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通杯決賽，聶衛平并非貶低馬曉春，小林光一也認為自己優勢

日本超一流棋手加藤正夫九段曾經說過“贏2目半是水平，贏半目是運氣”。也就是他認為在他們那個時代的超一流棋手，對形勢的判斷，半目是判斷不清的，誤差精度范圍可能在二至三目之間。 在中盤階段判斷的誤差可能就更大了。

棋手們判斷優劣的方式，一個是在這個誤差精度范圍內進行目數判斷，另外一個就是看對手的表現。如果對手氣定神閑，可能就會認為自己形勢落后了。如果對手有點慌亂緊張，可能就認為自己占優勢了。

例如在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賽，聶衛平對藤澤秀行的主將決戰局中，執黑的聶棋圣一直認為自己占優勢，而藤澤秀行也認為自己的形勢不好，但是后來根據AI復盤發現，實際是藤澤秀行的形勢一直在領先，只是在終盤的時候官子出現了失誤。聶棋圣才取得了勝利。但在整個對局中，聶棋圣都認為自己一直順風順水屬于完勝。

柯潔在與樸廷桓在2024年南洋杯32強比賽中，一直認為自己的形勢不錯。最后樸廷桓超時負了。賽后柯潔一看AI，才發現是樸廷桓一直領先。比賽期間，柯潔一直都認為自己在領先。如果連AI時代的柯潔都有這樣的判斷迷霧，可以想見，AI前的棋手的判斷迷霧更大，出現大的誤差實屬正常。

1995年第八屆富士通杯決賽，是中國圍棋史上的經典時刻。馬曉春執黑對陣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最終以7目半大勝。

但這場比賽，卻因聶棋圣在央視掛盤講解時的一句“莫名其妙，這是輸棋”，引發了坊間的巨大爭議，有人認為聶衛平是因后輩登頂而心生不滿，刻意貶低馬曉春。我看過那場比賽直播，聶棋圣的確是一直不看好馬曉春， 當比賽結束得知馬曉春贏了的時候，聶棋圣的確是非常驚訝和錯愕的。

直至圍棋AI時代來臨，這樁公案才終于水落石出：聶衛平的評價并非刻意貶低，而是彼時圍棋認知下的真實判斷。值得玩味的是，不光聶衛平，馬曉春和小林光一也無一例外都看衰黑棋，這一集體判斷偏差，也成為圍棋發展史上極具時代印記的一幕。

1995年的棋壇，馬曉春正迎來職業生涯的巔峰，此前他剛在東洋證券杯決賽中3:1擊敗聶衛平奪冠，打破了中國棋手在世界圍棋大賽上無冠的紀錄。而富士通杯決賽對陣小林光一，更具有特殊意義。小林光一是彼時日本棋壇的第一人，長期制霸日本棋界，還曾對馬曉春取得8連勝的戰績，堪稱馬曉春的“棋壇夢魘”。這場決賽不僅是兩位頂尖棋手的巔峰對決，更承載著中日圍棋的博弈重量，央視對比賽進行了全程直播，由聶衛平擔任掛盤講解，這一安排也讓棋局的每一步，都被置于全國棋迷的目光之下。
比賽中，馬曉春執黑先行，一改往日的棋風，搶先占據四角實地，迫使小林光一圍取大模樣，這一布局思路讓棋局從一開始就充滿張力。但在整個講解過程中，聶衛平始終認為馬曉春的黑棋形勢不利，尤其是當馬曉春下出被自己視為“載入圍棋史冊”的第199手時，聶衛平直言這步棋“莫名其妙”，并在棋局臨近結束時明確表示，這盤棋本是黑棋的輸棋。這番評價在馬曉春奪冠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耳，賽后面對記者的提問，馬曉春一句“世界冠軍的棋，他看得懂嗎？”，更是將這場師徒間的分歧推向了臺前，也讓外界對聶衛平的評價產生了諸多誤解，認為他是容不得后輩超越，刻意貶低馬曉春的奪冠之棋。
但事實上，聶衛平的評價，并非出于個人情緒的貶低，而是基于他深厚的棋理積淀和當時的圍棋認知做出的專業判斷，而這份判斷，也并非他一人獨有，而是三位超一流棋手的共識。

作為對局者的馬曉春，在自戰解說中曾坦言，自己在棋局中一度陷入極度的焦慮，尤其是第191手的失誤讓他誤以為黑棋已經不行了，直至下出第199手，才覺得找到了“救命妙手”，可見在馬曉春自己的判斷中，黑棋那一刻岌岌可危。

而作為另一方對局者的小林光一，在棋局的中盤階段始終穩扎穩打，自信滿滿，也認為自己的白棋占據優勢，因為認為自己占有優勢，所以小林光一走的不急不躁，如果認識到自己局勢落后，早就攪局拼命了。

這盤棋，從頭到尾更像是一盤白棋的安樂死。

三位站在當時圍棋界頂端的棋手，竟不約而同地看衰黑棋，這并非偶然，而是受限于AI時代之前的圍棋認知理論體系。

在圍棋AI尚未出現的年代，傳統圍棋理論對厚勢的作用和潛力有著近乎極致的推崇，棋手的判斷往往基于對厚勢、模樣的直觀理解，而非精準的勝率計算，人類棋手事實上也做不到。

這局棋中，小林光一的白棋始終保持著厚實的棋形，圍出的大模樣在人類棋手看來極具發展潛力，馬曉春一條獨眼大龍被裹挾在白棋的包圍網中。按照當時的棋理判斷，白棋的厚勢所能轉化的實地，對黑棋攻擊產生的收益，遠非黑棋當下的邊角所能比擬。棋手難以精準計算每一步的得失，只能依靠經驗和直覺做出判斷。即便是聶衛平、馬曉春、小林光一這樣的超一流棋手，也是如此。
圍棋AI的出現，為這盤棋帶來了“上帝視角”的復盤，也讓三位超一流棋手的集體判斷偏差有了清晰的答案。用KataGo對這局棋進行推演后，得出的結論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在黑貼5目半的規則下，從棋局的84手開始，馬曉春的黑棋勝率就已高達92%，此后始終保持領先，勝率長時期在99%以上。即便是被馬曉春視為失誤的第191手，也并未改變黑棋的優勢格局，此時的黑棋勝率在98%，領先白棋6目。

而被馬曉春奉為“超級妙手”的第199手，也并非唯一的一手，但也是三選之一。我用的電腦計算量在60K左右，距離100K的高計算量還有不小距離，但也基本能說明問題。網頁和手機版絕藝的計算量太低，直接把199手判成了大惡手。也就是在低計算量絕藝眼中，這手棋是莫名其妙的大臭棋。

當然，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馬曉春能發現這手棋，的確是天賦異稟。

三位頂級棋手都不看好黑棋，有網友認為可能是沒有看到黑棋大龍做活的手段，認為黑棋大龍岌岌可危，只有一只眼，要死掉了。

但三位超一流都沒有看到黑棋的做活手段，也是有點不太可能。更大的可能還是他們認為，黑棋在做活的同時，會被白棋各種搜刮。因此，白棋的實地潛力非常大。

也就是說，傳統日本圍理論對厚勢存在一種迷信。例如木谷實大師有一手在厚勢上的粘被大竹英雄在書中倍加推崇，認為是厚的經典。但是AI認為這一手緩得近乎是廢棋。

這一局棋，黑棋始終占據著絕對優勢，小林光一的白棋看似厚實，實則早早就失去了翻盤的機會。

這場富士通杯決賽，早已超越了勝負本身。它既是馬曉春的封神之戰，也是馬曉春和聶衛平對口水之戰。

聶衛平、馬曉春、小林光一三位超一流棋手的集體判斷偏差，并非棋藝的缺憾，而是圍棋這項運動不斷發展的證明，而那場關于“世界冠軍的棋看得懂嗎”的爭議，也早已成為中國圍棋史上的一段趣談和名梗，和“二十番棋”“申不可廁”等成為了圍棋發展史上的一抹獨特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