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生態驛站奏響“大湖精靈”圓舞曲

參考消息網1月31日報道（文/李興文 陳毓珊）中國最大淡水湖鄱陽湖是國際重要濕地，也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徙路線上無可替代的中繼站。豐水時，水域面積超4000平方公里，滋養著濱湖超千萬人口。

這里也是江豚、候鳥、麋鹿等“大湖精靈”鐘愛的棲身之所：長江生態系統的旗艦物種長江江豚游弋湖中，種群數量穩步增長；每年超70萬只候鳥飛臨，越冬白鶴數量居全球之最；一度絕跡的麋鹿重歸，數量較野放時翻番……

近年來，國際社會對鄱陽湖濕地畫像的關注與日俱增。呦呦鹿鳴、豚躍浪激、雁起鶴翔，匯聚成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圓舞曲，也成為中國踐行綠色發展理念的生動注腳。

湖深處見鹿

“一個月前我就是在這里發現了麋鹿的身影！”站在鄱陽湖都昌水域的珍珠湖畔，余奇文指著遠處的濕地對記者說。正值寒冬，路兩邊一層層薄雪向前延伸，他的臉被凍得通紅。

48歲的余奇文是都昌縣南峰鎮的一名巡護員?！拔矣嘘犖榈?！”同村的余純愛、余效軍是他的搭檔。

正值鄱陽湖枯水季，三人包裹得嚴實，不時用望遠鏡捕捉著大湖里的“精靈”。

麋鹿俗稱“四不像”，是中國特有物種，曾廣泛分布在中國東部江河湖泊等濕地中，對維護濕地生態系統安全和營養功能完整具有重要價值。

100多年前，它們近乎滅絕，幸在歐洲一個莊園得以延續。自1985年8月起，中國分三批從英國引進77只麋鹿，重返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和江蘇大豐。如今，遍布中國的麋鹿數量已達1.4萬余只。

鄱陽湖也是麋鹿的古分布地。2018年，47頭麋鹿被野放至江西鄱陽湖濕地區域。它們在湖區自在找尋棲息之所，上饒市鄱陽縣、九江市都昌縣、南昌市新建區等濱湖地區，均“閃現”過它們的身影。

野放并不意味著放任不管。

江西省林業科學院科研人員王華是麋鹿監測項目牽頭人。他說，在江西，對麋鹿的守護已形成一場集立法、監測、宣傳于一體的全鏈條、全領域、全民性行動。

麋鹿活動區域的不確定性，給巡護監測工作增加了難度。像余奇文一樣經驗老到的巡護員，便成了保護工作在基層的“觸角”。

望遠鏡、相機、無人機……余奇文隨身攜帶著這些裝備。

“無人機是我的翅膀?！庇嗥嫖慕忉尩溃缏鼓懶?，蹤跡難尋，一般要先用望遠鏡遠看，如果發現有它們的蹤跡，就會啟動無人機飛去拍攝。“我們不敢過近驚擾，只能把焦距拉到最長，離它們少說也有1.5公里?！?/p>

說起麋鹿，余奇文仿佛聊起自家孩子。“冬至掉角、五月產仔……看這群麋鹿，頭兩年我拍到過5頭，去年拍到7頭，有兩個是幼崽呢，看它們多愜意??！”他掏出手機給記者翻看之前拍攝的照片。

“麋鹿求偶時愛‘裝扮’自己，尤其喜歡用鹿角頂起地上的草堆作‘妝發’?！倍疾h林業局野保站站長程鄉平說，“我們不僅要日常監測，更要守護它們的安全。”

根據最新監測結果，麋鹿在鄱陽湖區主要分布于都昌縣南峰鎮和鄱陽縣銀寶湖鄉、鴉鵲湖鄉、柘港鄉、珠湖鄉以及南磯濕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等地，數量約達80只。

物種回歸不單是把動物放歸野外，更是重建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

這一生態共識，也讓鄱陽湖濕地受到國際關注。2025年10月在北京召開的“麋鹿與生態保護國際研討會”上，世界自然保護聯盟主席拉贊·穆巴拉克說，麋鹿重引進已成為全球最成功的物種重引入范例。

出臺濕地保護條例，編制陸生野生動物監測體系建設計劃；通過布設紅外相機、無人機航拍、熱紅外遙感夜間監測、走訪詢問當地群眾和發放宣傳冊等多種手段，力求摸清鄱陽湖區域麋鹿“家底”、棲息地分布及遷移規律……江西將麋鹿列為全省七個珍稀瀕危野生動物監測物種之一，傾心守護麋鹿的生存家園。

來自法國的北京大學人類學博士魏玉波是余奇文的老朋友，他到訪鄱陽湖開展田野調查已有一年有余。今年1月，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我經歷的世界已然不同：一個更為豐饒、更為多樣、更為鮮活的環境。理解生態如何嵌入生活本身，或許更接近于我所謂追求的人類學。”

擇良湖而棲

在湖上“漂”了大半輩子的退捕漁民王第友沒有想到，自己竟能獲得“國際大獎”。

2021年，江西省九江市濂溪區江豚協助巡護隊隊長王第友經阿拉善SEE和長江生態保護基金會推薦獲得“IUCN WCPA國際巡護員獎·高度推薦獎”，他是當年全國唯一獲得該獎的水生生物協助巡護員。

長江江豚是長江生態系統的旗艦物種，其保護不僅關乎一個物種的存續，更是全球淡水生態系統健康的指標。

它們的命運曾令人揪心：2017年科學考察顯示，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僅存1012頭，比大熊貓還要稀少。科學家們憂心忡忡地預測，長江這抹美麗的“微笑”可能會消失。

“捕魚人”變身“護豚人”，是生態保護意識覺醒與傳承的生動縮影。

“我們小時候常見到江豚，都喊它‘江豬子’?！蓖醯谟颜f起從前，仍是陣陣揪心，“以前我是捕魚人。因為要在長江里討生活，資源越捕越枯竭。那時候生態環境惡化，漁民沒有魚打，江豚也跟著不見了?！?/p>

常在鄱陽湖區宣傳江豚保護的幾個年輕志愿者，對王第友觸動很大。2016年，他把漁具漁網全部低價處理，“洗腳上岸”，組建江豚巡護隊伍。

10年過去，加入的人越來越多。一個個雙手布滿老繭的“大老粗”，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敖嗥つw嫩，救助時若被人的指甲劃傷容易引起感染?！蓖醯谟颜f。

一個名為“濂溪江豚協巡隊”的微信群里，王第友準時發送巡護照片。“稀客變成常客，現在我們幾乎每天都能見著江豚?！彼d奮地說。

最新的科學考察數據顯示，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回升至1249頭，實現歷史性止跌回升，鄱陽湖種群穩定在492頭左右。這上揚的曲線背后，是一場被稱為“長江大保護”的深刻變革。

漁民最懂江湖，漁民最愛江湖。

近年來，江西組織退捕漁民成立巡護隊，守護江豚的棲息家園。在湖口縣，長江鄱陽湖水生生物保護基地臨水而建，江豚遷地保護行動次第開展；在都昌縣，熟悉江豚習性的巡護員成了科學考察隊伍的“領路人”……

良好的濕地生態、豐富的食物資源、安全的環境，是吸引這些“稀客”駐足的關鍵。

2024年，江西監測到土著魚類158種、珍稀瀕危物種13種，較禁捕初期分別增加65種、8種，鄱陽湖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數從2020年的36.7提升至2024年的53.3。

天上有無人機、水上有巡邏艇、岸邊有攝像頭、江堤上有巡邏車，一套“水天地”一體、人防與技防結合的立體化監管保護體系已然建成，2022年以來，江西累計救護江豚150余頭，其中4頭遷入遷地保護水域。

生態保護并非孤立行動，而是系統性的生態文明建設。

而今，坐擁鄱陽湖的江西已完成長江江豚保護基地建設任務，開展江豚維生系統試運行，全面做好江豚入館準備，成功創建江豚全人工繁育國家級試驗平臺；啟動長江江豚十年保護行動計劃，開展江豚不同水位期分布調查監測，發布《鄱陽湖不同水位期長江江豚風險棲息地預警圖》，并針對高、中、低風險區分別明確巡護救助要求。

“我們這些大半輩子生活在船上的伙計們都學上了電腦，玩轉了手機?！苯骱诳h水上江豚協巡隊隊長舒銀安熄滅巡護船的發動機，回到駐地，打開監控平臺，繼續守護著湖中的安寧。

用翅膀“投票”

白鶴，是在地球上生存了6000萬年的鳥類“活化石”，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列為極危物種。每年秋末冬初，寒意漸濃，白鶴會跨越萬水千山飛臨浩渺的鄱陽湖。

正值隆冬，地處鄱陽湖東南岸的余干縣插旗洲再次傳來消息，一片千畝稻田吸引了數千只白鶴駐足。

約40年前，國際鶴類基金會考察鄱陽湖時，當時除中國鄱陽湖之外，全球還有另外兩處白鶴越冬地。

如今，另兩條遷徙路線幾近喪失。作為占全球種群數量95%以上白鶴的越冬地，鄱陽湖被譽為“白鶴王國”“候鳥天堂”。

“中國是我的第二故鄉。白鶴在中國越冬時，我的心一直和它們在一起?！倍砹_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冰巖帶生物問題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瑪利亞·弗拉基米爾采娃說，一條遷徙路，讓兩個相隔5000公里的地方從此有了交集。

人鳥共生，才是長久的相處之道。

作為亞洲最大的越冬候鳥棲息地，每年在鄱陽湖越冬的候鳥數量超70萬只。這些年，為讓候鳥安心棲息，插旗洲當地政府專門撥款，扶持農戶們預留了1000畝稻田不予收割，作為鳥群的“口糧”。湖區群眾甚至將雞鴨圈養，不讓家禽與白鶴爭食。

“村干部積極上門宣傳，勸我不收割稻田，把它們留給候鳥，說當地政府會按照稻谷市場行情進行生態補償。我家200多畝稻田獲得20多萬元補貼?！庇喔煽h插旗洲種糧大戶胡興華滿意地說，“我還通過應聘選拔成了護鳥員?！?/p>

鄱陽湖上白鶴翔集，不單是食物充足。

近年來，濱湖地區積極破解沉水植物恢復難題，創新采用“植物種源基地建設”與“碟形湖植物恢復”雙軌模式。在永修縣吳城水域，50余畝刺苦草種源培育基地已經建成，助力改善候鳥棲息自然生境。

此外，江西還強化碟形湖保護與修復，理清碟形湖保護的責權，通過生態補水，科學調控碟形湖水位，在枯水期“為鳥留水”。

生態文明不是發展的約束，而是新的發展范式。

“候鳥越來越多，許多愛鳥人士慕名前來，政府抓住這一契機鼓勵發展觀鳥經濟，帶動當地發展餐飲、民宿等業態。”居住在鄱陽湖畔永修縣吳城鎮的范萍萍告訴記者，“不少百姓開起農家樂。觀鳥時節，收入能比平時翻一番?！?/p>

“我們看到了中國在平衡經濟發展與保護環境方面的目標是明確的。它讓生活在這類需要被保護環境中的居民獲得收入，并通過有機農業、旅游業、環境保護等方式實現收入多元化，這很有借鑒意義?！?025年11月，聯合國糧農組織總部投資中心主任穆罕默德·曼蘇里在鄱陽湖區考察時說。

保護生物多樣性這一共同目標，讓鄱陽湖與世界一次次“牽手”：江西鄱陽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與俄羅斯克塔雷克國家公園簽訂戰略合作備忘錄，共同推進白鶴保護國際合作；與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冰巖帶生物問題研究所、俄羅斯阿爾羅薩鉆石礦業有限公司簽訂戰略合作諒解備忘錄；與蒙古國庫爾赫—奎騰自然保護區簽訂戰略合作諒解備忘錄……

“濕地候鳥是鄱陽湖的生態瑰寶，保護它們就是守護我們共同的生態家園?！苯髹蛾柡壹壸匀槐Ｗo區管理局局長徐志文說。

夕陽西下，一抹暖陽映照著一群白鶴向著大湖深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