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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芹被消防隊員救出 圖據菏澤消防
紅星新聞記者丨李毅達 實習生丨代婷 主編丨藍婧
編輯丨郭宇 審核丨任志江
張芹不會說話,也聽不見,精瘦、黝黑,總喜歡沖著人笑。這兩年,她自己住在菏澤農村還沒刷漆的兩層小樓里,兒女有的嫁人,有的外出打工。
2026年剛到,不知怎的,她把手指卡在了大門底下的孔洞里,獨自被困了三天,沒吃沒喝,沒人知道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她的妯娌劉芳最早發現了這件事,兩家住在隔壁,她常年照看張芹,送些糧食,幫忙種地。但張芹不太喜歡這種照顧,或許是擔心自己撿來的舊物被劉芳扔掉,常年鎖著大門,大部分時候劉芳都需跳過院墻才能進門。
發現張芹時,她用花布頭巾把頭包得緊緊的,歪靠在門上,手指卡在門底的孔洞里,身上被凍得發硬,手指紅腫,眼角還留著已經干涸的淚痕,但還抬著頭,沖著人們笑。
后來,消防隊來了,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張芹救出來,事情在村里傳開了,村里人都在說,張芹“福大命大造化大”。事后,女兒和女婿心有余悸,把她接走了,之后又在家里安了攝像頭。
但張芹未來的去處仍然沒有確定。
玉米、燈和被困家里三天的聾啞女人
這是一個很安靜的村子,離菏澤市區大約半小時車程,緊鄰著國道,每年春天,田里的牡丹花盛開,環繞著這里。冬天正值農閑,村里的人常會聚在路邊烤火,這些天他們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張芹,這個不常在村里露面的聾啞女人,在年初被困在家里三天,最后被消防隊救出。
張芹的家在村東頭,兩年前新建成的二層小樓,還是一片灰白色,外墻和內里都沒有刷漆,只有幾堵墻簡單貼了磚,陳舊的木頭家具堆在客廳,房間里還留著去年女兒出嫁掛上的喜字和裝飾。
她的臥室在一樓,堆滿了衣服和雜物。屋子很冷,除了電熱毯和床頭的小太陽之外,沒有取暖裝置。一方面是害怕張芹一個人出事,畢竟之前就因為取暖失過火,而如果用電取暖的話,電費也是個問題。
劉芳家和張芹家緊挨著,她常年幫嫂子種莊稼,送吃的,事發前,她剛幫張芹弄完玉米,把玉米整齊地擺滿了三桶,放在張芹家門口。最開始那天,劉芳包了餃子,想送一點過來,但是送了5趟,都沒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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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
妯娌兩人之間敲門的方式很特殊,劉芳會把幾顆玉米粒丟進院子,張芹看到了,就知道門外有人,就會打開門。但這并不是每次都有效,很多時候,張芹都不會開門,但至少都會把玉米粒掃干凈。
但這次,透過門縫,她看到張芹門口散落的玉米粒,起了疑心。更讓她擔心的,是張芹門口的燈,幾天來都一直開著,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沒辦法,她只能翻墻進去看看。
張芹家的院墻不矮,瘦小的劉芳踩著一個破舊的木梯子,翻過墻頭,跳進院里,看到防盜門內的張芹,頭被花布頭巾包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地歪在門邊。
劉芳有點慌了,但防盜門打不開,她只能再搭梯子,從窗戶翻進屋內,想要把張芹拉起來,但拉了幾下都沒動,她才發現,張芹的手指被卡在了防盜門底下的孔洞里,身上被凍得發硬,手指紅腫,面色蠟黃,眼角還留著已經干涸的淚痕,幸好,人還活著,還能沖著劉芳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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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翻墻用的梯子
后來,劉芳叫來了丈夫劉鵬,還有同村的人來幫忙,把防盜門卸了下來,但還是沒辦法,最后,她兒子打電話給消防隊。
消防員仔細觀察發現老人右手中指因被卡時間較長,已出現腫脹和出血,根據現場情況,消防員為老人做好防護措施后,使用無齒鋸將卡住手指的部分從門上切割下來,切割完成后消防員又使用角磨機、尖嘴鉗等工具對該部件進行破拆,約30分鐘后,老人的手指被成功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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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張芹手指的孔洞
誰也不知道張芹為什么要把手塞進門底的洞里,也不知道張芹具體是什么時候被困的,更不知道在被困的那幾天里她在想些什么。她的親屬們只覺得萬幸,那幾天雖然氣溫也到了零下,但畢竟沒有下雪,張芹還是扛了過來。
“就是這樣,誰能天天看著她”
被救出來后,女兒女婿把張芹接到了他們家里,離村子20分鐘車程的鎮上。這還是張芹第一次離開家,她的親家說,張芹到這之后有些不適應,總想著往外跑,馬桶也用不慣,始終學不會沖水,但幸好,她的身體在慢慢恢復,臉上有了血色,也變胖了一點。隨后,女兒帶張芹去醫院做了體檢,醫生說手沒有什么大礙,只是或許未來不能再打彎了。
在女婿家里,張芹總是安靜地坐在火爐旁烤火,時而站起來在屋里溜達,時而走到房間里看電視。她的雙手總是揣在花布襖的袖子里,有人來了,她會把纏著紗布的手指拿出來,哆嗦著給別人看她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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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芹的臥室
村里的人都說不出張芹確切的年齡,在劉芳和劉鵬的記憶中,她大約60歲,從小生了病,變得聽不見也說不出,大約25年前她從鄰村嫁過來,丈夫比她還大上十幾歲,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原本家里的生活還算過得去,丈夫可以種地、打工,但小兒子出生后一兩年,丈夫得了癌癥離世,家里就剩下她,更年邁的婆婆,以及3個孩子。張芹干不了農活,也照看不了孩子,只能簡單自理,打掃下衛生,做做飯。
那些年,她家里每個月靠低保和小叔子一家的幫襯,勉強過活。張芹的大女兒初中就輟了學,到江蘇的電子廠打工,二女兒和小兒子也一樣,早早離開了學校,出門打工,但也無力負擔請人照顧母親的開銷。
2024年,她的大女兒結了婚,嫁到了鎮上,3個月前剛生了孩子,親家條件不錯,做裝修,有活的時候很忙,全國各地跑。女婿小張知道她家里的情況,但也沒說什么,只是說,自己知道身上的擔子很重,會努力做好。她的親家也說,兩個孩子有緣,既然已經成了家,他就得承擔起這份責任。
照顧張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性格執拗,不識字,不會用手機,幾乎完全不能溝通。結婚之后,小張兩人大約半個月會回去看看,但幾乎每一次大門都緊鎖著,張芹不肯給出鑰匙,他們也只能翻墻進去。
劉芳猜測,或許是因為,每一次進到張芹家里,他們都會清理她撿回家里的“破爛”,大部分是衣服,也有生活垃圾,這讓張芹很不滿意,甚至有時會一直跟在他們身后,看著他們。
新修的院墻也是一層障礙。2024年,張芹的兩個女兒花了十幾萬蓋了新房子,扒了原來的瓦房,修起了院墻。以前,劉芳可以隨時進到張芹的家里,但現在,她需要翻墻或者扔玉米,她有些擔憂,因為她的年齡也越來越大,將來翻不動了又該怎么辦。
更現實的困境是,大家都忙著打工,沒人能全天照看張芹。張芹的大女兒剛生了孩子,二女兒和小兒子在江蘇和北京,家里人并沒告訴他們張芹出事了。正像她小叔子說的一樣:“沒有辦法,說實話,哪有人能天天看著她。”
老李是這個村的主任,他很了解張芹的情況,張芹有低保,也有殘疾證明,每月有約500元的補助,但對于照看她這個事情,村里也沒什么辦法,只能做到冬天走訪,送些米面糧油,做一些幫扶。
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有養老院,老李說,像張芹這種情況,住養老院幾乎不需要自己花錢,但很多時候,或許因為害怕被說閑話,愿意把父母送進養老院的子女并不多。
張芹出事之后,村里人都在說,張芹“福大命大造化大”,女兒和女婿心有余悸,在家里安了幾個攝像頭。親屬們也在考慮,是不是把張芹送進養老院會更好一點,至少那里有吃的喝的,暖和,有人看著,再發生這種意外的概率也會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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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后,新裝上的攝像頭
“等她的孩子都回來,過完年,商量商量,未來該怎么辦。”張芹的親戚們都說。
學者:鄰里互助
或許是目前因地制宜的有效辦法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胡小武長期關注農村留守老人以及衍生的“孤獨死”等社會問題,在研究中,他發現,很多農村的留守老人在倫理上處于一種孤立無援的狀態,在身體層面和精神層面都如此。像張芹這樣的獨居聾啞女性,社會需要對他們給予更多的關切。
“他們在經歷了漫長的人生,辛勤的勞動和生活之后,在今天又遇到了子女常年不在身邊,沒有代際的守護,也沒有相應完善的社會服務網絡的支持,導致這個群體面臨生活與照護挑戰。”
但對于這些把老人留在家里選擇出門工作的子女,胡小武認為也不能過于苛責。“這是一種很矛盾的現象,不去務工,在家照顧老人,當然是一種孝道的文化,但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他們的生計問題又會遇到問題。”
胡小武說,城市獨居老人的照護目前有了更多的可能,比如部分發達地區與自來水或供電公司合作的智能化監測,一旦出現老人用水、用電出現異常就會報警。但更大范圍內,仍存在社區的探訪機制缺乏,智能化的監測手段難以普及化等等。
對那些相對條件較差的獨居老人,智能遠程監控體系的建立以及社區層面的響應就顯得更為重要。一方面,宣傳普及智能設備。比如現在不少家庭,在征求家屬意愿的情況下,可以讓渡一些隱私權,讓子女在父母家里安裝攝像頭,時刻能看到父母的情況。未來還包括手環、AI等科技普及帶來更加惠民的設備和價格。
另一方面,社區也應針對獨居老人實施多樣化的服務。比如定期探視,或者在監控中發現老人有意外情況,能做到及時響應。而在當下農村,留守老人之間的鄰里互助則是目前更因地制宜的辦法。
鈁姐是一名社工,在西南一個“山高坡陡、交通閉塞”的鄉村做養老工作近十年,她服務的村子里有不少獨居甚至殘障老人,在她決定做這個項目之前,村子里曾發生獨居老人在家離世的情況。
2015年,鈁姐加入了這一項目,招募志愿者,上門對老人進行幫扶。志愿者們大多也是同樣留守在村子里的村民,是一些相對低齡、健康比較有活力的老人,她覺得,這些人比年輕人更知道怎么照顧好年齡更大的老人,也更穩定,更能夠相互理解。
每位志愿者就近服務十余位老人,每月大約上門四次,幫他們洗頭、換水、進行健康監測,聊天解悶等。“如果說發現有情況不對勁兒的話,他們就要去找那個人,直到找到為止。”在這一項目啟動后,他們村子里再沒出現過老人獨自死在家里的情況。
但鈁姐也有她的擔心。目前,許多志愿者并非專業人員,也無法放棄正常生活進行長時間的培訓,專業培訓依然缺乏。同時,項目資金也是個問題。如果由政府推動的集中養老機制能夠普及,或許對他們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除胡小武外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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