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1月,南京的夜色已經有了涼意。“布雷先生,這風雨欲來的當口,您見他……是不是太冒險了?”副官居亦僑壓低聲音,掩不住滿臉的擔憂。“亦僑,”車內的陳布雷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有些事,比‘公事’更要緊,也更熬人。”
車子在梅園新村外停下。這次拜訪,注定要載入史冊。一位是蔣介石的“領袖文膽”,國民黨的“一支筆”;另一位,則是共產黨的核心領袖。在國共決裂,內戰烽火即將燎原的時刻,這樣一次秘密會面,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張力。兩個多小時的密談,究竟談了什么?直到周恩來親自送陳布雷下樓,在花園里又聊了許久,臨別時緊緊握住他的手,鄭重承諾:“你的事我去辦,你放心。”這句承諾,像一枚定海神針,暫時撫平了陳布雷眉宇間的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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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布雷口中那件比“公事”更熬人的“私事”,主角正是他的女兒,陳璉。說來也是一段奇緣,這對父女,一個是國民黨高層最核心的執筆人,言論文章皆為“黨國喉舌”;另一個,卻是中共的秘密黨員,在父親的眼皮子底下為革命事業奔走。這種身份的巨大撕裂,讓陳布雷的內心備受煎熬。他深知,一旦和平的假象被徹底撕碎,女兒的處境將何其兇險。他此行拜訪周恩來,實際上就是一次“托孤”,將自己最珍視也最“危險”的女兒,托付給了她所信仰的組織和領袖。
父女間的隔閡,其實早就埋下了種子。陳布雷骨子里是個傳統的舊式文人,即便接受了新式教育,重男輕女的觀念也未能根除。他曾因妻子楊品仙產后去世而遷怒于剛出生的女兒,做出將她扔下樓的荒唐事,幸好孩子被藤架接住,才保住性命。這個大難不死的孩子,被岳母帶回老家養大,取名“憐兒”。回到父親身邊后,她骨子里的叛逆便與父親的刻板形成了鮮明的對抗。父親希望她讀個師范,安分守己,她偏要考入杭州高等學堂,追求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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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的烽火,更是將父女二人推向了截然不同的陣營。陳璉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用筆名在報刊上發表進步文章,熱情謳歌革命。有意思的是,作為蔣介石的首席秘書,陳布雷也時常要代筆捉刀,撰寫批判共產黨的文章。父女二人一度在報紙上展開“筆戰”,卻不知彼此身份,這歷史的巧合,讀來令人啼笑皆非。后來在重慶,陳璉考入西南聯大,更是利用父親的特殊地位,悄悄為我黨傳遞了不少國民黨內部的重要情報。
陳布雷并非對女兒的政治傾向一無所知。他給女兒改名“陳璉”,意在讓她不忘亡母,也曾懇切地告誡她,不要站到自己的對立面。但女兒的信仰,如江河入海,已是不可阻擋。皖南事變后,陳璉一度與組織失去聯系,心急如焚的陳布雷甚至托人請周恩來幫忙尋找。當時正在重慶的周恩來得知后,立即多方查找,并指示找到人后一定讓她回家,因為有陳布雷這個“大樹”作掩護,對她個人和組織的工作都更為有利。
正是在周恩來的勸說下,本已登上前往延安汽車的陳璉,才選擇留在了重慶。周恩來跟她講得很明白,她的身份特殊,留在父親身邊,能發揮的作用更大。從那一刻起,陳璉便成了潛伏在國民黨心臟地帶的一位特殊戰士。直到抗戰勝利,組織安排她前往北平領導學生運動,陳布雷雖萬般不舍,也知道無法扭轉女兒的意志,只得同意。也正是這份清醒的認知,才有了后來和談破裂之際,他深夜拜訪梅園的那一幕。他預見到了暴風雨,并試圖為女兒找到最堅固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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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感很快成了現實。1947年9月,陳璉與同為地下黨員的丈夫袁永熙在北平被捕。特務們沒有掌握實證,便將他們押回南京,擺明了是要讓陳布雷難堪。這位父親到了必須抉擇的時刻。他沒有選擇與女兒切割,而是直接上書蔣介石,坦言“養不教,父之過”,愿意承擔一切責任。蔣介石或許是顧及他的顏面,或許是本就證據不足,順水推舟做了個人情,讓他把女兒領回“嚴加管教”。
1948年,國民黨政權在戰場上兵敗如山倒,陳布雷的信念也隨之徹底崩塌。淮海戰役爆發的第九天,他將自己反鎖在房內,用大量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在他離世前,見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是他的女婿袁永熙。他叮囑女婿:“政治這個東西不好弄,你和憐兒千萬不要卷進去。”這句遺言,是他一生掙扎與痛苦的總結,也是一位父親對子女最樸素的期盼。不得不說,這番話充滿了悲涼的預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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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后,陳璉夫婦在組織的幫助下輾轉來到西柏坡,迎接新中國的曙光。然而,命運的波折并未就此停止。建國后,丈夫袁永熙在歷次運動中受到沖擊,最終被錯劃為右派,陳璉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被迫與丈夫分手。遺憾的是,她自己也沒能逃過時代的劫難。在那個特殊的十年里,她因父親的身份而遭到無休止的審查和批斗。1967年11月19日,不堪受辱的陳璉,選擇了和父親同樣的方式,從上海泰興大樓一躍而下,生命定格在48歲。
父女二人,一生信仰殊途,最終卻走向了相似的悲劇性結局。一個為舊制度殉葬,一個在新時代犧牲。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裹挾著無數人的命運。多年以后,鄧穎超為陳璉題詞——“紀念共產黨員陳璉同志”,這或許是對她短暫而又熾熱的一生,最高也最準確的評價。那個曾讓父親在深夜低頭托付的女兒,終究用生命踐行了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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