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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忠,男,藏族,甘肅甘南人。出版有散文集《黃河源筆記》《草籽來自不同的牧場》等,長篇兒童小說《天邊的月亮湖》《黃河源的孩子》等6部,曾獲第13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三毛散文獎、敦煌文藝獎等。
自下而上的生存實踐
上書房:您的創作生涯歷經20多年,作品基本以散文為主,有人評價您的文字,“以粗糲的詩意,將生態文學推向更復雜的維度”,您怎么看這種說法?
王小忠:這個說法可能指向我的一部作品《草籽來自不同的牧場》。我寫那本書,主要是體現人與自然的關系,但我拋棄了生態文學慣用的對立或和諧,而傾向于共生中的利用、破壞中的依存;其次是傳統與現代的演變,我觸及了傳統混牧消亡的代價、現代技術引入的陣痛與妥協,但我沒有沿用懷舊式挽歌或進步主義敘事。我想,應該將生態問題從“保護自然”的道德呼吁轉移到多重現代性的矛盾中,以此尋求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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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小忠
上書房:您的“生態文學”寫作受到哪些經典讀物的影響?
王小忠:我從美國作家唐納德·沃斯特的《自然的經濟體系——生態思想史》中受到許多啟發。這是一部系統探討生態學淵源和變遷的著作,作者將現代環境保護運動延伸到倫理學中,將人與自然的關系從道德觀念下解放出來,進行更為清醒的分析。
人對自然的認知,是一段在歷史長河中不斷演進、充滿爭論的思想歷程。人們從早期將自然視為自己可以無限索取的資源庫,到后來認識到自然的整體性和復雜性,再到如今強調生態系統的平衡,每一次觀念的轉變都伴隨著社會、經濟和文化的深刻變革。這種對生態思想發展脈絡的梳理,讓我學會從更宏觀的歷史視角和更復雜的社會維度去審視當下的生態困境。這種啟發為我的生態文學創作提供了更為廣闊的思想空間,我不再簡單地將生態危機歸咎于某個人或某個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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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書房:“生態倫理”是您在多部作品中探討的問題,它是否也來自一些經典的影響?
王小忠:我第一次接觸到“生態倫理”這個概念,是在奧爾多·利奧波德的代表作《沙鄉年鑒》中。這位“生態倫理之父”提出的“生態倫理”,將人類從土地征服者轉變為共同體中的普通成員,強調對生態系統的道德責任是自上而下的哲學建構。而在我的生命體驗中,我將這種“生態倫理”轉化為自下而上的生存實踐。在我的故鄉,生態問題從來不是純然的精神課題,更是政治、經濟、文化的現實議題。人類在現代化進程中如何重建與自然的契約?這遠非浪漫的構想,而是在泥沙俱下的現實中,守護自然萬物的實實在在的努力與掙扎。
在車巴河邊追尋真理
上書房:您的長篇非虛構作品《山頂上的青稞地》,對都市人來說,是一種神奇的閱讀體驗。美麗的車巴河、純凈的高山牧場和山頂上的青稞地,這些景色反復出現在作品中,隨季節的變化而呈千姿百態,樹木、河水,甚至是風雪皆有靈性。這個似有神明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王小忠:很高興你能如此形容我筆下的那片土地。我抒寫的故事所發生的地方是我的家鄉甘南,具體說,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縣刀告鄉。它屬于高原農牧區交會地帶,那里山川壯麗、生態原始,車巴河貫穿全境,沿岸有柏樹林、高山牧場、光蓋山等自然景觀。江迭公路的貫通帶動了當地旅游業的發展,群眾借機興辦民宿、開飯店。傳統的種植業也有所轉向,村里開始大面積種植藥材,年青一代也開始直播帶貨。新的經濟形態隨游客一起涌入,打破了此地久遠以來的寧靜,也為人們帶來了新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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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書房:是什么機緣讓您深入車巴河地區?
王小忠:2013年,我從基層調入甘南州文聯。2019年10月,單位派我前往刀告鄉駐村,從事脫貧幫扶工作,吃住在村里。要進村入戶,深入了解村情戶情,宣講惠民政策、安全常識,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群眾富裕起來。
刀告鄉距離我的老家很近,只隔一座山的距離。而車巴河作為洮河南岸主要支流,也流經我的故鄉,它能喚醒我所有美好的記憶。駐村期間我居住的村委會小二樓坐落在刀告鄉與車巴河中間,與村子隔了一條馬路,和柏樹林隔了一條車巴河,顯得孤零而寂寞。駐村期間,我最怕的有兩件事,一是半夜上廁所,二是寒冬臘月的早晨穿衣服。
但其實我還是喜歡這里的,只要想起車巴溝的美景,想起車巴河的清水悠悠,想起背著相機于山間森林出沒的感受,我便忘記了隆冬里的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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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忠拍攝的村莊景象
上書房:您似乎想在車巴河邊追尋什么。
王小忠:山頂上的青稞地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因為我在農區長大,對青稞有特殊的感情。第一次去那里時,青稞已經長得很高了,微風拂過,它們相互擁抱、隨風翻滾,而空置的田地雜草叢生、野花競放,兩者竟也是一派和諧。當地村民對我說,青稞地就是他們的希望,雖然它不能帶來巨大的財富,但卻是生活的根基,“沒有青稞的時候,我們啥都不是”。
我曾經對生養自己的土地抱有過多的理想,我的想象與現實好像是一條河流的兩岸,中間隔著一層用文字編織的迷霧,我如何才能打破這層迷霧呢?駐村的那段日子里,我一直努力讓自己融入當地,可我依舊感覺自己是個外鄉人,始終找不到融入的支點。當我身處山頂上的青稞地的那一刻,那種真實和美好讓我明白了,與其為大片青稞寫下光芒閃爍的詩句,還不如放下虛妄和執念,感受那份久違的質樸與純粹。
我想這就是我所尋找的東西,那種真誠、寧靜與祥和并不在想象里,而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不是不能完全融入,而是在大多數時候,我們沒有面對真實的自己。
望見人們信仰的源頭
上書房:那里的村民也讓您很有觸動吧?書中寫過:“人們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躬身勞作,與自然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博弈。”他們的生存狀態對您來說有意義嗎?
王小忠:當然有。那里的年輕人都會說普通話,也會做生意,他們堅守信仰,又樂于接受互聯網新潮流。但我不去評判,我只將自己作為觀察者、記錄者和參與者。我的故事力求描寫一個當代的真實牧區,我不提供田園牧歌,也不沉溺苦難敘事,我更希望自己能夠冷靜地呈現農牧區群眾如何在與土地、作物、野獸的斗智斗勇中重新確認自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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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村民
上書房:我能從那些文字中感受到您對村民的情感。
王小忠:我說幾個主人公的故事你就知道了。讀者朋友們最熟悉的黑臉壯漢旺秀道智,他是傳統與現代交織的農牧區智者。他務實靈活,既有對青稞地的堅守,又嘗試做生意,想開羊皮加工廠,也想經營一家自助炒菜店。這說明,他雖然對土地、牧場和傳統手藝抱有深厚情感,卻也存在著焦慮,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他做生意總是失敗,但依然有著很強的對新事物的接納能力。
阿姐卓毛是個堅韌獨立的牧區女性。她精明能干,在貢巴商貿城經營鐵器店,拒絕進城發展而堅守本土價值。但她也沒有“與世隔絕”,反而積極地通過直播帶貨與外界連接,是農牧區女性在數字化時代的主動適應者。她心地善良,卻對“城里人”不怎么友好,那是因為曾經接受過她幫助的“城里人”辜負了她,讓她有些“受傷”。
還有扎什次旦,固守與妥協的老牧民。他務實保守,堅持種青稞、大豆,對當地的新產業藥材種植持觀望態度。面對野豬毀田、牧場荒廢,只能“咬牙堅持”,體現了傳統牧民的生存困境。女兒周毛草上大學后,他仍固守“有文化才算真正脫貧”的樸素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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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牧民有自己的固守與妥協
上書房:那作品中的“我”呢,是不是現實中的自己?
王小忠:小說中的“我”,大部分是現實中的我。“我”作為敘述者,或許有點理想主義。我帶著脫貧攻堅的使命感駐村,試圖融入牧民卻屢屢受挫。我既向往高山牧場的純粹,又畏懼現實的殘酷,有些無力地愛著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
“我”與“他們”——我們,共同指向了一個核心命題: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人應該如何尋找既能守護根基、又能擁抱未來的生存之道。
上書房:您的故事“結局”總是比較光明的,這也是“真實”的嗎?
王小忠:是真實的。我在文字中選擇“接納”和“包容”,一方面符合藏文化的內涵,另一方面也符合農牧區的現實。在表現農牧區生活艱辛的同時,我更注重深藏在人們身上的善良和純厚,因為他們對現代生活的向往和精神追求上的美好夙愿是一致的。我要為每個不同故事里的人找到好的歸宿,哪怕是壞人,也要讓他光亮的一面露出來。寫故事的人一定要堅守住心中的那盞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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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美景
原標題:《王小忠:“寫故事的人,一定要堅守住心中的那盞明燈”》
欄目主編:王一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欒吟之
題圖來源: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圖片來源:內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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