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吳玉章寫信向中央組織部說明：李之龍當年被捕后未叛變

1982年4月6日的清晨，廣州市委組織部檔案室收到一封由北京加急轉來的復函，落款是聶榮臻。信中一句“1960年的那封信撤銷”讓經辦人員愣了足足十幾秒。四個月前，老元帥剛剛承認自己記憶有誤，如今又正式蓋章更正，事情的源頭卻要追溯到十八年前。

1964年10月20日，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吳玉章給中央組織部遞交了一封不足千字的說明信。信里只有一件事：李之龍在1928年廣州獄中遇害前，沒有叛變。老先生沒有多用形容詞，只留下“據我所知”五個字，分量卻不輕。這封信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多年漣漪，卻沒有馬上得到結論。當時的組織部工作人員私下議論：“吳老說話一向謹慎，恐怕另有證據。”

為了弄清真假，得把時鐘撥回到1926年3月18日。那一天，海軍局代理局長李之龍在廣州接到緊急口信——兩艦需連夜開往黃埔聽令。南方春夜潮濕悶熱，他揮筆簽字，完全沒想到自己已落入歐陽格和蔣介石精心布設的陷阱。兩天后，中山艦事件爆發，蔣介石以“叛亂”為名軟禁大批中共黨員，李之龍首當其沖被捕。

人們熟知的版本往往只寫到這兒，隨后一句“李之龍登報脫黨”便成了定論。可當年經手審訊的馬文車在給蔣介石的報告里只提到“口供謹慎，并無投誠言行”，并未出現任何“變節”記錄。相比之下，那則發表在《廣州國民日報》、署名“李之龍”的《啟事》就顯得蹊蹺：行文僵硬，沒有一貫的口吻，更像是統一口徑的“格式文”。不少黃埔舊友后來回憶，李當時仍被關押，根本不可能親自投遞啟事。

中山艦事件后，李之龍雖然被迫卸任，但仍在武漢出任國民黨總政治部新劇團主任。1927年春，他在《人民日報》痛斥蔣介石，披露“3·20”真相。正因這一舉動，等到“四一二”屠殺風聲鶴唳，李之龍成了黑名單上的首要目標。1928年2月6日，他乘船從日本抵廣州，剛踏上碼頭就被逮捕。兩天后，海軍第四艦隊司令陳策下令槍決，時年三十一歲。

行刑前，李之龍給妻子潘慧勤寫下短短數語：“革命義務已盡，盼撫育孩兒。”這封家書輾轉多年才被送到武漢，字跡仍清晰。就在他倒在黃花崗的同時，另一則流言開始在地下傳開——“李之龍早已叛變，所以被‘自己人’處理”。流言混雜著恐懼、猜測，逐漸演變成紙面材料。1952年，中南民政局在批復武漢市民政局時引用了“周、董函電證明”，否定其烈士身份，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然而疑點越聚越多。首先，蔣介石在1926年6月一次公開講話里承認“事件與共產黨無關”，既然如此，李之龍為何要“脫黨”自保？其次，1930年代港英當局的情報文件仍將他列為“赤色領袖”，如果真已反水，何來此稱？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太多人對那張“脫黨聲明”毫無印象。原廣東區委秘書饒衛華說得干脆：“若李真叛變，我們不可能不知道。”

1960年，聶榮臻在復信中沿用了“變節”說。四年后，吳玉章的說明等于在堅硬的結論上鑿出裂縫。組織部門隨即調閱舊檔，卻發現大量原始材料已散佚。于是，只能請當事人補充。羅明、李奇中、饒衛華等黃埔同學、大革命時期的同志，連續寫下數份證明——內容驚人地一致：李之龍臨死不屈、絕無叛節。1978年后，撥亂反正的風氣浩蕩，這些沉睡文件被重新翻檢，終于等來1982年的平反函。

故事講到這里似乎有了答案，但仍留下一串問號：那則《啟事》究竟出自誰手？有學者查閱《廣州國民日報》原版，發現排版字體與同期“官方公告”相同，并非私人廣告常用的小字板塊。結合當時蔣介石要求共產黨員集體“脫黨”，不難推測是被強加或代擬。至于為何能在1950年代成了定案，只能說那段歲月里檔案極易失真，風聲鶴唳使人寧可信其有。

時間繼續向前。1991年，廣州市把黃埔軍校舊址旁的杜窯中學更名為“之龍中學”。操場旗桿下的銅像是青年李之龍，帽檐微壓，目光筆挺。學生們并不知道，這座雕像的背后是一紙紙辯白、一次次申訴，延宕了半個多世紀。2009年，湖北評選“功勛荊楚人物”，李之龍名列前茅，頒獎詞里寫道：“東征西討，一片赤誠；被囚不屈，丹心照汗青。”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官方回響，比烈士證書更響亮。

有意思的是，圍繞李之龍的種種爭議，讓外界忽略了他的另一個身份——黃埔一期中最年輕的中將。1926年初，他年僅二十九歲便接替斯米洛夫出任海軍局代理局長，這在軍政界絕無僅有。若無中山艦風波，他或許會像同窗徐向前、陳賡那樣，在抗戰、解放戰爭中擔綱重任。然而歷史沒有如果，一紙假命令讓天才艦長轉瞬墜落，最終與黃花崗的青松為伴。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那場事件，中國海軍或許早得一員多面手：既熟悉蘇聯海軍體制，又在國民黨體系中左右逢源，還與共產黨保持密切聯系。身兼三系經驗的將領在后來的抗戰中彌足珍貴。現實卻給了最殘酷的答案——革命奔流的年代，即便是最聰明的“水手”，也難測到每一次暗流。

今天回望，吳玉章那封信簡短得不像結論，更像是一枚投石，讓人重新踏上尋找真相的路。它告訴世人：歷史文本并非靜態陳列，而是活在記憶、證言與新證據之中。李之龍的名譽得以昭雪，既是個人命運的遲到昭明，也讓外界看見了再審歷史的必要——紙上黑印會褪色，塵封檔案能蒙塵，但清澈的事實終會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