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冬的北京玉泉路機場格外冷,跑道盡頭掛著條幅——“向優秀女飛行員學習”。年僅二十七歲的諸惠芬系著筆挺的飛行服,在軍樂聲里接過獎章。這是空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將“優秀女飛行員”榮譽授予一人。掌聲落定,她悄悄把獎章裝進口袋,心里想的卻是下個月八十塊錢的工資夠不夠給弟弟寄點生活費。
這位在上海弄堂長大的姑娘,1937年元旦前夕呱呱墜地。父親是紗廠擋車工,母親幫人漿洗貼補家用。四歲那年,父親倒在機器旁;再過兩年,母親也染病撒手。姐弟倆靠著做店員的叔叔收留,跟著大人去菜場撿爛葉子充饑。那陣子,填飽肚子的渴望在她心里種下了種子——長大了要飛高一點,看遠一點。
上海解放給了孩子們重讀書本的機會。市政府推出的助學金,讓她在1950年順利念完中學。六年后,高中畢業的諸惠芬面臨老話說的“讀書無用”還是“繼續上學”兩條路,恰逢空軍面向全國應屆生公開招考飛行員,并首次對女生敞開大門。報名那天,她站在長長的隊伍里,心里像敲鼓,連呼吸都帶著汽油味兒的激動。
![]()
徐州五預校的日子不比書本輕松。每天出操五公里,側翻滾地,接著是海量的理論課程。好些姑娘堅持不下去,她卻越練越結實,體重蹭蹭往上漲,連隊醫調侃:“你這是把自己當飛機加大載重?”她哈哈大笑,下一秒又奔向跑道。
1957年,她進入長春第二航空學校,接受蘇式飛行訓練。單飛、編隊、儀表、夜航……每一個科目都要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霜里硬扛。她喜歡第一個出列,也樂于加練。教官跟旁人說:“諸惠芬是塊飛行的料,天生膽大。”次年畢業,她將名字寫進運輸航空兵某師的花名冊,機型是里-2。
初上戰位,仍得從最基礎的機務學起。半年多的拆裝,螺絲擰得手指裂口,發動機轟鳴聲夜夜縈繞耳旁,才換來第一次駕駛大型運輸機升空的機會。1961年夏,她被任命為飛行中隊長,肩膀上的一杠兩星讓人羨慕,卻也意味著責任驟增。
![]()
真正的考場來自空中。1962年秋,她率機組飛山東空投傘兵。最后一次起飛,機艙爬升到千米高空,她突然寒熱交替,手腳發軟。機長示意返航,她搖頭,壓低嗓門回一句:“還能堅持,別影響任務。”兩個小時后,任務圓滿結束,她走下舷梯腿一軟坐在輪胎邊,軍醫一摸額頭高燒四十度,確診瘧疾。事后總結會上,首長拍案稱贊,她卻只惦記病房里那股奎寧的苦味。
運輸機部隊常年與險情為伴。1963年“八·一”特大洪水突襲華北平原,各地被淹,鐵路中斷。諸惠芬帶隊執行空投糧食、藥品任務。很多村莊小得可憐,大比例尺地圖上連個點也沒有。她在機艙門口俯瞰,找不到目標。機頭低了再低,幾乎擦著電線桿。忽然,河灘邊一群人揮起紅布,她立刻沖副駕駛喊:“就那兒!”艙門打開,麻袋在風里旋轉墜下,隨后傳來地面電臺急促的“糧食收到!”這一次,她笑得像夏雨后的向日葵。
那一年,空軍政治部拿她的事跡編印內參,部隊里傳閱。1964年8月,授銜儀式后,她又被推選為黨的“九大”代表。“諸大隊長,你可得準備發言稿。”有人半開玩笑。她憨厚答:“只盼能多說說飛行員需要的雨衣和棉襪。”這種實在勁在幾十年后仍為人津津樂道。
1973年春,她迎來人生最戲劇性的一跳——越級任命為中國民航總局副政委。按照干部序列,那是正師級;可當月財會處發工資,她的工資條依舊寫著“副團八十元”。有人替她打抱不平,她擺擺手:“崗位是國家給的,工資國家也會管,別為我操心。”于是,這位坐鎮北京南小街的“副政委”,住著普通干休所,小灶從不點名加菜,節假日兜里裝幾塊糖就算待客。
![]()
在民航六年,她關心的依然是飛行安全。一次檢查座艙,她發現機務把備用電瓶線裝反,蹲在地上自己挽起袖子重新接線。旁邊年輕學員忍不住說:“首長,您是領導。”諸惠芬只回一句:“飛機可不認官大官小。”
1979年,空軍后勤吃緊,部隊請她回爐。武漢后勤部副政委的任命下達到她手上時,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女兒問:“媽媽,您這么大歲數還飛嗎?”她一笑,“我不過四十二,天還高著呢。”重回軍裝后,她依舊堅持帶訓練,年輕飛行員常在隊刊里寫道:“諸政委搶著當開路機,她的背影最讓人心安。”
同僚回憶,說她脾氣直,卻從不擺架子;批評人先講原則,再講關懷。晚年整理日記,旁人勸她寫回憶錄,她說:“我只是干了本分的事。”墻上仍舊掛著那套洗得發白的飛行服,紐扣磨掉了漆,她也舍不得換。有人給她寄來時髦衣裙,全被婉拒。她說,最好的衣服是那件空軍藍,穿上就像回到機艙里。
![]()
改革開放后,軍官工資逐步調整,組織上為她補發了級別差額。她卻將補發款悉數捐給航校獎學金,用于資助家境困難的新學員。名單上大多是來自西南、東北的孩子,她在旁邊注明一句:“起點不同,天空同樣大。”這份手寫紙條至今留在空軍檔案館。
2000年代初,諸惠芬回到故鄉上海短住。大哥的大孫女趴在她腿上翻相冊,指著當年那張笑得燦爛的領獎照問:“奶奶,那時您風大不大?”她摸著孩子腦袋:“風大,心更亮。”小姑娘似懂非懂,卻記住了那雙閃著光的眼睛。
從弄堂女孩到操縱里-2、伊爾-14,再到制服筆挺的民航將領,她把生命最好的幾十年都放進了轟鳴的引擎里。職位高了,薪水卻仍停在副團的刻度;榮譽多了,床頭卻只掛一身洗褪的飛行服。這樣的選擇,看似質樸,實則硬朗——飛行是職業,也是信仰。她的故事悄無聲息,卻像夜航燈光,長久照著后來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