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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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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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以開放姿態看世界,用“跳出海南看海南”方式呼應時代,用文化和文學關切封關的歷史性時刻。本期“作家立場”欄目推出“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討論小輯,在當下青年身陷“內卷”與“躺平”拉扯的現實中,聚焦新村民和數字游民等鄉建者的青年生活新可能,為當下青年提供新生活的新希望。
新村民是指?從城市回流到鄉村定居或長期生活,以“村民”身份而非“客居者”角色參與鄉村建設、治理和產業發展的人群?,是鄉村振興的重要推動力量。?數字游民則是借助互聯網遠程工作,得以在全球范圍內自由遷徙的新職業群體。近年來,包括海南在內的各地政策的精準扶持與社區建設的不斷完善,推動數字游民群體成為連接城鄉資源、激活鄉村活力的重要力量,為鄉村振興注入全新動能。
新村民和數字游民作為新興群體,正成為推動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他們通過引入新理念、新技術和新資源,為鄉村注入了發展動能。《天涯》2026年第1期“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討論小輯展現的正是新村民和數字游民等鄉建者的精神新貌。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該小輯中梁莉的《找一個鄉村,重新養育自己》一文。
“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討論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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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鄉村,重新養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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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莉
2022年3月9日,是我第一次到四坪村的日子。
從長沙乘飛機到福州,福州坐長途客運到屏南縣城,再坐上回村的出租車,我一路想:到底要繞過多少座山才能到?在腦子被繞得昏沉之際,開始浮現電影《盲山》的畫面,如果有人被騙到這大山里,就真的很難出去了……想來還有點害怕,我趕緊用理性打斷自己的浮想聯翩,把注意力轉到窗外,看著一座座山從眼前掠過,試圖把它們數清楚。
我要去村里上班了,這件事情我醞釀很久了。幾個月前,我還在北京一家文化傳媒公司當編輯,每周開一次選題會,每位編輯一周產出兩篇稿件。自從一次選題會上我報了一個“藝術鄉建”的選題,和主編針對“鄉村建設中精英與平民”的話題有了爭執后,我就一篇稿子都不想寫了。我懷疑我所在的平臺、懷疑我所寫的東西是否有真正的價值,我終于認識到:我沒辦法在這個環境為我所關心的社會議題、所關心的鄉村做出什么真正的改變,我只能自己去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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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新聞報道,在四坪村,傳統和現代,正在新老農人的互動里不斷融合
有一天,我走在上班路上,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聲音:我要去鄉村,我要去做鄉村振興。那天上班的步子,都變得堅定、輕快了起來。
雖然我的戶籍在農村,但我對真正的鄉村生活和鄉村社會了解很少,也很難找到回鄉村的路徑。工作招聘網站上基本都是城市的工作,我在此前關注到了一些生態農場、建筑事務所、藝術家和返鄉創業的青年相關崗位,這些并不適合我。在我努力搜尋機會時,機緣巧合看到了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的招聘推文,趕在招募截止的最后幾個小時投遞了申請。
我在給研究院的申請文章里寫:“和大多數人的成長路徑一樣,我離開鄉村,在縣城上小學、初中、高中,又離開家鄉上大學、工作。在不斷出走的過程中,我也在不斷回望……”
在回望中,我思考了一連串的問題:為什么鄉村越來越衰落?為什么要把人往城市里趕?我是主動選擇到大城市還是被某種不可抗力所驅使?我可不可以嘗試一種更自主、更真實的生活?
我還有一種直覺:我不能和自然失聯,我要生活在靠近自然的地方。我在日記里寫:“我要像植物一樣生長,溫柔而堅定地舒展枝蔓……如果光腳走在馬路上,也許更懂這座城市(水泥地上沒辦法生長)……”
我心里有一個很強烈的聲音:我不想過著被安排的“二手人生”,我要和自然重新聯結,我要找到一片土壤,我要去鄉村!
那時的我,不知道來屏南鄉村會經歷什么,不知道能待多久。我只做了幾個基本的判斷:我會有一份與鄉村振興相關的工作,有基本的收入,有一個正在進行鄉村振興的場域,結識一群已經做出很多嘗試的人。這也許是一個讓我打開并進入鄉村的大門、打開生命另一種可能的機會。
從“一線城市”到“一線鄉村”
終于,車停下了。在一條木結構的長廊邊望下去,村莊里土墻黛瓦間梨花開了,我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春天的氣息,我回村了!
放下行李沒多久,同事們邀請我徒步去龍潭村參加一場新書發布會。我們沿著茶鹽古道的石板路,穿過柿子林、農田,沿著溪流往下,又順著山勢往上爬,走進森林里。灑在樹林間的陽光忽明忽暗,溪流聲伴著我們的腳步忽遠忽近,腳下的石板因為長了苔蘚開始變得柔軟,有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在宮崎駿的動畫秘境里穿梭。
慢慢感受著一步一步、一呼一吸,我的身體來到了鄉村,回到了自然里。
到四坪村第一天的經歷,我回想起來總有種“剛剛好”的感覺。剛剛好我們是徒步去的龍潭村,這讓我在抵達的幾個小時內就和自然產生了聯接。剛剛好那天是《鄉村造夢記》的發布會,這本書讓我通過閱讀在幾天內了解了屏南的故事,知道了自2014年林正碌到屏南以來幾個“空心村”所發生的轉變。我了解了“人人都是藝術家”的理念和油畫教學,知道它如何實實在在地影響了一個個生命:讓手拿鋤頭的村民拿起了畫筆,讓從全國各地來的畫友新村民留下來創造新的鄉村生活。
我隱約意識到:我來對地方了!
2017年,四坪村和距離它四公里的龍潭村開啟了“文創推進鄉村振興”的項目,林正碌作為總策劃師,和鄉政府、村委配合,一邊修繕房子,一邊引入新村民,原本空心化的村莊,有了新人、新空間,有了新鮮的活力。2020年11月,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正式入駐四坪村,作為縣域的鄉村振興新型智庫開展在地服務。2022年3月,我到四坪村時,村莊里已有十來戶新村民,四位本村返鄉青年和其他本地居民近百位。當時,村莊里很少有游客,大家一邊經營自己的生活,一邊探索空間業態和村莊整體的發展,社區里的生活和那個春天萬物生發的氛圍相融。
作為外地人,進入一座陌生的城市和進入一個陌生的鄉村,這兩者的體驗很不一樣。由于以往做城市文化、城市記憶探究相關編輯工作,我喜歡和一座城市以及在地的文化、在地的人產生真實聯接,我有自己的一些方式。
以前獨自一人去北京工作時,我首先找到工作、租個房子,錨定日常生活需要的地鐵站、超市、商場、餐館、公園。我盡量讓自己步行上下班,下班后到河邊或公園跑步。盡量讓自己的身體與這座城市、這里的人互動。周末有時間我會帶上相機去胡同、公園轉轉,去郊區爬山,嘗本地的食物,去看展覽、參加詩會、觀看獨立電影放映,逐漸認識一些工作之外的朋友。在北京兩年的時間,雖然我花了不少心思,但很難和這座城市產生我所期待的聯系。這座城市太大了,除了少數剩下的胡同,幾乎所有馬路、商場和公共空間都太大,我發現它們不是為人而建設的,而是為車輛、地鐵、高樓和資本增長的邏輯建設的。我的本地朋友告訴我,她雖是北京人,但也找不到家鄉的感覺,因為她小時候在胡同里的家變成了望京SOHO。后來,她搬去了大理開始了新的生活。
進入一個地方,我希望不只是身體上的進入,也期待在生活日常中、在感知和情感上與這里的人事物產生聯接,觸摸這個地方的節奏和這片土地的性格。
要進入四坪村,好像簡單得多。
四坪村很小。在村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打招呼是一項日常功課。剛到村,就先要學會怎么叫人。老村民里長輩是多數,主要看感覺,看起來年輕一點的我就叫大叔、阿姨,年老一些尤其是頭發白的就叫爺爺、奶奶。新村民呢?別人怎么叫我也跟著叫,我發現大家都很喜歡用一些尊稱,因為新村民搞藝術的居多,村里很多“大師”,沈大師、藝大師……那時,研究院同事們都互相尊稱“哥啊”“姐啊”的,雖然我是年紀最小的,但也被這些哥姐尊稱為“莉姐”,村里有一些新村民朋友也學著這么叫我。沒幾天,我在村里就有了很多打招呼的“熟人”。
通過稱呼,我慢慢感受到新村民之間的交往,在打破和消解傳統社會結構里的一些固化模式。新村民之間很少論年齡和資歷來互動,大家常聊的是生活日常、藝術創作和想法,很少聊家庭、工作、車子、房子此類話題。很多新村民還給自己取了“花名”。如此,大家的年齡和以往的社會標簽在這里被弱化,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我很享受這種去標簽化的、平等的互動方式。
我在村里被稱呼的名字有很多,“梁莉”“小妹”“莉莉”“莉姐”,后來我開始玩點藝術了又有人叫“梁大師”,我還給自己取了一個花名叫“蘑菇莉”。
一個個稱呼,讓開始認識這里的人,在各種稱呼互動中,慢慢進入這里。
那時,這里大多新村民的家是半生活、半開放狀態,空間里大多有茶、酒、咖啡自己享用或提供給游客。如果白天在村里串門,大家會一起喝咖啡、喝茶,晚上就會喝點酒。我白天需要上班,喜歡在晚飯后去村里串門,從這家串到那家,沒多久,村里開始傳“來了個女酒鬼”!大家都不忙,晚上沒事就開始坐在一起聊天,聊天就想喝點小酒,喝點小酒后就唱歌、搞創作。我也許就是這樣用酒杯敲開了四坪村的大門。
這個時候的四坪村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這里“又村又城”,它保留著傳統古村落的建筑面貌,但是在夯土老房子里卻開著酒館、民宿、咖啡館、藝術工作室;它保留著傳統鄉村的人情交往、節日習俗、宗族文化,也因為新村民的到來,形成了新的互動方式。后來,大家把這里定義為新型鄉村社區,“鄉村”不只是一個地理和行政單元,而且因為一種精神和理想的追求,成了一個共同創造新生活、新關系和新文化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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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坪村的柿子紅了
那時,社交媒體有一種敘事很流行:某某放棄百萬年薪或者優渥的生活回到鄉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好像沒有什么好放棄的,反而我覺得自己是從“一線城市”到了“一線鄉村”。很多在城市里標有價格的東西,在這里是免費的,但是又如此寶貴。我只是生活在這里,敞開自己的心,感知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聯接,一些細微的幸福感自然而然地流向我、滋養著我。
“被邀請”與“被鼓勵”
來四坪不久,有人問我,感覺怎么樣?我笑著說:很好啊,就是有點舍不得睡覺了。
現在回想起來,到四坪村的第一個階段,我處在亢奮狀態。這個村子雖然不大,但生活在這里感覺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新的朋友要認識,有新的空間可以探索體驗。那時,我總感覺時間不太夠用,到一天結束要睡覺了,還有種舍不得睡覺的心情。
在這里生活,很容易“被邀請”。在去四坪村或去其他鄉村參加聚餐、音樂會、展覽、電影、春游、徒步……在被邀請和邀請別人的過程中,我收獲了越來越多的人生第一次。第一次上山挖筍、第一次種地、第一次孵蛋……
在這里,也很經常被鼓勵,尤其是在藝術創作和表達上。
印象里,最先鼓勵我自由創作的是新村民沈明輝。沈明輝不會彈吉他,但當他抱起吉他拍打節奏、隨著節奏即興歌唱時,他的歌聲、拍打的節奏、用情的眼睛和眉毛,都在傳遞他內在的生命能量。原本就會彈吉他的我,在沈明輝的感染和鼓勵下,拿起吉他開始即興表達自己的心聲,這種感覺體驗一次后就知道,太爽了!
有一天晚上,我們唱著唱著還不盡興,又抱著吉他端著酒杯,唱到了一位朋友的宿舍,用歌聲把他唱到醒來,他第二天就要離開四坪村了,我們半真情半嬉笑地唱著:“你不要走啊……你喝一杯啊……”我們唱著,拉著朋友走著,到了馬路上、星空下,我們躺了下來,還繼續唱著,好像要讓四坪的星空記住這一切,記住我們的歌聲,記住我們敞開身心的表達。
在這樣的體驗中,我感受到歌只是一個感情和生命力表達、傳遞的載體,重要的不是有多完美的旋律和歌詞,而是此時此刻的內心是不是可以自由地、盡情地流淌出來。
在這個倡導“人人都是藝術家”的社區里,藝術家不是某個專業化的角色,藝術不是少數人的愛好。在這里,我經常聽到一句話:“你也可以!”你也可以唱歌,你也可以畫畫……在一句句“你也可以”中,大家把藝術當作一種表達的媒介和探索生命的工具分享出來,傳遞著對生命自由表達的鼓勵。
正是在創作中,我體會到了真實表達的力量,認識到了藝術對于每一個平常生命和日常生活的意義。
2022年3月底,在陳曉藝的陶藝工作室,我體驗了人生第一次玩陶藝,捏了一個蘑菇小人,從此就愛上了玩泥巴。工作以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了玩泥巴,幾個月里,一個又一個蘑菇從泥巴里生長出來,在窯爐里誕生。不管是在村莊寧靜的夜晚,還是在聚會熱鬧聲中,我都坐在陶藝桌前,手中握著一團泥巴,只要觸摸著我的即將誕生的作品,我就能平靜下來。出于一種藝術表達的直覺,在玩泥巴時,我把手中的作品當成一部分自我,把自己揉捏、塑形、燒制出來。我把蘑菇當成一種生命語言,開始一系列蘑菇雕塑的創作,低頭思考的、雙手擁抱自我的人體上生長出一根根蘑菇,那些人體沒有五官,不能分辨其年齡和性別,但是其肢體和肢體上生長的蘑菇,傳遞出一種情感、一種寧靜的力量。
很多個夜晚,當作品從泥巴中生長出來,我旋轉轉盤慢慢看著,內心常常有一種很美的感受,這難以用語言表達,一種瞬間的寧靜和全然的感動,一種我希望表達和傳遞的生命的詩。
在創作中,我內在的情感和情緒,從模糊到被看見,從被看見到釋放,從釋放到轉化。我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內在有一股力量在被表達并生長出來。
6月,我去了龍潭村公益畫室開始學習油畫,7月我開始創作歌曲。我親身體會到了這個社區的人在傳遞的鼓勵的源頭,來自公益畫室,來自林正碌老師。
林老師在第一次看到你的畫時,會毫不吝嗇,甚至有點夸張地夸贊你,他不只是夸你畫得多好,他更愿意肯定的是在畫布上看到的認真、專注和勇敢表達的生命態度,他鼓勵的是這種對生命的探索。和他的充滿關懷的鼓勵對應的,是他很激烈的批判,他批判的是對生命本真的自我壓抑和外界規訓。我們由環境和自我合作完成了對生命的束縛,是時候需要一個鼓勵的環境和覺醒的自我合作,將內在的生命力量解放出來。
通過藝術中的真實表達,我被自我看見了。通過我的作品,其他人也開始看見了我。有人說:“蘑菇莉,你做的雕塑很棒。”有人說:“蘑菇莉,我看見你的雕塑流淚了。”
藝術是一種很直接的語言,如果敢于用藝術真實表達,就能夠讓真實的自己被看見、被理解和共鳴。
在這里,林老師會組織很多藝術活動,為新老村民辦畫展,舉行原創音樂會,鼓勵每個人唱自己的歌,通過畫和歌,我們很自然地看見彼此、鼓勵彼此。
這種看見的背后,有一種對生命的理解,有一種共鳴。這是這個社區能夠聚集一群人探索新生活,能讓大家保持希望、共建家園的力量。
真實的鄉村與真實的自我
我忘記了,“舍不得睡覺”的亢奮狀態是過了多久才逐漸消退,伴隨著這種感覺的還有一種從城市出來的解脫感,一種對新事物的熱切感,還有一種簡單的憧憬和樂觀的希望。這種心態讓我在短時間內,將自己和這個地方以及這里的人聯接起來,對這里產生了一種家園的認同。
在來到鄉村之前,我有一種直覺,我不要過城市機器里軌道式的生活,我想真實地生活、真實地體驗,即使這有很多問題需要面對,即使這可能更艱難。我的心里隱約有一股勁,想要更深入投入生活。這股勁會讓我如何面對真實?會帶我走向哪里?我沒有預料。
直到一件件事情發生了,一個個真實的問題、一個個真實的人來到我面前時,我有時平靜,有時不安,有時喜悅,有時痛苦,有時困惑,有時堅定,有時無奈,然后這股勁、這種對家園的認同,驅使著我在困惑中尋找答案,在悲傷中前行,在掙扎中做出選擇,在無奈時仍然要看到希望,在痛苦中做出行動。
鄉村真實而復雜的一面慢慢地向我展開。真實的自我,也在與真實的鄉村社會、真實的人的互動、碰撞、聯結和對抗中慢慢展開。
“小黃被殺掉了。”2022年5月20日,當我站在四坪村的棋盤仔廣場聽到這個消息時,整個人呆站在那里,像個小孩一樣號啕大哭。為什么?為什么?小黃是村民家的狗,我到四坪后,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找我玩,只要我叫她,她就會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她幾乎對每一個人都很熱情友好。她被殺掉了,我無法接受。
我把小黃當作我的朋友,我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狗,幾乎喜歡每一條狗,把狗當成朋友。但是在鄉村,這里會把狗養來吃或賣狗肉。我發現,我的哭、我的不接受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他人無關,我不能質問誰,也不能怪誰。小黃是別人家的狗,她的主人選擇殺了她。我知道時,已經殺掉了,沒有挽回的可能。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認知和習俗,我只能接受。
這是我第一次開始說服自己要學會接受鄉村本來的樣子、本來的生活習俗,但是這個過程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想起小黃都感到傷心,有一次還夢到她回來了,和我一起在森林里玩。我用陶泥給小黃捏了一個蘑菇森林,想用這種方式保護她。后來,直到我自己領養了一條狗,才慢慢走出悲傷情緒。
后來,村里還有好幾條大黃、小黃、小黑不見了,我去問時才知道它們是被賣到狗肉店了。有一次我去問時,大叔很開心,他說那條很大,賣了七百元呢!我看著大叔的開心,我心里也開始理解了他的開心,為他感到安慰,心里好像逐漸開始接納了這件事情。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們可以把狗當作食物,我也可以繼續把狗當作朋友。
在真實的鄉村和真實的生活中,會有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事情和問題發生。尤其是在一個有著多元的人群、關系、文化、習俗、價值觀交融碰撞的發展中的鄉村振興典型示范村。在這里,你可以看到一些時代的共性問題、系統性問題如何在一個山村引發,看到系統性問題如何影響著每一個真實的個體,也看到大家如何在應對和行動。
我在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的工作,讓我成為一個需要發現問題、面對問題和嘗試解決問題的角色。我工作在四坪村,生活也在四坪村,在場域、時間和角色上,我的工作和生活常常是沒有邊界的。開會時我們在討論問題,調研時在收集問題,下班后在村里大家也很自然繼續跟你聊著村莊的問題。淡旺季平衡的問題、鄉村教育問題、缺人才的問題、缺資金的問題、農產品售賣的問題、空氣污染的問題、社區關系的問題、利益平衡的問題、停車場的問題、攤位的問題、游客摘柿子的問題、亂扔垃圾的問題……在針對問題的討論中,時常會引出一些新問題:研究院能不能做點什么?研究院為什么要這么做,研究院為什么不這么做?在問題的背后時常有著很多真實的情緒,有不滿、抱怨、急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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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日報》報道在村莊里參與活動的數字游民
我如何面對這些問題?面對這些拋過來的期待?我自己的不滿、急切和期待也開始與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的情緒攪和在一起。我急切地想回應問題,想要找到答案、付諸行動、做出改變。后來,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問題。
如果把視野往四坪村上空升,就像一架無人機,你可以看到一個小個子女生在四坪村很忙碌,她在開會、做策劃、寫方案、寫報告、寫稿子,她打很多電話、接待很多人、回答很多問題,她見了這個人又見那個人,她從這個空間走到那個空間……但是你看旁邊,朋友喝茶她說沒時間,參加音樂會還是沒時間。她在研究院干什么?她居然在鄉村996。
最嚴重的時候,我很多次告訴自己忙完這一場活動就休息,忙完這段時間就休息,但等要休息的時候又有新的事情和人找上門。你在研究院嗎?你在四坪嗎?在對各種問題的急切中,在高強度的工作和情緒壓力下,我的身體開始變得很疲累、虛弱,我瘦了。
我發現當工作的時間擠壓我的生活時,工作的角色也在擠壓我在社區中的真實自我,即使我下班了,還有一套隱形的制服套在我身上,很多時候社區中的人看到的是我所承擔的角色,而不是真實的我,甚至還有人誤解我、指責我、質問我。我很敏感,我感覺到有很多監控在看著自己,有聲音在討論自己,在評論自己。
我沒有時間和力氣去解釋、應對。我沒有時間好好照顧自己,也沒有時間好好和朋友相處,我說了很多很多次“我沒有時間”。我為了鄉村振興好像完成了很多工作,但是我的身心又好像被消耗著。
積極的我、勇敢的我鼓勵我去面對問題,付諸行動,脆弱的我、敏感的我需要被關照。原本是我在生活中所積累的幸福,在社區支持中所獲得的關照,在藝術創作中所積累的內在力量支持我去行動,但是原本所積累的快耗光了,又沒有新的能量來源,我怎么辦?
我冷靜下來,看見周圍的人,看見社區,一些期待落空的不滿、對未來生存的焦慮在互相傳遞。看見自己,當我很累、壓力大的時候,我也在把不滿和焦慮的情緒釋放給身邊的人。被消耗的自己,村民群里的指責抱怨,帶著失望離開的人,這些只是表面的病癥,往深處看,是腳下的這片土地失去了平衡。我看見在生態中,每個個體如何聯系和影響著生態系統中所關聯的他者,從而如何影響著生態整體,整體又如何影響著個體。
從一個村莊看向社會整體,我看見我們好像仍舊在被城市和工業化的邏輯所裹挾,被各種期待和目光裹挾。我們來到鄉村創造新的生活,花錢租房、裝修空間、買設備,然后開業,期待著游客光顧,沒有游客,就沒有經濟來源。我們要發展、要網紅、要流量、要賺錢,當大家在忙碌著為游客服務、關注滿足游客的需求時,社區本身的生活空間、互動空間,在被擠壓。但是,我們的生活本身呢?社區中人和人的相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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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坪村人才驛站沙龍活動
你看,柿子樹從早春發出新芽、開花、黃色的花朵掉落在地、枝頭長出小小的柿子、秋天柿子樹葉變黃、柿子紅了、柿子掉了……不管有沒有變成網紅,不管有沒有人來追捧,它都在這里。柿子樹有大年也有小年,在生長得很茂盛、結很多柿子之后,它也需要休息,需要為自己儲蓄能量,第二年就不會結那么多果子。但是當柿子變少時,大家就擔心游客會不會變少,收入會不會變少。柿子樹有自己的生長節律,一個村莊的發展是不是也有自然的節律呢?我們在忙什么?急什么?
我的內心開始告訴自己:我要在鄉村長期生活,我要健康地生活,鄉村振興是一個長期的事業,甚至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課題。很多問題不是一時能夠解決,不是自己努力就能改變。我不要著急。
我首先要好好照顧自己、修復自己,我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休息。
生命是什么?鄉村是什么?
當別人來問我回到鄉村的收獲時,我一直在表達,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我在鄉村敞開自己的過程中,鄉村也向我敞開。在這個過程中,真實的我被否定、被指責了。真實的我也被真正的朋友看見、理解了。我在這里面對真實的問題,嘗試付諸行動,在行動中,在不斷與外界碰撞的過程中,看見了自己,認識了自己,不斷更新著自己。
我看見自己在關心什么,在著急什么,在為什么而行動,看見勇敢樂觀的自己,也看見敏感脆弱的自己,看見更完整的自己,看見我的內在力量來自哪里。這部分對自己的看見,自己內在的更新和成長,是我在鄉村最大的收獲。
后來,我開始學習中醫常識,開始思考什么是健康的食物、什么是健康的人、什么是健康的關系。我開始向土地學習,我嘗試自己去種地,在觀察一顆豆子的完整生長過程中體悟生命繁育的美妙,在為朋友分享收獲時感受單純的快樂與幸福。我開始向自然學習,我在自然中舞蹈,讓身心向自然敞開,與自然聯結,我讓自己和日出同頻起床,順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自然節律。
我不斷問自己:我是誰?對我的生命健康成長,最重要的是什么?必需的是什么?
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陽光、空氣、水、健康的食物、健康的關系。
慢慢地,我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我要為自己找到一片土壤,培育一片健康的土壤。我想要真正在鄉村生活,用雙手創造生活。我想讓自己生長的節律和自然生命的節律同頻。我要回到土地上,回到自然之中。
我不斷問自己:鄉村是什么?最核心的問題是什么?
我逐漸意識到,我最關心的問題是在鄉村這片土地上,人如何健康生活,人與自然如何相處,人與人如何相處。我想要到本源。我認識到我不能在問題結構的內部去解決問題,問題不是通過一個政策文件、一個運動、一場活動解決,而是需要覺醒的個體,在日常生活中基于對自己的愛、對他人和自然的友善,做出清醒的選擇、真實的行動,耐心地、持續地思考和行動。然后,作為生命的本然,將自己的思考和行動,將自己內在流淌的愛和善意分享、傳遞。
我正在慢慢地思考,我想要用自己的日常生活實踐、用自己的生命成長來探索。
我仍然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我仍然要提問、思考、行動,再提問、再思考、再行動……我不知道我的問題會把我帶向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是一顆什么種子,是蘿卜、白菜還是花生?
我時常感受到,走在路上,雖然我不知道具體要去哪里,但我感受到內心有一種堅定的力量。我要清楚明白地走下去,清楚明白地生長。不管我是誰,是什么種子,我在走,我在生長。就像我的詩里所寫:“當我走在一條無人的道路,就像路一樣展開自身。”
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在鄉村慢慢舒展、慢慢生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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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莉,新鄉民,現居福建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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