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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韻聲光:一個可以聽、可以看的朗讀視頻欄目,重構文字的生命力。
“外公常說,石頭的病其實都是人的病,空鼓處叩之聲啞,裂縫處藏污納垢。”
“這些石頭經過年月磨合,早已找到了彼此最舒適的相處方式,人與人之間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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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石
作者/譚鑫 朗讀/樹熊
我一直覺得,山城多霧,是對早起人的饋贈。晨霧比日出更早,于睡夢中將整個村子浸染,像一幅寫意畫,也常常漫過青石階,帶著濕漉漉的反光。從霧色里湊近看,每一級石面的鑿痕層次更分明,像老人手背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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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村里的石匠。從我記事起,每天清晨,他總要背著帆布袋,去往涪陵百勝鎮上的采石場,偶爾遇到趕場天,也帶我同路。他走路有個習慣,遇到塌壞的石階,總會情不自禁地停留下來,沿石階周身敲敲打打,靠聲音聽出石頭的“病聲”。尋常的松動、空鼓、裂縫,都逃不過那根銅頭手錘的“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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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石如把脈。”這是外公的口頭禪。他的工具袋看起來灰舊灰舊的,卻像哆啦A夢的百寶袋,總能掏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鍛過火的鋼釬鏨子、泡過桐油的木柄錘、牛皮縫制的砂手套……而我最喜歡其中的一本黑白色石譜,里面記錄著各種石料的來源,我常拿來當圖畫書看。哪塊藏在山巔,哪塊來自崖底,如何開采,如何鋪設,里面都記得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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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故鄉涪陵,梅雨時節并不分明,但一到雨季,許多石階由于年深日久,依然會滲出細密水珠,如人關節患上“風濕”。外公常說,石頭的病其實都是人的病,空鼓處叩之聲啞,裂縫處藏污納垢。石階松動,是因為地基被踩虛了;石面磨損,是因為走的人太多了。不過最終,都只是讓石頭替人受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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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外公便格外繁忙,且多是一些人情所托的免費活兒,他修石階有幾個原則:不用外地石,不使新鑿痕,不壞老紋路。他的“藥方”也很簡單百搭,時間一久若有人問起,連我都能對答如流:只要同山同脈的石粉調糯米漿就好。但補縫如繡花,不能多一分,不可少一毫,卻是年少的我不曉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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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陪外公去修補臺階時,他都喜歡將工具袋放在主家的屋檐下。我閑來無事,則習慣性翻開石譜,看書中哪些經他手修過的石階,又被他繪制成了新圖,他將每塊石頭的紋理都用墨線細細描摹,石頭沿用著主家人的姓氏冠名,簡易標注著數量高度形狀,冊頁間夾著各色石樣,宛如一部為石頭量身定做的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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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等到霧散雨停,我也學著外公的樣子,蹲在石階上觀察,看水順著新修的鑿痕淌過,被我想象成各色河界;或等泥漿風干后,被外公托舉到破損處輕踩試跳,以此分辨石階修復后的耐受程度。偶爾走在回家路上,想起臨行前主人家感謝招待的挽留,和外公執意不受的推讓,朦朧間竟有些懂了鄉人常提的“石脈即人脈”,這些石頭經過年月磨合,早已找到了彼此最舒適的相處方式,人與人之間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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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最高的石階,在原先小學的大門外,站在石階的最高處望下來,整座村子被盡收眼底。依山而建的吊腳樓,霧中若隱若現的木柱,遇到有人修繕房屋的日子,會看見一群挑夫喊著號子拾級而上,扁擔在他們肩頭吱呀作響。放學后,石階兩旁都擺起了小攤:賣麻糖的敲著鐵鏨,配鑰匙的踩著砂輪,剃頭匠的椅子居無定所,哪里人多就往那里支,頭發落在石頭上,很快被人聲和風聲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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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的大爺養著一只獅子狗,喜歡在石階上打盹。它也是村中心街上的“守更者”,每天都要巡視各家的門檻,它不怕生,甚至有些兇,通常我都繞著它走。而某天,看見我在校門外趴著像外公一樣看石紋,它竟也湊過來在我腳邊踱步,鼻子貼著石面“呼呼”嗅個不停。我們一人一狗看著水珠在鑿痕間滾滴,直到賣豆花的吆喝聲在梯下響起,它才搖著尾巴一陣風似的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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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一到三伏天,便成了炙手的“鐵板燒”,日頭把石面曬得緋燙,人光腳踩上去都要跳。這個時節,外公反倒清閑了,幾乎不用修石頭,說得讓石頭吐盡潮氣。一到傍晚,我常看到一群村中老人,組隊坐靠在石階上焐背,祛除風濕。現在想來,這些年城市中流行的“曬背”,不知道最初是不是取自這種“石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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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暇時,我也喜歡手搖蒲扇,坐在溫熱的石面上看書。紙頁被光熱烘出淡淡墨香,字句仿佛也帶著石頭余溫,猶記得這樣的場景下,我在石階上第一次讀到《百年孤獨》,書中說人的寄托可以是萬物,卻唯獨不能是人。當時不解其意,直到多年后年歲越長、歷事越多,才明白不論在情理抑或者物理上,石頭的確是比人更要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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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家弟弟小時候常躲在石橋下玩,他的父親對考試要求很嚴,差一名就要打次手板。有一次他突然問我:“讀書到底是為了什么?”彼時哪怕我年長近10歲,也瞬間被難住,最后,終是抵不住他期待的眼神,我想起同在百勝鎮的荔枝古道,千年中這條路上人來人往,歲月讓石階也烙下了深深的腳窩。想到此節,我小心翼翼地給出了當時的理解:“可能為的是讓每一步都踩得更踏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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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想來,真正的答案或許就藏在石頭里。這些石頭來自不同山巒,卻要在同一條石級石街上相依為命,哪怕外表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滑,內質卻依然不失堅韌的本性,這似乎也是石頭類人,又為人所重用的獨特品質。我想起舅舅每年從外省打工回來時,常說的那句話:走遍了天下,最想念的還是家鄉石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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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回家那天,整條石階路仿佛都會變得熱鬧起來。他喜歡和孩子玩游戲,常常是閉著眼,摸著石欄一步步走上來,每一步都踏得鄭重,圍觀之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回來了,這似乎也是一種讓石頭認人的方式之一。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石紋,閉著眼都能數出走過多少級,畢竟無論走再遠,家鄉的石梯都已在夢里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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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座小村已改建多年,有些石階據說被編了號,收藏在新建的民俗館。某次,我無意間在一個廣場上又邂逅了它們,切割重組后,有些被鋪成裝飾性的圖案,但紋路一眼就熟。我習慣性地伸出手撫摸石面,當年的鑿痕還是依稀可辨。太陽下山后,廣場亮起燈光,頗有幾分當年月光照在石階上的感覺,孩子們在光影間跳躍嬉戲,一如我們當年。
所幸,總有人記得石階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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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入夜,石頭也有了涼意,而我,似乎也終于嗅出那些石頭的“味道”。這些石頭見證過多少腳步,承載過多少人生,卻始終沉默如初。變化的從來不是石階,而是階上的人;不是風景,而是看風景的心。我們終其一生尋找的詩與遠方,有時就藏在最初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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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有月,月光照在新鋪的舊石階上,竟也泛出幾分往日光芒。恍惚間,我又看見外公背著工具袋,一級一級地叩問著那些石階。他的銅頭手錘輕敲在石面上,在故鄉終年常伴的霧色里,不時發出清脆回響。
有些石頭依然沉默如謎,卻已回答許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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