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3日,距離圣誕節還有兩天。
NASA總部的一紙合同,讓瀕臨破產的SpaceX起死回生:16億美元,用于向國際空間站運送貨物。
簽下這份合同的人,是NASA第11任局長邁克爾·格里芬(Michael D. Grif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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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六年前,同一個格里芬,曾陪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南非年輕人飛往莫斯科,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試圖從俄羅斯人手里買幾枚舊導彈。
那時的馬斯克,還不是"鋼鐵俠"。他剛剛賣掉PayPal,手握2億美元,卻連一枚火箭都造不出來。
那時的格里芬,也不是NASA局長。他是一個有著七個學位、曾在NASA和CIA風投機構任職的航天老兵,被馬斯克拉來當"技術顧問"。
沒人想到,這次失敗的俄羅斯之旅,會在六年后變成一份16億美元的圣誕禮物。
一、莫斯科的羞辱
2002年2月,莫斯科郊外。
馬斯克、格里芬和航天工程師吉姆·坎特雷爾走進一間會議室,對面坐著俄羅斯火箭商。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買三枚"第聶伯"火箭,蘇聯時代SS-18"撒旦"洲際導彈的改裝版。這種火箭能把4.5噸貨物送入太空,當時被認為是進入航天領域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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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與格里芬在莫斯科同俄羅斯人共進晚餐
談判很快陷入僵局。
俄羅斯人開價:每枚800萬美元,兩枚1600萬。
馬斯克還價:800萬,買兩枚。
俄羅斯首席設計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向馬斯克的鞋子吐了口水,暗示馬斯克沒錢。談判不歡而散。
馬斯克憤怒地沖出會議室。
格里芬和坎特雷爾跟在后面,心情復雜。格里芬是見過大場面的人:NASA首席工程師、探索任務副局長、戰略防御倡議組織技術副主任。他見過蘇聯人、見過冷戰,但沒見過這種場面——一個30歲的互聯網新貴,被俄羅斯人當眾羞辱。
更糟的還在后面。
俄方得知馬斯克的真實意圖后,把價格漲到了每枚1800萬美元。三枚火箭,5400萬美元。
這比馬斯克的心理價位高出太多。
任務失敗了。
二、飛機上的"頓悟"
返程航班上,格里芬和坎特雷爾坐在后排,開了瓶酒。
"飛機輪子離開莫斯科地面時你總會感覺特別好,"坎特雷爾后來說,"于是我和格里芬碰了一下杯。"
他們以為這趟旅程就此結束。馬斯克坐在前排,一直沒說話,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敲個不停。
格里芬瞥了他一眼,對坎特雷爾說:"What the fuck do you think that idiot-savant is doing up there?"(你覺得那個白癡天才在上面搞什么?)
然后馬斯克轉過身來。
"Hey, guys, I think we can build this rocket myself."(嘿,伙計們,我覺得我們可以自己造這枚火箭。)
他展示了一份電子表格。格里芬和坎特雷爾湊過去看,愣住了。
馬斯克把火箭拆解成最基礎的原材料:碳纖維、鋁合金、燃料、電子設備。他發現,一枚成品火箭的價格,至少是這些材料成本的50倍。
"如果我們自己造,成本可以降低10倍,還能保持70%的毛利率。"
坎特雷爾后來回憶:"該死,這就是他一直在借我書的原因。"
格里芬沒有說話。他看著這個年輕人,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來"買"火箭的,他是來"顛覆"火箭的。
那一刻,傳統航天界的"類比思維"(火箭就是這么貴,這是行業規則)與第一性原理思維"即白癡指數"(火箭只是材料+工程,成本可以重構)發生了正面碰撞。
而格里芬,是這場碰撞的見證者。
三、拒絕與重逢
回到美國后不久,馬斯克給格里芬打了一個電話。
"加入SpaceX吧,做我們的首席工程師。"
格里芬拒絕了。
他想留在東海岸,繼續參與國家航天政策。他看不上洛杉磯,也看不上這個"愣頭青"的草臺班子。在格里芬眼里,馬斯克更像是一個"有趣的實驗",而非值得押注的合作伙伴。
但他沒想到,三年后,自己會成為NASA局長。
2005年4月,小布什總統任命格里芬為NASA第11任局長。上任后,他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航天飛機即將退役,美國需要一種廉價、可靠的方式向國際空間站運送貨物和人員。
傳統的做法是:政府指定技術規格,找波音或洛克希德·馬丁這樣的巨頭,簽成本加成合同,超支了政府買單,拖期了政府等著。
但格里芬想起了2002年那趟俄羅斯之旅,想起了馬斯克在飛機上的電子表格。
"如果我們讓公司自己設計火箭呢?政府只提需求,不管技術細節。固定價格,里程碑付款,公司自己承擔風險。"
這就是COTS計劃(商業軌道運輸服務)的由來。
2006年,NASA宣布投資5億美元,扶持商業公司開發貨運飛船。SpaceX和軌道科學公司(Orbital Sciences)中標,分別獲得2.78億和1.71億美元。
格里芬后來說,那5億是"我隨便編的",基于他在CIA風投機構In-Q-Tel的經驗,政府只需要提供"種子資金",剩下的讓私人資本去冒險。
這正是他在2002年從馬斯克身上看到的邏輯。
四、16億美元的圣誕禮物
2008年,SpaceX的日子并不好過。
前三次發射,兩次失敗。公司賬上的錢只夠再發射一次。如果第四次失敗,SpaceX將破產,馬斯克也將破產。
那年的8月和9月,SpaceX連續遭遇打擊。馬斯克后來說,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然后,12月23日,圣誕節前兩天。
NASA宣布:與SpaceX簽署16億美元的合同,用于向國際空間站運送貨物(CRS合同)。
這筆錢不僅救了SpaceX,還奠定了它日后成為全球最大航天公司的基礎。
簽下合同的人,正是格里芬。
這是"照顧"嗎?
從時間線上看,確實微妙。格里芬在2009年1月離任,這份合同是他任內的最后一個大動作。而且,COTS項目本身就是他一手創建的,SpaceX是COTS的"親兒子"。
但格里芬后來否認了這一點。他說,COTS是"公開競爭",SpaceX中標是因為"他們最便宜"。
然而,一個無法忽視的事實是:如果沒有COTS,沒有那筆2.78億的種子資金,SpaceX很可能撐不到2008年。而沒有格里芬在NASA局長任內推動COTS,就沒有后來的CRS合同。
五、反轉:從"開門者"到"守門人"
故事的結局,出人意料。
2009年離開NASA后,格里芬的態度發生了180度轉變。
2013年,他在國會聽證會上批評商業航天:"SpaceX 90%的資金來自政府,這算什么商業航天?"
2024年,他再次炮轟NASA的Artemis計劃"過度依賴商業航天",主張回歸傳統的政府主導模式——用大火箭(SLS)、大預算、大承包商。
那個曾經陪馬斯克去俄羅斯買火箭、見證第一性原理"白癡指數"思維擊敗傳統智慧的人,最終回到了傳統航天陣營。
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格里芬從未真正相信馬斯克。他創建COTS,不是因為相信商業航天能改變世界,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種"更便宜的采購方式"。
格里芬一直認為馬斯克只是一個"幸運的賭徒"。2025年12月4日華盛頓特區Rayburn眾議院辦公大樓召開的"美國眾議院科學、空間與技術委員會下屬航天航空小組委員會“戰略軌跡:評估中國太空崛起及其對美國領導地位的風險"聽證會上:針對馬斯克星艦HLS方案支撐的美國阿爾忒彌斯登月計劃,邁克爾·格里芬批評“這不叫工程,這叫賭博”(This is not engineering; this is gambling),說該方案過度依賴未經驗證的軌道燃料補加技術,多次低溫加注風險極高,是拿宇航員生命和國家航天戰略“豪賭”。
結語:歷史的蝴蝶效應
2002年2月,莫斯科郊外的那一夜,改變了美國航天史。
如果俄羅斯人沒有嘲笑馬斯克,如果他們沒有把價格漲到5400萬美元,馬斯克可能永遠不會在飛機上打開那個電子表格,永遠不會決定"自己造火箭"。
如果沒有那個決定,就沒有SpaceX。
如果沒有SpaceX,就沒有COTS。
如果沒有COTS,就沒有2010年代商業航天的爆發。
而邁克爾·格里芬,這個既是"開門者"又是"守門人"的矛盾角色,恰好站在了歷史的十字路口。他見證了舊世界的崩塌,也參與了新世界的誕生。
格里芬與馬斯克的交集,恰似航天史長河中一次充滿悖論的相遇——他以“開門者”的遠見,為顛覆者鋪就了破局之路;又以“守門人”的執念,堅守著傳統航天的安全底線。兩人的分野,從來不是對錯之爭,而是時代更迭中兩種信仰的碰撞:一個信奉工程的確定性與戰略的穩健,一個篤信創新的可能性與風險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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