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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9日,武漢的大智門車站里里外外站滿了人。那天天氣不算好,云層低垂,有點悶,可誰也顧不上擦汗。男女老少,學生工人,穿長衫的,穿短打的,都朝著一個方向望著。月臺上擱著一具靈柩,蓋著青天白日旗,靜靜的。那是王銘章。
王銘章是誰?四川新都人,川軍122師師長,一個多月前在山東滕縣戰死了。死的時候,身邊只剩十幾個兵,城門破了,電臺砸了,他拎著手槍從地下室沖出來,往縣城中心的十字街口跑。那地方沒遮沒攔,子彈嗖嗖地飛,他知道去那兒就是送死,可他還是去了。他說過:“城存與存,城亡與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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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是說著玩的。守滕縣的時候,他手里都是些什么兵?川軍。出川那會兒,沒人看得起他們,說這是中國“最糟糕的軍隊”。槍是老掉牙的“漢陽造”,甚至還有四川土作坊攢出來的“七九步槍”,打幾發就卡殼。重武器談不上,每人腰里別著兩枚麻花手榴彈,也是土造的。刺刀質量太差,白刃戰全靠一人一把大刀。就這樣的家當,要扛住日軍磯谷師團一萬多人,七十多門大炮,四五十輛戰車,還有天上嗡嗡亂叫的飛機。
王銘章沒含糊。3月14號,鬼子攻上來了。打到17號下午,城墻上全是缺口,東關失守,南城墻也塌了。他給上頭發電報求援,回電永遠一句:“死守待援”。援軍在哪兒?湯恩伯的部隊就在不遠處的臨城,可就是不動。王銘章心里明鏡似的:滕縣是守不住了,但他這個人,得守住。
下午,他發完最后一封電報,下令把電臺砸了。提著槍,帶著十來個衛兵就上了街。轉到電燈廠附近,西城門樓上的日軍發現了他們,機槍嘩地掃過來。王銘章身上頓時多了幾個血窟窿,倒下去之前,他還撐著喊:“抵住!抵住!死守滕縣!”衛兵要背他走,他推開,說:“你們快去同敵人拼吧,不要管我,我死在這里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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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后來傳遍了滕縣,傳遍了徐州,又傳到了武漢。一個人知道自己要死了,還能說出“痛快”二字,這不是裝腔作勢,這是真把命交給了國家,交給腳下這塊土地。
他死了,滕縣還在打。城里三百多重傷的川軍弟兄,不愿被俘,拉響手榴彈,集體殉國。零星部隊躲進巷子,一直打到第二天上午,槍聲才徹底停息。五千多人的一二二師,幾乎打光了。可他們也讓日本人付出了四千多條命,更重要的是,他們把磯谷師團硬生生拖在滕縣四天四夜。這四天,為臺兒莊的布防贏得了時間;這四天,讓一場原本可能崩潰的會戰,等來了轉機。
李宗仁后來寫回憶錄,說到滕縣之戰,筆頭很重:“川軍以寡敵眾,不惜重大犧牲,阻敵南下,達成作戰任務,寫成川軍史上最光輝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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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王銘章的遺體卻還在淪陷的滕縣城里。副官李少坤帶人偷偷摸回去找,幾經周折,靠著紅十字會的人和當地老百姓幫忙,才在西門外的尸堆里辨認出來——憑的是一枚成都天成亨金號打造的金袖扣,和一枚水晶私章。他們把遺體裹在高粱稈里,裝作運柴火,混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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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輾轉,到沛縣,到徐州。李宗仁看見遺體,軍裝血肉模糊,腸子和泥土都混在一塊,當場掉了淚。他脫下自己的上將軍服,給王銘章換上,又跑去棺材鋪,要給這位將軍找一副好棺。棺材鋪老板聽說是殉國的王銘章,徑直把他引到庫房最里頭,指著一副楠木大棺說:“這是祖傳的‘棺中之王’,明朝清朝都沒用上,今天,該給它找個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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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柩從徐州運往武漢。5月9號那天,到了大智門車站。人,真是多。學生、工人、市民、兵士,上萬的人,黑壓壓一片,沒人組織,都是自己來的。國民政府辦了公祭,中共中央的代表也來了,吳玉章、董必武、八路軍代表羅炳輝,都站在人群里。毛澤東、吳玉章、董必武聯名送的那副挽聯,就掛在靈堂正中:
“奮戰守孤城,視死如歸,是革命軍人本色;決心殲強敵,以身殉國,為中華民族爭光。”
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拿血寫出來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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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武漢,街巷間有種特別的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所有的喧鬧都沉到心底去了,化作一種很結實的東西。靈車從車站出來,往碼頭走,沿途的店鋪住戶,都在門口掛起王銘章的遺像,擺上香花果品。鞭炮聲一陣接一陣,不是喜慶,是送行,是吶喊,是一種憋屈了太久之后終于能痛快哭出來的聲音。
七萬多人,三百多個團體,跟在靈車后面。隊伍長得看不見頭。這里面有多少人是背井離鄉的難民?有多少人是拿著微薄薪水的工人?有多少人是手無寸鐵的學生?他們未必完全懂得什么戰略意義,但他們懂得什么叫“犧牲”,什么叫“為國而死”。王銘章和那幾千川軍弟兄,用最慘烈的方式,把這幾個字刻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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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軍,就這樣洗刷了“二十年內戰”的塵垢。他們穿著草鞋,背著破槍,走出夔門,然后死在了幾千里外一座叫滕縣的小城。他們沒留下什么豪言壯語,最后留給世間的, 是一聲手榴彈的巨響,或者一句“我死在這里很痛快”。
王銘章的靈柩后來運回了四川,葬在新都。1984年,四川省人民政府追認他為革命烈士。歷史繞了一個大圈,最終沒有忘記他。
寫到這里,我總覺得,有些東西是能穿過時間,直愣愣撞到人心上的。不是刀槍,不是勛章,是像王銘章這樣的人,在絕境里選擇“死在這里很痛快”的那種干脆。他是一個具體的中國人,有籍貫,有家庭,有牽掛,可他最終把這一切都放下了,換成了四個字:以身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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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那天的萬人迎靈,迎的不是一副棺木,迎的是一種氣節。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最黑暗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證明它的脊梁沒有斷。王銘章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川軍士兵,就是那根脊梁。
八十多年過去,我們再講這個故事,不只是為了追憶。是想知道,那種“雖不剩一兵一卒,亦無怨尤”的血性,今天還在不在我們這些普通人的身子里。當你說起“愛國”兩個字的時候,它是不是還有溫度,還有重量,還能讓你在某個瞬間,熱血奔涌,眼眶發燙。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只要還有人記得王銘章,記得滕縣,記得那一年,有一群穿著草鞋的四川人,死守過一座山東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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