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后續(xù)：余則成83歲才知曉，翠平當(dāng)年并未死于那場車禍

《潛伏》大結(jié)局后續(xù)：余則成83歲才知曉，翠平當(dāng)年并未死于那場車禍。那張夾在茶葉罐底層的黑白照片，背后的八個字讓他對著海峽長跪不起

對于潛伏者而言，時間不是解藥，而是最鈍的酷刑。

余則成在臺北的孤島上，用半個世紀(jì)的時間，反復(fù)咀嚼著一個名叫“翠平”的女人所帶來的，甜蜜與苦澀交織的回憶。

他以為她的生命，連同他們未盡的緣分，早已定格在1958年那場冰冷的泥石流車禍中。

直到他83歲，在一個打碎的茶葉罐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本不該存在的照片。

當(dāng)他看清照片背后那八個字時，這位為信仰堅(jiān)守一生的特工，才終于明白，有一種犧牲，比死亡更決絕；有一種謊言，比真相更深情。

01

一九九九年，冬，臺北。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像一首永遠(yuǎn)也唱不完的悲歌。

余則成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毛毯，手里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烏龍茶。他的目光，穿過雨幕，越過眼前鱗次櫛比的樓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峽。

他已經(jīng)在這里望了快五十年了。

從一個精明干練的中年人，望成了一個步履蹣跚、滿臉老年斑的耄耋老者。

一個月前，穆晚秋走了。

因?yàn)榉尾康睦厦。谝粋€安靜的午后，握著他的手，永遠(yuǎn)地睡了過去。

送走了最后的賓客，這棟房子便徹底安靜了下來，靜得只剩下墻上那只老式掛鐘單調(diào)的“滴答”聲，和余則成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他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島。

“先生，起風(fēng)了，回屋吧。”新來的保姆張嫂，小心翼翼地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余則成渾濁的眼睛動了動，轉(zhuǎn)過頭，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嘴唇蠕動了半天，卻叫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晚秋……今天……想吃你做的薺菜餛飩了。”

張嫂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和同情，輕聲應(yīng)道：“先生，您忘了？我是張嫂。太太她……已經(jīng)走了。”

余則成愣住了，眼神里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他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夢里醒來，疲憊地?cái)[了擺手：“哦……是你啊……我……我記錯了。”

這種狀況，最近越來越頻繁了。

醫(yī)生說，這是阿茲海默癥的早期癥狀。他的記憶，像一塊被蟲子蛀空的木頭，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地碎裂、消失。

他會忘記今天吃過什么，忘記張嫂的名字，忘記自己把老花鏡放在了哪里。

但他卻清晰地記得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記得天津站檔案室里灰塵的味道，記得跟吳敬中斗智斗勇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記得李涯那張陰鷙的臉。

他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那個扎著兩條大辮子，咋咋呼呼的女人。

“翠平，跟你說多少次了，雞屎不能直接當(dāng)肥料，要發(fā)酵！”

“翠平，那幾個麻將你又記混了吧？幺雞不是長這個樣子的！”

有時候，他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張嫂總以為他老糊涂了，在說胡話。只有余則成自己知道，那個叫陳翠平的女人，像一根釘子，深深地釘進(jìn)了他的生命里，任憑歲月如何沖刷，也拔不出來。

他與組織的聯(lián)系，早在十幾年前就徹底中斷了。最后一次的接頭人告訴他，他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代號“深海”的檔案將被永久封存，他只需要以國民黨退役少將“余則平”的身份，安度晚年即可。

他成了一只斷了線的風(fēng)箏。

這只風(fēng)箏，在臺灣的上空，飄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經(jīng)快要忘記，自己最初是從哪里起飛的。

唯一的念想，只剩下晚秋臨終前留下的那個謎團(tuán)。

那天，晚秋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生命體征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殘燭。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枯瘦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書柜頂上那個最不起眼的舊茶葉罐。

她的嘴唇反復(fù)蠕動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告訴他一個天大的秘密。

可沒等她說出口，那只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個茶葉罐，是當(dāng)年晚秋從大陸帶過來的，算是嫁妝之一。里面裝著一些陳年的鐵觀音，但余則成不喜歡鐵觀音的味道，所以那個罐子，幾十年來，幾乎從未被打開過。

一個普通的茶葉罐，晚秋在臨死前，為什么要指著它？

這個疑問，成了余則成心中最后一道未解的謎題。

02

晚秋的頭七過后，余則成讓張嫂開始整理遺物。

衣服、首飾、書籍……每一件物品，都承載著幾十年的共同記憶。余則成坐在沙發(fā)上，靜靜地看著，眼神里沒有太多悲傷，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空洞。

他和晚秋之間，是親人，是戰(zhàn)友，是相濡以沫的伴侶。

但他知道，那不是愛情。

他的愛情，連同他那顆鮮活跳動的心，早就隨著1958年那場車禍，一同被埋葬在了大陸某個不知名的山坳里。

“先生，這個茶葉罐，還要留著嗎？里面的茶葉好像都返潮了。”張嫂抱著那個半舊的青花瓷茶葉罐，從書房里走了出來。

正是晚秋臨終前指的那個。

余則成的心猛地一縮，聲音有些嘶啞：“放下，小心點(diǎn)。”

張嫂應(yīng)了一聲，許是沒站穩(wěn)，腳下趔趄了一下，手里的茶葉罐沒拿穩(wěn)，“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茶葉罐沒有碎，但蓋子摔開了，黑乎乎的、已經(jīng)結(jié)塊的茶葉撒了一地。

“哎呀！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張嫂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蹲下身去收拾。

“滾開！”

余則成突然發(fā)出一聲低吼，把張嫂嚇得一哆嗦。

他拄著拐杖，快步走了過去，眼神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茶葉罐。那眼神，不像一個83歲的老人，倒像是一只發(fā)現(xiàn)了獵物蹤跡的獵鷹，銳利得嚇人。

張嫂不敢說話，大氣都不敢出。

余則成沒有理會她，只是彎下腰，吃力地?fù)炱鹆四莻€空了的茶葉罐。

就在罐底的位置，因?yàn)閯偛诺乃簦牡袅艘恍K瓷片。而在那缺口下面，隱隱約約，露出了一絲紙張的、泛黃的邊緣。

夾層！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余則成那已經(jīng)有些遲鈍的神經(jīng)。

作為一名在刀尖上行走了大半輩子的老特工，他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茶葉罐，這是當(dāng)年軍統(tǒng)，甚至更早的中統(tǒng)，專門用來傳遞微縮膠卷或者密信的特制道具！

罐體是雙層的，中間留有空隙，底部用一種特殊的工藝封死，非暴力破壞，根本無法察覺。

晚秋……

她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她一個弱女子，難道也……

不，不可能。他和她同床共枕了近五十年，她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她絕不可能是特工。

那這個罐子，是誰給她的？里面又藏著什么？

余則成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幾十年前，每一次接收情報(bào)前，那種既興奮又恐懼的、混雜著腎上腺素味道的感覺。

他屏住呼吸，對旁邊嚇傻了的張嫂說：“你……先出去。今天放你一天假，明天再來。”

“可是先生，這地上……”

“我讓你出去！”余則成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張嫂不敢再多言，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氣氛詭異的客廳。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余則成整個世界的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書桌前，拉上窗簾，打開臺燈。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套他已經(jīng)幾十年沒有碰過的工具——放大鏡、手術(shù)刀、還有一把尖頭的鑷子。

他的手，因?yàn)榧雍退ダ希兜脜柡Α?/p>

但他那雙眼睛，在臺燈的照耀下，卻迸發(fā)出了驚人的光亮。

他知道，這個小小的茶葉罐里，藏著的，是一個足以顛覆他余生的秘密。

03

余則成并沒有立刻動手。

他點(diǎn)燃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已經(jīng)戒煙三十年了。

自從醫(yī)生說晚秋的肺不好，聞不得煙味，他就再也沒碰過。

可今天，他需要尼古丁來麻痹自己，或者說，是給自己一點(diǎn)勇氣，去面對那個可能存在的、殘酷的未知。

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那個讓他痛不欲生的年份。

一九五八年，秋。

他剛到臺灣不久，在保密局里，過著如履薄冰的日子。他像一只驚弓之鳥，每天都在甄別和被甄別中度過。

那時候，他和大陸的組織幾乎斷了聯(lián)系，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通過香港的一個秘密渠道，單向傳遞。

那天，他收到了一封加密的信件。

信里沒有指示，沒有任務(wù)，只有一張從報(bào)紙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大小的新聞。

新聞很短：【本報(bào)訊】昨日，川陜交界處大巴山地區(qū)，因連日暴雨引發(fā)特大泥石流，一輛由縣城開往山區(qū)的長途客車不幸被掩埋，車上二十三名乘客及司機(jī)，全部遇難。

下面，是一行小字，附著遇難者名單。

余則成的心，當(dāng)時就沉了下去。他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他用放大鏡，在那串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個一個地尋找。

當(dāng)他看到那三個字時，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了。

陳翠平。

那三個他曾在心里默念了無數(shù)遍，刻進(jìn)了骨頭里的名字，就那樣冰冷地、殘酷地印在那張發(fā)黃的報(bào)紙上。

那一整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的。

他在辦公室里，像個沒事人一樣，處理文件，跟同僚周旋，甚至還和毛人鳳打了一下午的麻將。

他贏了錢，臉上掛著謙恭的笑。

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經(jīng)被那場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泥石流，壓成了一灘爛泥。

回到家，晚秋看他臉色不對，關(guān)切地問他怎么了。

他只是搖搖頭，說：“沒事，今天跟局座打牌，精神太緊張了。”

他甚至不能告訴她。

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他是一個潛伏者，他沒有公開悲傷的權(quán)利。

那天深夜，他躲在被子里，死死地咬著被角，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聲音。眼淚像決了堤的河，將枕頭浸濕了一大片。

身體因?yàn)闃O度的壓抑，劇烈地抽搐著。

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也最漫長的一夜。

從那天起，余則成的心，就死了。

他活著，只是為了完成那個代號“深海”的任務(wù)。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個只有信仰、沒有靈魂的軀殼。

是晚秋，陪他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她像一汪溫柔的泉水，無聲地、一點(diǎn)一滴地，試圖修復(fù)他那顆破碎的心。

他感激她，敬重她，依賴她。

他們像一對最默契的戰(zhàn)友，共同抵御著這個世界的風(fēng)雨。

可他知道，那不是愛。

他的愛，早就在一九五八年的那個秋天，耗盡了。

一根煙燃盡，煙灰掉落在手背上，灼熱的刺痛，將余則成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看著眼前那個冰冷的茶葉罐，眼神變得無比堅(jiān)定。

不管里面是什么。

是翠平留下的遺物也好，是組織傳遞的最后訊息也罷。

他都必須打開它。

他要給自己這行將就木的一生，一個最后的交代。

04

余則成戴上了老花鏡，拿起手術(shù)刀，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依舊在抖，但握刀的姿勢，卻穩(wěn)得像磐石。這是幾十年特工生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著罐底那道被磕開的裂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里探。

瓷器和金屬摩擦，發(fā)出細(xì)微而刺耳的“嘎吱”聲。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終于，隨著“咔”的一聲輕響，罐底那層薄薄的偽裝，被整個撬了下來。

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小方塊，靜靜地躺在夾層的凹槽里。

余則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將那個油紙包夾了出來，放在一張白紙上。

油紙已經(jīng)因?yàn)槟甏眠h(yuǎn)，變得又黃又脆，邊緣甚至有些碳化了。

他一層一層地，剝開油紙。

里面，沒有他預(yù)想中的微縮膠卷，也沒有寫滿密碼的絲綢。

只有一封信，和一張背面朝上、看不清內(nèi)容的黑白照片。

信封是牛皮紙材質(zhì)，沒有署名，也沒有寫收信人，封口處用火漆封得好好的，顯然從未被打開過。

晚秋，竟然沒有看過這封信？

余則成的目光，落在了信封一角那個模糊的郵戳上。

他將臺燈拉近，又拿起放大鏡，仔細(xì)地辨認(rèn)著。

郵戳上的字跡很淡，但依然可以看清幾個關(guān)鍵信息。

兩個繁體的漢字：香港。

以及下面的一串阿拉伯?dāng)?shù)字：1982. 10. 26。

一九八二年？

余則成的瞳孔，在瞬間劇烈地收縮。

他的大腦，像是被一臺高速運(yùn)轉(zhuǎn)的計(jì)算機(jī)，瘋狂地處理著這個信息。

一九八二年……

那時候，翠平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整整二十四年了！

這封信，是誰從香港寄出的？又為什么會寄給晚秋？

一個可怕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讓他渾身發(fā)冷。

難道……

難道翠平?jīng)]死？

不！不可能！

當(dāng)年的那份剪報(bào)，是通過組織最可靠的渠道轉(zhuǎn)來的，絕不可能有假。

那這是怎么回事？

余則成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這大半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生死考驗(yàn)，面對過無數(shù)次突發(fā)狀況，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如此的驚慌失措。

他像是墜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周圍全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的正面，是空白的。

他翻到背面。

在火漆封口的旁邊，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字跡娟秀，清麗脫俗，是晚秋的筆跡。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翠平”。

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精準(zhǔn)地?fù)舸┝擞鄤t成最后的心理防線。

這封信，是翠平寫的？

或者說，是和翠平有關(guān)的？

而收信人，是晚秋？

一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一個他娶了半生的女人。

她們之間，竟然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過聯(lián)系？

余則成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天大的傻瓜，一個被人蒙在鼓里，耍了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白癡。

他身邊最親近的兩個女人，竟然聯(lián)手對他，撒了一個橫跨了二十四年的彌天大謊！

為什么？

晚秋為什么要瞞著他？

一股被欺騙、被背叛的怒火，從他心底熊熊燃起。

他拿起信，幾乎要當(dāng)場撕碎。

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理智告訴他，事情，絕沒有那么簡單。

答案，或許就在這封信里，或者……在那張照片里。

05

余則成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明白，越是緊急關(guān)頭，越不能被情緒左右。

他沒有立刻拆開那封來自1982年的信。

他有一種直覺，這封信里的內(nèi)容，可能會給他帶來無法承受的沖擊。

他需要一個緩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被信封壓著的黑白照片上。

他伸出手，想去拿起照片，卻發(fā)現(xiàn)照片下面，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

信紙已經(jīng)泛黃，上面有幾處被水漬浸染過的痕跡，像是淚水滴落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擦干了。

他展開信紙。

上面的字跡，同樣是晚秋的。

但這并非一封信，而是一頁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的日期，是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五日。

正是收到那封香港來信后的第十天。

【十一月五日，晴。】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從香港回來，已經(jīng)十天了。那封信，就放在我的梳妝臺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日日夜夜灼燒著我的心。】

【我不敢看，更不敢讓他看。】

【我終于還是托了香港的遠(yuǎn)房表哥，輾轉(zhuǎn)打聽到了她的消息。我本以為，會得到一個和報(bào)紙上一樣的結(jié)果。】

【可我錯了。】

【她沒有死。】

【她不僅活著，還……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如今，女兒已經(jīng)二十多歲了。】

【我見到她了。在香港的維多利亞公園。她比我想象中要蒼老許多，頭發(fā)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繭，但那雙眼睛，還是像傳聞中一樣，亮得驚人。】

【我們聊了一個下午。】

【我終于明白，她為什么當(dāng)年要選擇“死亡”。也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愛，叫做成全。】

【她說，她在山里，過得很好。女兒也很孝順。她不想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她說，則成在那個地方，身份特殊，身邊多一個從大陸來的親人，就是多一分危險。一個“死人”，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hù)。】

【我問她，你就不想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只是反復(fù)摩挲著手里的那張照片，說：‘想，咋不想？做夢都想。可我想他，跟讓他好好活著，不沖突。’】

【臨別時，她把那封她寫了三天三夜的信，和這張合影，交給了我。她說，晚秋妹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這個東西，你替我收著。如果……如果有一天，時局變了，他安全了，你就把這個交給他。如果那一天永遠(yuǎn)等不到，你就把它，帶進(jìn)墳?zāi)估铩！?/p>

【我答應(yīng)了她。】

【可我……我終究是個自私的女人。】

【我愛他。我愛了他半輩子。】

【我怕。我怕他知道了真相，會不顧一切地回去找她。我怕我會失去他。】

【對不起，則成。原諒我的自私。】

【就讓我，再替你，將這個秘密，守護(hù)下去吧。】

日記到這里，戛然而止。

余則成看完，手中的那頁紙，飄然落地。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憤怒、懊悔、不解、心痛……無數(shù)種復(fù)雜的情緒，像打翻的五味瓶，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恨晚秋嗎？

恨。他恨她的自私，恨她剝奪了他與翠平、與自己親生女兒相認(rèn)的權(quán)利。

可他又……恨不起來。

他知道晚秋有多愛他。他能想象到，她當(dāng)年在得知真相后，內(nèi)心經(jīng)歷了怎樣痛苦的掙扎和煎熬。

她只是一個深愛著自己丈夫的、可憐的女人。

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的糊涂，恨自己的遲鈍。他自詡為一名頂尖的特工，能洞察人心，能辨別謊言。可他卻對身邊同床共枕了近五十年的妻子，所隱藏的這個天大的秘密，一無所知。

他是個失敗的丈夫，更是個失敗的父親。

他竟然，還有一個女兒……

這個認(rèn)知，讓余則成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

但他知道，這還不是全部的真相。

晚秋的日記里，充滿了矛盾。她一方面說翠平是為了保護(hù)他，才選擇“死亡”。另一方面，又承認(rèn)是自己的私心，才將這個秘密隱瞞了下來。

這其中，一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一個讓晚秋，寧愿背負(fù)一輩子愧疚，也不敢告訴他的原因。

而這個原因，一定就藏在……那張照片里。

06

余則成俯下身，顫抖著，從地上撿起了那張背面朝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紙張很厚，邊緣已經(jīng)被摩挲得有些卷曲，顯然曾被它的主人，在手里反復(fù)撫看過無數(shù)次。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像一面被人擂響的戰(zhàn)鼓。

他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

這張薄薄的照片，將徹底顛覆他過去四十一年的認(rèn)知。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將那張照片，翻了過來。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照片的背景，是在一個公園里，背后有模糊的山和海。余則成認(rèn)得，那是香港的太平山頂。

照片上，有兩個女人。

她們并排站在一起，面對著鏡頭。

左邊的那個，穿著一身合體的素色旗袍，頭發(fā)在腦后盤成一個優(yōu)雅的發(fā)髻，雖然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xì)密的皺紋，但依舊風(fēng)韻猶存，氣質(zhì)溫婉。

是穆晚秋。

而在她身邊的……

余則成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身材有些佝僂的老太太。

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在腦后隨意地挽了一個疙瘩。她的臉上，布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一雙手，粗糙得像是老樹的樹皮，交疊著放在身前。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最普通的、從大陸農(nóng)村來的老婦人。

可是，那雙眼睛……

那雙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依舊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

還有那倔強(qiáng)地、微微抿起的嘴角。

這張臉，雖然老了，雖然被風(fēng)霜侵蝕了，可余則成化成灰，都認(rèn)得出來。

是翠平！

是他的翠平！

兩個本該隔著一道海峽，老死不相往來的女人。

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一個是他刻在心底的愛人。

她們竟然……在香港，見過面？還拍了這樣一張合影？

余則成感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擠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怎么可能？

晚秋和翠平，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她們之間到底達(dá)成了什么樣的協(xié)議？翠平的“死亡”，晚秋的隱瞞，這一切的背后，到底還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炸開了。

他強(qiáng)撐著最后一點(diǎn)力氣，顫抖著，將照片翻了過來，看向背面。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那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有的字甚至還寫錯了偏旁，一看就是一個不常寫字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生生“畫”出來的。

是翠平的字。

當(dāng)余則成看清那八個字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沖上了頭頂。

他喉頭一甜，“噗”地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鮮紅的血，濺落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像一朵凄厲的梅花。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拐杖摔在一旁，發(fā)出了沉悶的聲響。

他對著照片，發(fā)出了野獸瀕死一般的、壓抑而痛苦的哀嚎。

那張照片的背后，清清楚楚地寫著八個字：

“君若回首，便是死期。”

07

“君若回首，便是死期。”

這八個字，像八把淬了毒的鋼刀，將余則成的心，凌遲得體無完膚。

他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老淚縱橫。

那一瞬間，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了，晚秋日記里那些語焉不詳?shù)拿堋?/p>

他終于明白了，翠平那句“我想他，跟讓他好好活著，不沖突”的真正含義。

他終于明白了，這長達(dá)四十一年，橫跨了兩個女人一生的驚天謊言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殘酷的深情。

原來，晚秋隱瞞真相，并非完全出于私心。

或者說，她的私心，只是這個巨大秘密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環(huán)。

真正的主導(dǎo)者，是翠平。

是那個他以為只會舞刀弄槍、魯莽沖動的女人，為他設(shè)下了一個用自己的“死亡”，來換取他“生存”的、天衣無縫的局。

八十年代初，兩岸關(guān)系雖然有所松動，開放了通郵，但對于他們這些潛伏在敵人心臟的特工來說，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危險的。

臺灣方面，從未停止過對內(nèi)部潛伏者的甄別和清洗。

“抓特務(wù)”的運(yùn)動，一陣接著一陣。多少曾經(jīng)為革命立下汗馬功勞的同志，都在那個時期，因?yàn)橐环鈦碜源箨懙募倚牛粋€不經(jīng)意的舉動，而暴露身份，慘遭殺害。

余則成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天，除了他自己謹(jǐn)小慎微，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是一個“干凈”的人。

他沒有任何來自大陸的親人，沒有任何可以被敵人抓住的把柄。

他的妻子穆晚秋，出身名門，家世清白。

他唯一的“污點(diǎn)”，那個來自革命老區(qū)的“前妻”陳翠平，早在一九五八年，就已經(jīng)“死”于一場意外。

一個死人，是沒有任何威脅的。

一個死人，不會成為敵人用來攻擊他的武器。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思念她，緬懷她，甚至將這份思念，作為一種精神上的偽裝，來掩蓋他真實(shí)的身份。

可一旦，這個“死人”復(fù)活了呢？

一旦臺灣方面得知，他余則平在大陸，不僅有一個活著的、根正苗紅的前妻，甚至還有一個親生女兒。

那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他幾十年的潛伏，將毀于一旦。

他將立刻被投入監(jiān)獄，遭受最嚴(yán)酷的刑訊。他這條命，是小事。可他腦子里那些關(guān)于臺灣高層布防、關(guān)于整個情報(bào)網(wǎng)絡(luò)的秘密，一旦泄露，那將是對國家，對組織，不可估量的損失。

翠平，正是看透了這一點(diǎn)。

那個沒讀過幾天書，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的女人，卻擁有著最驚人的、野獸般的政治直覺。

當(dāng)晚秋找到她，告訴她余則成還活著，并且已經(jīng)是國民黨少將時，她第一反應(yīng)，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巨大的恐懼。

她立刻意識到，她的“存在”，就是對余則成最大的威脅。

所以，她必須繼續(xù)“死”下去。

她逼著晚秋，立下了那個最惡毒的誓言：只要余則成還活在臺灣一天，就必須告訴他，翠平已經(jīng)死了。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了余則成的念想，讓他不會做出任何沖動的、試圖回大陸尋找她的舉動。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繼續(xù)安全地，潛伏下去。

而照片背后那八個字，是說給誰聽的？

不是說給余則成的。

是說給那些可能存在的，臺灣特務(wù)聽的。

翠平甚至想到了最壞的可能——萬一有一天，這張照片，這封信，落入了敵人手中。

這八個字，就是她最后的防線。

它表達(dá)的，不是愛意，而是決絕的“恨意”。

它在告訴敵人：我陳翠平，與他余則平早已恩斷義絕。他若是敢回來找我，就是自尋死路。

這是一個女人，用自己一生的幸福，用自己被“遺忘”的命運(yùn)，為遠(yuǎn)方的愛人，筑起的一道最堅(jiān)實(shí)的防火墻。

余則成抱著那張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他現(xiàn)在才明白，翠平當(dāng)年離開天津時，留給他的那張歪歪扭扭的字條——“我在你枕頭底下，給你縫了個游擊隊(duì)員”，那不僅僅是一句玩笑話。

她，陳翠平，才是那個最頂級的，潛伏者。

她用自己的一生，潛伏在無盡的思念和等待里，只為了守護(hù)她心中的那個他。

08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像山洪一樣，瞬間擊垮了余則成那早已衰朽的身體。

他病倒了。

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兩個字：“翠平……翠平……”

張嫂嚇壞了，連忙叫了救護(hù)車。

在醫(yī)院里躺了半個多月，余則成才悠悠轉(zhuǎn)醒。

他的身體，更差了。連坐起來，都需要人攙扶。他的記憶，也變得更加混亂。有時候，他甚至?xí)厌t(yī)生和護(hù)士，錯認(rèn)成吳敬中和李涯。

但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有一個念頭，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要回去。

他要回大陸，去見翠平。

他要親口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他要告訴她：“任務(w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他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張嫂給他找來紙筆，他要寫信。

他動用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早已塵封的關(guān)系。他給北京寫信，給香港的舊識寫信，甚至不惜冒著暴露身份的風(fēng)險，聯(lián)系上了臺灣這邊一些負(fù)責(zé)兩岸事務(wù)的官員。

他只有一個要求：回鄉(xiāng)探親。

此時，兩岸關(guān)系已經(jīng)破冰，探親的政策也早已放開。但余則成的身份，依舊敏感。他“國民黨退役少將”的頭銜，讓他回去的每一步，都充滿了阻礙和審查。

但他不在乎了。

為了信仰，他已經(jīng)忍辱負(fù)重了半個世紀(jì)。

現(xiàn)在，為了愛情，他愿意賭上自己的所有。

經(jīng)過近一個月的奔走和交涉，在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積蓄和人情之后，那張蓋著紅色印章的“臺灣同胞旅行證明”，終于送到了他的病床前。

拿到證件的那一天，余則成的精神，好了許多。

他甚至能自己下床，在病房里，慢慢地走上幾步。

他對著鏡子，看著里面那個白發(fā)蒼蒼、瘦骨嶙峋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翠平，等著我。我老了，也丑了，你可別嫌棄我。”

幾天后，在一名臺灣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的陪同下，余則成坐上了飛往香港，再轉(zhuǎn)機(jī)去天津的飛機(jī)。

飛機(jī)起飛的那一刻，他透過舷窗，看著下面那個越來越小的島嶼，心里沒有一絲留戀。

這個他生活了近五十年的地方，終究，只是他鄉(xiāng)。

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飛機(jī)終于在天津?yàn)I海國際機(jī)場降落。

當(dāng)雙腳踏上這片堅(jiān)實(shí)的、闊別了五十年的土地時，余則成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回來了……”

他在天津沒有停留，只是托人買了一身最普通的中山裝換上，然后便馬不停蹄地，坐上了前往川陜交界處，那個大山深處的小縣城的火車。

火車，汽車，拖拉機(jī)……

一路輾轉(zhuǎn)，兩天后，當(dāng)那個在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名叫“翠屏山”的小村莊，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時，余則成已經(jīng)疲憊到了極點(diǎn)。

但他顧不上休息。

他拄著拐杖，幾乎是踉蹌著，沖進(jìn)了那個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小山村。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想象著重逢的畫面。

翠平會是什么樣子？

她會驚訝嗎？會罵他這個沒良心的嗎？還是會沖上來，像當(dāng)年一樣，給他一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擁抱？

還有他的女兒……

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兒，她會認(rèn)他這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父親嗎？

他心里充滿了忐忑，也充滿了期待。

可是，當(dāng)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時，他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村口的一戶人家門口，掛起了白色的燈籠。

一個用竹子和白布搭成的靈棚，赫然立在那里。

哀樂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余則成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命運(yùn)，終究還是跟他開了一個最殘酷的玩笑。

他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余則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個靈棚前的。他只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靈棚里，一口簡陋的柏木棺材，靜靜地停放在中央。

棺材前，擺著一張黑白遺照。

遺照上的老太太，滿頭銀發(fā)，滿臉皺紋，但那雙眼睛，那倔強(qiáng)的嘴角，和那張合影上的翠平，一模一樣。

只是，照片里的她，閉上了眼睛。

永遠(yuǎn)地，閉上了。

余則成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風(fēng)化了的石像，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因?yàn)闃O度的悲傷，已經(jīng)讓他流不出眼淚，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看著，癡癡地看著。

仿佛要把這張臉，永遠(yuǎn)地刻進(jìn)自己那即將消逝的記憶里。

旁邊，一個穿著孝服的中年婦女，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外來者。她走過來，紅著眼睛，警惕地問：“老先生，你找誰？”

余則成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著眼前這個約莫五十歲左右，眉眼間和翠平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她就是他的女兒。

余山。

翠平給她取的名字。因?yàn)樗褪窃诖淦辽嚼锍錾摹?/p>

“你……是誰？”余山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穿著體面的老人，皺起了眉頭。

余則成沒有回答。

他推開余山的攙扶，走到靈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就再也沒有起來。

他對著翠平的遺像，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個，都那么用力，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了沉悶的聲響。

“你到底是誰啊？你來干什么！”余山被他這個舉動弄懵了，上前想拉他起來。

余則成卻從懷里，顫顫巍巍地，掏出了那張他和翠平，唯一的一張合影，以及那張，他和晚秋、翠平，三個人命運(yùn)交織在一起的合影。

他將兩張照片，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了翠平的遺像前。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遺像上那個安詳?shù)呐耍靡环N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特工交接般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

“翠平，我是余則成。”

“任務(wù)，結(jié)束了。”

“我，回來了。”

聽到“余則成”這三個字，余山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遺像前的那兩張照片。

她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這個名字，她聽母親念叨了一輩子。

這個男人，就是她那個只存在于母親口中，卻從未見過面的……父親。

她等了他一輩子。

她的母親，更是等了他一輩子。

可他，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

09

翠平的葬禮很簡單。

按照山里的規(guī)矩，人死后，第三天就要下葬。

余則成作為“家屬”，親手為翠平穿上了壽衣，為她擦拭了面容。

他拉著她那雙布滿老繭、早已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

他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

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想問她，一個人帶大女兒，辛不辛苦？

想問她，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沒有……也像他想她一樣，想過他？

可他，再也問不出口了。

出殯那天，余則成堅(jiān)持要親自抬棺。

余山攔不住，只能讓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在旁邊護(hù)著。

從村子到后山，那段不長的山路，余則成感覺自己走了一輩子那么長。

翠平的墳，就安在她父母的旁邊。

一塊無字的石碑，立在墳前。

下葬后，村民們都散了。

只剩下余則成和余山，父女倆，站在墳前，相對無言。

山風(fēng)吹過，松濤陣陣，像是翠平無聲的嘆息。

“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

余山終于開口了，聲音冰冷，帶著壓抑了幾十年的怨恨。

“我娘……她等了你一輩子。從我記事起，她每天都會去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坐上一天。她說，怕你回來了，找不到家。”

“村里的人都笑話她，說她是個瘋婆子，說她男人早就死在外面了，不要她了。可她不信。”

“她總跟我說，你爹是英雄，他在外面干大事，總有一天會回來接我們的。”

“可我們等啊，等啊……等到她頭發(fā)都白了，眼睛都花了，背都駝了，你還是沒有回來。”

“她臨死前，還拉著我的手，讓我以后要是見到一個叫余則成的人，就告訴他，家里……一直給他留著飯。”

余山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余則成的心上。

他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么？

說自己是為了信仰？是為了國家？

這些空洞的大道理，在一個等待了父親一輩子的女兒面前，顯得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跪下。

“對不起……是爹……對不起你們娘倆。”

余山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父親，心里的那堵冰墻，終于開始慢慢融化。

她恨他。

但她也知道，母親，從未真正恨過他。

因?yàn)槟赣H的遺物里，除了那兩張被她翻看得起了毛邊的照片，就只有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男人的舊西裝。

母親說，那是父親當(dāng)年留下的，唯一的一件衣服。

在余山的帶領(lǐng)下，余則成走進(jìn)了那間他和翠平，曾經(jīng)共同生活過的土坯房。

屋子里的陳設(shè)，和他五十年前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

那張土炕，那張缺了一個角的八仙桌，還有墻上那張用紅紙寫的，已經(jīng)褪了色的“雙喜”字。

時間，仿佛在這里靜止了。

余則成撫摸著屋子里的一切，感覺自己像是走進(jìn)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夢。

在整理翠平的遺物時，余山帶著他，走到了院子的角落里，掀開了一塊厚重的石板。

石板下，是一個黑漆漆的地窖。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腌菜的、特殊的味道，從地窖里飄了出來。

“娘說你愛吃她做的咸菜。怕你回來吃不慣外面的東西。”余山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她點(diǎn)燃一盞煤油燈，率先走了下去。

余則成跟在后面。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咸菜壇子。

每一個壇子上，都用紅紙，貼著一個標(biāo)簽。

標(biāo)簽上，用翠平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年份。

“一九五零”。

“一九五一”。

“一九五二”。

壇子一個挨著一個，一直排到了地窖的最里面。

最后一個壇子上的標(biāo)簽，寫著：

“一九九九”。

整整五十個壇子。

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余山拿起一個壇子，打開封口的油布，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些咸菜，其實(shí)早就壞了。放不久的。娘也知道。但她每年都做。她說，萬一哪天你回來了，就能吃上一口陳年的味道。”

“她說，這是她給你建的……檔案。”

“她說，你不在，她就替你記著，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過的。”

余則成再也忍不住了。

他沖過去，抱住一個冰冷的咸菜壇子，就像抱住了翠平一樣，放聲大哭。

他哭得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將這半個世紀(jì)的思念、愧疚、和痛苦，全都哭了出。

這些，哪里是咸菜。

這分明是翠平那說不出口的愛，和望眼欲穿的等待啊。

余則成沒有再回臺灣。

那個小島，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在翠平的墳旁邊，自己動手，搭了兩間簡陋的草房，住了下來。

余山勸過他，讓他跟自己回縣城住，但他拒絕了。

他說：“我陪了別人半輩子，剩下的日子，我想陪陪你娘。”

他把那張無字的墓碑，換掉了。

新的墓碑上，他親手刻上了翠平的名字。

在旁邊，他給自己，也留了一個空位。

每天，天一亮，他就會搬個小馬扎，坐在翠平的墳前。

他會給她念報(bào)紙，從國家大事，念到雞毛蒜皮。

“翠平啊，你看，現(xiàn)在國家強(qiáng)大了，再也沒人敢欺負(fù)我們了。”

“香港，澳門，都回歸了。咱們的隊(duì)伍，越來越壯大了。”

“對了，我跟你說個臺灣的笑話……”

他絮絮叨叨，一說就是一天。

仿佛翠平就坐在他對面，歪著頭，一邊納著鞋底，一邊聽他講故事。

半年后，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

余山來看他時，發(fā)現(xiàn)他穿著那件干凈的中山裝，安詳?shù)兀吭诖淦降哪贡希恕?/p>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張，他和翠平，唯一的合影。

根據(jù)他的遺囑，余山將他和翠平，合葬在了一起。

新的墓碑上，沒有刻他們的名字，也沒有刻生卒年月。

只在正中央，刻了一行字：

“以此身許國，唯此心許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