統化為尖銳的言語利箭,射向彼此這個在異國他鄉最親近、也最脆弱的同盟。
陸川試圖勸解,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女人們高亢的爭吵中。蘇晴起初還攔著姐姐們,后來也不知被哪句話刺痛,突然轉向陸川,眼神里充滿了遷怒的火焰:“你呢?你一個大男人,來了幾天了,除了看看電腦,有什么實際計劃嗎?工作呢?難道我們就坐吃山空?” 那一刻,陸川清晰地看到,蘇晴眼中那種曾經吸引他的、共同抵御世界傷害的同盟光芒,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令人心寒的功利審視。這種審視,和他父親看他時,和他記憶中許多親戚衡量彼此價值時的眼神,重疊在了一起。原來,逃離了天津,逃離了那些具體的“父親”、“弟弟”,并沒有逃離這種基于現實壓力和價值考量的思維模式。它像病毒,潛伏在血液里,在新的環境壓力下,再次發作,而且更赤裸,更無情。
陸川沒有說話。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層面的。他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他覺得可以共度余生、互相取暖的臉,現在卻因為焦慮和指責而有些扭曲。他想起他們在天津規劃未來時,蘇晴依偎在他懷里,說著“到了那邊,就我們兩個人,干干凈凈地重新開始”。多美的幻象。現實是,他們拖著更復雜的家庭關系(五姐妹)、更龐大的經濟壓力、更脆弱的心理狀態,一頭扎進了一個完全陌生、且第一印象就充滿落差的環境。那些在國內被原生家庭矛盾暫時掩蓋的個人的怯懦、算計、對現實的恐懼,在這里,失去了熟悉的帷幕,赤裸裸地暴露在異國的冷雨里。
“我以為我們逃離的是不公,”陸川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油,瞬間讓爭吵暫停了一秒,“現在看來,我們只是把戰場搬到了更遠、更陌生、而且可能更艱難的地方。這里的‘公平’,不會主動來救濟我們的窘迫。這里的‘自由’,首先意味著你要獨自承擔所有選擇的后果,包括被中介欺騙的后果,包括找不到工作的后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表情各異的五姐妹,最后定格在蘇晴臉上,“而我們現在,連面對這些后果的基本團結,都快沒有了。這和我們在天津時,因為幾套房子吵得不可開交,有什么區別?只不過,當時爭的是已有的東西,現在,是爭那點所剩無幾、并且還在不斷消耗的‘未來’。”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溫情脈脈的幻想,露出了內里蒼白慌亂的真實。公寓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廚房水龍頭那該死的、滴滴答答的聲音,規律地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窗外,溫哥華冬夜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著玻璃,一片模糊的灰暗。
陸川沒有等她們的反應。他轉身,走進那個屬于他和蘇晴的狹小臥室,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李,不多,就一個登機箱。蘇晴跟著進來,站在門口,臉上的憤怒被一種巨大的驚慌取代:“你……你去哪?”
“不知道。”陸川拉上箱子拉鏈,聲音里沒有賭氣,只有一種徹底冷靜下來的空洞,“先離開這里。找個青年旅社,或者汽車旅館。我們需要……空間。”他抬起頭,看向蘇晴,看到她眼中瞬間涌上的淚水,但他心里卻再也激不起太多漣漪。那淚水,或許有對他的不舍,但更多的,恐怕是對這驟然變得更加不確定、更加孤獨的未來的恐懼。他意識到,他們的感情,那份曾經在“共同逃離”愿景下被無限加固的情感,其根基也許并非他們想象中那樣堅實。它或許更多是基于一個共同的“敵人”(原生家庭的不公),一個共同的“夢想”(彼岸的凈土)。當“敵人”被物理距離暫時隔開,而“夢想”在現實冰冷的墻壁上撞得粉碎時,這份感情賴以生存的養分,瞬間就枯竭了。暴露出來的,是彼此性格的摩擦,是面對巨大壓力時不同的應激反應,是深藏的、未曾真正磨合妥帖的自我。
他拉起箱子,走過蘇晴身邊時,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我們都先冷靜一下吧。想想我們到底為什么來這兒,又能在這兒做什么。不是為了重復在天津時的爭吵模式,對吧?”他沒有等她回答,徑直走出臥室,穿過客廳。五姐妹或坐或站,看著他,眼神復雜,但沒有人再出聲阻攔。她們似乎也被陸川這番冷靜到殘酷的話,以及他決然離開的姿態,給震住了。
陸川走出那棟陳舊的公寓樓。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噤。街道空曠,路燈在雨幕中散發出昏黃的光暈。他拉著箱子,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向何方。手機里還有不多的加元,夠他在廉價旅館住幾晚。未來怎么辦?他不知道。回國的念頭一閃而過,但立刻就感到一陣更深的疲憊和屈辱——以這樣狼狽的姿態回去?面對那些可能早就在等著看笑話的親朋?他放棄國籍時的那份決絕,此刻成了封堵退路的一塊巨石。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那個充滿怨氣、焦慮和互相指責的狹小空間里了。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新生活,那甚至比在天津時更讓人窒息。在天津,至少還有熟悉的環境、既定的社會網絡、雖然不快但可預測的人際關系。而在這里,除了彼此,他們一無所有,可偏偏這“彼此”,正在迅速變成最大的壓力源。
陸川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紅綠燈在雨中明明滅滅。他忽然想起文檔里那些形形色色的故事:婚前發現對方是男人、把財產全給兒子卻要女兒養老、隱瞞巨款考驗人性、為家人犧牲卻反遭算計……每一個矛盾爆發點,不都是源于期望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源于對“關系”(親情、愛情)一廂情愿的寄托,最后在冰冷的現實或個人私欲面前被擊得粉碎嗎?他和蘇晴,天津五姐妹,不過是這個宏大敘事里,又一個換了場景、換了姓名的版本罷了。他們以為自己是主動選擇命運的勇者,實際上,可能只是從一個舊的、令人不滿的劇本,跳進了一個更陌生、更艱難、并且劇本完全未知的新劇場。而第一幕,就叫“現實當頭棒喝”。
雨還在下,他必須找個地方避雨,想清楚下一步。但無論如何,他知道,那個和五姐妹擠在破舊公寓里、幻想著“純凈新生活”的陸川,已經和那個他們毅然放棄的中國國籍一樣,被留在了身后。前方是什么,他一片模糊,但至少,此刻的孤獨和冰冷的雨,是真實的。他深吸一口冰涼潮濕的空氣,拉起箱子,朝著有更多燈光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公寓樓,漸漸隱沒在雨夜之中,像一塊被遺棄的、沉沒的舊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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