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周刊】
老話溯源:漫說虛子與空頭
江鳳鳴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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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在長三角江海湖泊中的江蘇省,東臨大海,中有長江,南有太湖。十三座省轄市——十三太保,自成一個小江湖。在江蘇十三太保的譜系里,蘇州與揚州,一枕太湖煙波,一擁運河帆影,原本是一南一北,風俗人情各不同,卻偏偏被兩個帶著充滿幽默的舊時綽號綁在了一起:“蘇空頭”,“揚虛子”。這一空一虛,內(nèi)里藏著從前兩城的共性:都愛把體面撐得足足的,把排場擺得滿滿的,哪怕內(nèi)里早已虛空,也要在人前活出三分雍容、七分闊氣。這份近乎天真的虛榮,像舊時代江南文人筆下的閑筆,滑稽里藏著溫情,調(diào)侃中裹著善意,在歲月里釀成了獨一份的地域風韻。
最先把這兩個綽號相提并論的,是清末蘇州文人包天笑。宣統(tǒng)元年的《小說月報》上,他在《吳儂瑣記》里寫道:“蘇州風俗,繁華虛偽一如揚州,故有‘蘇空頭’之稱。”文末還附了句詩:“空頭虛子原常事,第一須防是滑頭。”在包天笑眼里,蘇揚二城的浮華本是一路貨色,不過是上海崛起后,這對“難兄難弟”的風頭才被十里洋場的“滑頭”搶了去。想來也是,從唐至清的千百年里,蘇州是江南的文墨中心,揚州是運河的鹽商重鎮(zhèn),前者靠絲織書畫撐起風雅門面,后者憑鹽利銀錢堆出富貴氣象,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自然養(yǎng)出了講究排場、愛慕虛榮的習性。只是這份習性,在繁華落盡后,便成了外人眼中的“空”與“虛”。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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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空頭”綽號的源頭,能追溯到明代,《時興笑話》里有則故事:一個蘇州幫閑對雇主拍胸脯,說自己能替人去死。后來雇主病危,醫(yī)生說要活人腦子才能救,雇主大喜,轉頭找那幫閑,對方卻推脫道:“非是我不肯,我是‘蘇空頭’,本就沒有腦子的。”這則笑話雖夸張,卻點透了“蘇空頭”的核心特質(zhì)——言過其實、名不副實,說大話時臉不紅心跳,兌現(xiàn)時卻總能找出冠冕堂皇的托詞。
蘇州人的“空”,經(jīng)常體現(xiàn)在“作偽”上,偽得精致、偽得講究,連文人雅士都摻和其中。明人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里說,古董造假,天下以吳中為最,連張鳳翼、王稚登這樣的蘇州名士,都靠偽造書畫糊口。清人錢泳在《履園叢話》里詳細記載了蘇州人的造假手法:用千文銅錢買部尋常字帖,重刻卷頭卷尾的年月,把新紙染成舊色拓印,再用舊錦裝潢、配檀香木盒,蓋上偽造的收藏家印章,轉眼就能當成“宋刻本”賣三五百兩紋銀。這種把“充頭貨”做得出神入化的本事,與其說是欺詐,不如說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浮華戲法,連造假都透著江南人的細膩。
若說古董造假還帶著幾分文人的機巧,那市井造假就多了些煙火氣的滑稽。葉權在《賢博編》里吐槽,蘇州集市上的假貨遍地都是:賣花人挑著一擔燦然可愛的花,竟沒有一枝是真的;楊梅用棕刷彈上墨染成紫黑色,老母雞拔掉毛插上長尾冒充“敦雞”。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假茶葉,李汝珍在《鏡花緣》里把蘇州人的造假手段寫得淋漓盡致:把泡過的廢茶曬干,拌上雌黃、花青、青魚膽等藥料,雌黃助其冒充早春新茶,花青添其色澤,柏枝汁增其清香,連毒性都要用石膏來中和,造出的假茶竟與新茶別無二致。只是這般煞費苦心,終究是為了撐住“蘇州茶葉”的名頭,賺那份體面錢,荒唐里藏著幾分可憐的執(zhí)著。
愛報虛價是“蘇空頭”的另一標簽。明傳奇《殺狗記》里有句臺詞:“我又不是蘇州人,難道撒半價不成?”可見蘇州人報價摻水的習性,在當時就已深入人心。明清笑話集里,這類調(diào)侃更是屢見不鮮。《笑林》里說,有個外地人去蘇州買綢緞,有人告誡他“蘇州人撒半價,討二兩還一兩即可”。外地人照做,店主氣不過說要送他兩匹,他竟拱手道謝:“不敢不敢,只領一匹。”《笑林廣記》更夸張,一個人聽說蘇州人話只能信一半,問蘇州人姓“陸”,便暗忖是“兩個半”;問住房五間,就覺得是“兩間一披”;問家中只有妻子一人,竟以為是“與人合住”。這些笑話雖帶著外人的戲謔,卻也道出了蘇州人的習性——哪怕是買賣討價,也要先把架子擺足,虛價報得越高,仿佛越能顯出物件的金貴,至于最終成交多少,倒成了次要的體面。
有趣的是,“蘇空頭”的浮華里還藏著幾分矛盾的“呆氣”。蘇州人諱“呆子”,可偏偏有不少笑話圍著這份“呆”展開。郎瑛《七修類稿》里引了首詩:“我是蘇州監(jiān)本呆,與爺祝壽獻棺材;近來仿佛知人事,雨落還歸屋里來。”祝壽獻棺材、下雨才進屋,這份不通世故的憨直,與他們精明的造假、虛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張岱在《快園道古》里也記了個蘇州人周用齋,用五十兩白銀換八成雜銀,本該得六十兩,家人藏了二十兩只給四十兩,還騙他“五八得四十”,他沉吟半晌竟點頭稱是。更矛盾的是,蘇州人看似氣壯如牛,實則膽小如鼠。吳趼人在《恨海》里寫蘇州人王樂天,只因謠言四起就嚇得告假攜家眷返鄉(xiāng);李涵秋在《新廣陵潮》里把蘇州人寫得“嚇得瑟瑟縮縮,和松鼠一般模樣”。這份“外強中干”的特質(zhì),讓“蘇空頭”的浮華多了幾分滑稽的柔軟,少了幾分可憎的虛偽。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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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蘇州人“巧勁里的空”,揚州人“揚虛子”的“虛”,是硬撐出來的體面,是繁華落盡后仍不肯放下的身段。朱自清先生在他的《說揚州》一文中如是說:“揚州人有“揚虛子”的名字:這個‘虛子’有兩種意思,一是大驚小怪,二是以少報多,總而言之,不離乎虛張聲勢的毛病。”
“揚虛子”的“虛”,根源在揚州的經(jīng)濟盛衰。清代中葉,鹽商云集的揚州富甲天下,康熙、乾隆南巡數(shù)次駐蹕,瘦西湖里仿佛都漂著銀子,那時的揚州人完全不必“裝闊”,本身就活在闊氣里。可等到鹽務衰敗,大清帝國走向沒落,揚州的繁華成了落日余暉,昔日的富貴人家淪為破落戶,卻仍不肯丟了往日的體面,只能靠“虛”來維持最后的尊嚴。就像《紅樓夢》里說的,外面的架子沒倒,內(nèi)囊早已空了,“揚虛子”的本質(zhì),就是這份落寞里的倔強雍容。
揚州人的虛張聲勢,最顯眼的就是擺“官派”。包天笑在《吳儂瑣記》里記載,晚清的揚州人“尤喜擺官派,甚至曲巷私娼,亦自名為公館”,還有人作詩嘲諷:“揚州無事不繁華,曲巷私娼也宦家。借問何人曾出仕,舍親始祖做三街。”這份連娼妓都要冒充官宦排場的風氣,荒唐得令人發(fā)笑,卻也透著揚州人對“體面”的極致追求。朱自清在《我是揚州人》里也吐槽過揚州人的虛氣:某要人坐包車出行,除了拉車的,還要帶四個人在車旁跑著推著,這般勞師動眾,除了顯得氣派,毫無實際意義。可在揚州人眼里,這就是體面,是哪怕內(nèi)里拮據(jù),也要在外人面前撐起來的架子。
“以少報多”是“揚虛子”的標配技能,陳白塵先生回憶里的同學閻哲吾,就是個典型的例子。這位揚州同學凡事張皇,被人戲稱為“閻折五”,意思是他的話要打一折五扣才能信。“哲吾”與“折五”的諧音雖是偶然,卻也暗合了揚州人說話“摻水”的習性。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有作者在揚州瘦西湖雇船,船家從三元四角一路降價到八角成交,這份漫天要價的底氣,正是“揚虛子”以少報多的本能——先把價喊得高高的,既顯得自家船只金貴,也為后續(xù)還價留足了“體面空間”,哪怕最終成交價格極低,也仿佛是自己“讓了步”,而非本身價低。
郁達夫在《揚州舊夢寄語堂》里的吐槽,更是把“揚虛子”的名不副實寫得入木三分:“揚州之美,美在各種的名字,如綠楊村,廿四橋,杏花村舍……可你若辛辛苦苦尋到這些地方,也許只有一條斷石,或半間泥房,甚至連斷石泥房都沒有。”這份“名字里的繁華”,是揚州人最后的精神慰藉,哪怕現(xiàn)實早已凋零,也要在名號上留住昔日的風雅。就像清末民初小說家李伯樵在《邗水春秋》里寫的,揚州的財主“有了一萬,便講十萬;有了十萬,便講百萬;甚且一萬沒得,也租幾進房子、討兩房姨太太,裝成財主模樣”,所謂“家里蓋帳子,外面充胖子”,正是“揚虛子”最真實的寫照。
更滑稽的是,揚州人在“自欺欺人”的同時,還愛帶著幾分地域優(yōu)越感嘲笑他人。朱自清說,揚州人笑鎮(zhèn)江人說話土氣,笑南京人說話大舌頭,稱徐州以北的人為“侉子”,連英語都叫“蠻話”,可這些嘲諷只能關起門來說,到了上海,立刻就矮上半截,縮起舌頭不敢作聲。《揚州夢》里記載,晚清揚州人出行,坐有裝飾的“官轎”就自覺高人一等,見了簡陋的布圍轎子,小孩就會指著喊“鎮(zhèn)江人”;揚州人去鎮(zhèn)江酒館吃飯,見了海參就要炫耀揚州的物價更低,言語間滿是不屑,可轉頭自己就為了撐場面,點一桌子菜卻未必付得起錢。這份“五十步笑百步”的天真,讓“揚虛子”的虛榮少了幾分刻意,多了幾分可愛的荒唐。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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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揚二城的“空”與“虛”,看似同源,細節(jié)里卻藏著南北江南的差異。揚州人和人爭吵,急眼了,會高喊一聲:給你個大耳刮子!而蘇州人就算再生氣也會溫柔地說:阿要把儂兩記耳光嗒嗒?蘇州人的“空”,是水鄉(xiāng)文人的巧慧,是“于無聲處造浮華”,造假要造得精致,報虛價要報得圓滑,連膽小都帶著幾分玲瓏的怯懦,像吳儂軟語里的謊言,溫柔卻經(jīng)不起推敲。揚州人的“虛”,是運河商埠的豪邁,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擺派頭要擺得張揚,說大話要說得理直氣壯,哪怕內(nèi)里空虛,也要撐得氣勢如虹,像揚州評話里的英雄,落幕時仍要昂首挺胸。
蘇揚二城也有共同點,那就是對昔日繁華的眷戀與不舍。包笑天先生曾在《吳儂瑣記》中說揚州:居人尤喜擺官派,甚至曲巷私娼,亦自名為公館。而蘇州人也不遑多讓,哪怕是一個豆腐店的王老太,也要自稱是“某某翰林外甥家隔壁對門豆腐店之王老太。”蘇州靠琴棋書畫撐起的風雅,揚州靠鹽商銀錢堆出的富貴,都在近代化的時代潮流里漸漸失去光環(huán)。當上海的洋場文化席卷而來,當工業(yè)文明沖垮農(nóng)耕文明的傳統(tǒng)業(yè)態(tài),兩座古城的輝煌成了一張過期的舊船票,成了回不去的舊夢。但仍然對過往榮光萬般不舍,在時代變遷里,用空和虛,給自己留一點最后的顏面。
更有意思的是,兩座城的“空”與“虛”里,藏著相反的底色。蘇州出了以汪中、焦循為代表的揚州學派,治學篤實不欺,與“蘇空頭”的浮華形成鮮明對比;揚州也有朱自清這樣的文人,直言不諱地批判家鄉(xiāng)人的虛氣,以“實”為人生準則。就像曹聚仁先生提出的“曹聚仁之謎”,為何華而不實的揚州,會誕生實事求是的揚州學派?或許正是這份“空”與“虛”的泛濫,才讓清醒者更執(zhí)著于“實”,在浮華里守住一份本心,形成奇妙的文化對沖,造就出異樣的再平衡。
民間流傳的諺語,如“三個南京人,滑不過一個揚虛子”,這些調(diào)侃,從來都不是惡意的貶低,而是外人對城市獨特氣質(zhì)的精準捕捉——就像家人之間的打趣,笑著吐槽你的缺點,心里卻藏著善意的理解。
程瞻廬曾為“蘇空頭”寫過一首打油詩:“空頭空頭,出在蘇州。蘇州空頭,名冠九州。身上穿的是綢,嘴里吃的是油。其實暨家眷等湊,不出十千八千的當頭。出門時輕裘怒馬,賣弄他公子風流。入門時縮手縮腳,棉花胎里經(jīng)過幾度春秋。描金箱子白銅鎖,里面只是空溜溜。空頭空頭,空到何時才罷休?”這首詩用來形容“揚虛子”,也同樣貼切。無論是蘇州的“空”,還是揚州的“虛”,終究是繁華落盡后的一場溫柔執(zhí)念。
如今的蘇揚二城,“蘇空頭”與“揚虛子”的名號早已淡去,出生在新世紀的年輕一代,都不知這對“難兄難弟”曾有這樣的綽號。
蘇州成了精致的江南水鄉(xiāng),揚州成了溫婉的運河古城。可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體面,卻從未消失。蘇州人的精致里,仍有幾分對風雅的執(zhí)著;揚州人的豪邁里,仍有幾分對尊嚴的堅守。這份歷經(jīng)歲月沉淀的特質(zhì),早已不是“空”與“虛”的貶義,而是兩座城最溫情的文化印記。它提醒著我們,那些看似荒唐的虛榮背后,藏著的是對生活的熱愛,是在變遷里從未低頭的倔強。江蘇十三太保的譜系里,蘇州與揚州在歷史年代里或許都曾是最耀眼的存在,可這份“空”與“虛”的二重奏,卻有著特殊屬性的音韻。它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江南的繁華與落寞,照見了人性的虛榮與溫情,也照見了那些在時光里,始終不肯褪色的體面與堅持。
部分圖片選自網(wǎng)絡,感謝拍攝者。
作者簡介
江鳳鳴:本名姜魯寧。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林業(yè)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鳳鳴梁溪》《煙雨里的粉墻黛瓦》《守一襲藍色入夢》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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