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春的北京,乍暖還寒。西長安街上的機關大院里,一位頭發花白的上將拄著手杖,向警衛員揮了揮手,轉身走出大門。那是朱良才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北京軍區政委的身份參加黨委會議。當時沒人想到,這位從井岡山一路走來的老紅軍,會在建國剛滿八年的節骨眼上,主動請辭一線職務。
朱良才1898年生于湖南攸縣書香世家,同齡人多已在商界或學界謀生,他卻偏偏選了一條“上山”的路。1927年秋收起義受挫,他跟著毛澤東殺回井岡山。身邊戰友回憶:行軍路上,夜里冷得要命,他會把自己的羊皮襖讓給傷員,自己裹草根睡地上。那一年,他29歲。
后面的歲月猶如刀鋒。1935年初,中央決定抽調干部增援紅四方面軍。朱良才奉命赴西北,任三十一軍政治部主任。西路軍西征失敗,部隊被迫分散突圍,戈壁灘上的風沙夾著槍聲,“朱秘書”帶著幾十號人流落祁連山。缺糧時,靠挖野菜;沒衣時,撕下馬褥子。他們一路化整為零,徒步兩千里,終于與中央紅軍會合。后來許多西路軍老兵說:“要不是朱政委硬撐,咱們根本走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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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抗戰全面爆發,他已四十出頭,被派至晉察冀。聶榮臻看重他的韌勁和文筆,把政治部交給他。山西淶源的窯洞里,朱良才打著煤油燈寫完《晉察冀抗日模范事跡匯編》,一抬頭,東方已露魚肚白。聶榮臻拍拍他的肩膀:“老朱啊,別把身子骨熬壞了。”朱良才笑笑,“多寫幾行字,算不得什么。”
1948年春,華北野戰軍在石家莊會師。朱良才被調任晉察冀軍政干部學校副校長,主持培養大批地方干部。那時他常說一句話:“槍打勝仗靠子彈,建政打勝仗靠干部。”一句俚語,卻點明了戰爭后半程的關鍵。
1949年10月,北京城禮炮震天,新中國成立。華北軍區隨之組建,他出任政治部主任,1952年升任副政委。彼時他已五十四歲,子彈撕開的胸部舊傷常在夜里脹痛,但他堅持帶隊下連蹲點。一次視察步兵學校,年輕排長不知來者何人,攔住他問:“首長,您這是要找誰?”他笑著答:“找你們的毛澤東思想學習小組。”一句話逗得眾人直樂,排長這才知自己攔的是軍區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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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0月,北京軍區成立,朱良才與楊成武搭班子,一手抓思想,一手抓訓練。這對組合被戰士們親切地稱作“楊猛將配朱溫公”。然而僅僅三年,他就遞交了離休申請。理由只有一句話:身體不支,不能再拖組織后腿。
當時中央對開國將帥離休并無明確規章,許多老首長強打精神坐鎮崗位。朱良才此舉,可謂“第一個吃螃蟹”。有人替他惋惜,軍委干部部開會時,還有人低聲議論:“再堅持幾年,未必沒有更高位置。”傳到朱良才耳朵里,他卻輕聲對醫務處長說:“丟了性命,官帽還能戴得穩?”
離休后,他被安排在北京軍區顧問位置,住進阜成門內一處平房。多年奔波后,他終于拿起久違的毛筆,用濃墨記錄硝煙歲月。1961年,他寫下《朱德的扁擔》,回憶當年井岡山上朱德與戰士同勞同甘的片段;1962年,又完成《一根燈芯》,講述紅軍如何在極端困苦中保持理想信念。這兩篇文章先在《解放軍報》連載,隨后被選入中學語文教材,影響了一代又一代青年。
有意思的是,寫文章之余,他仍掛念基層。這位上將常帶著干糧去北京西郊的某團“串門”,與戰士摳戰術要領,手把手指導刺殺操。老兵回憶:“朱政委問得最細的,不是戰術,而是伙食、給養、家里來信了沒有。”這種作風,跟他當年給傷員披羊皮襖沒什么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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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京城,他也沒忘記西北流沙。1965年,甘肅省黨史部門開會整理西路軍史料,邀請他作證。會上,他一句“西路軍全軍犧牲,但精神不死”讓整個會場沉默良久。主持人悄聲問:“您身體受得了嗎?”朱良才擺手:“那段日子,比現在難多了。”
1979年,對越邊境炮聲再起。雖然已81歲,他仍給時任總政治部負責人寫去建議,主張加強行軍途中心理教育,防止“第二條戰線”松懈。信中列舉日軍偷襲華北、國民黨突襲河北的教訓,字句鏗鏘,絲毫不減當年的銳氣。
遺憾的是,長期的舊傷終究留下后遺癥。1985年底,他被確診為肺氣腫合并心衰。“醫生讓我少說話,可革命哪能不說話?”這句話,護士至今記得。1989年2月22日,朱良才離世,享年九十一歲。整理遺物時,家人只在抽屜里發現兩樣東西:一本磨損嚴重的《辭海》以及厚厚一摞未發表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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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計后,這些手稿共二十余萬字,記錄了他在湘南起義、井岡山斗爭、西路軍西征、平津戰役等節點的見聞。學者翻閱后驚嘆,稱其為研究中國工農紅軍政治工作體系最生動的“口述檔案”。然而在公開場合,人們最熟知的,依舊是那兩篇入選教材的小品。正如友人打趣,“朱老的文字像玉米,外表普通,咬開卻粒粒甘甜。”
回到1958年的那個清晨,大門緩緩合攏。警衛員說:“政委,等天暖和了再來看看我們。”朱良才點頭,“好,等你們操練出新花樣,我再來挑毛病。”說著,踏進車里,啟動的發動機聲淹沒了寒風。誰也不知道,這一走,他真的與軍中日常告別。
三年政委,八年新國,三十余年戎馬,九十一載春秋。除卻槍林彈雨與勛章光環,他留下的最終印記,卻是《朱德的扁擔》和《一根燈芯》。兵書可作參照,戰例可以演習,而文字中的赤子情懷與革命意志,往往更能穿透時光,抵達后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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