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藍色字關注“兵紛女聲”
1月26日,星期一,清晨9:00。手機在枕邊輕輕振動。周玥睜開眼,窗外還是青灰的。新疆的冬天天亮得晚,宿舍里的暖氣片正發出均勻的、令人安心的熱氣。這是她在新疆兵團第二師鐵門關市三十一團志愿服務的最后一年。手機亮著,母親的消息靜靜躺在那里:“玥玥,給你寄的年貨到了,記得去取。”
她披上那件穿了3年、袖口已有些起毛球的睡衣,推開窗。寒氣一下子涌進來,帶著戈壁灘冬日特有的清冽。遠處,鍋爐房的煙囪已冒出縷縷白煙。今天是團里的巴扎日,下班后她得去采買些食物——提前給即將回家過年的小伙伴送行,晚上大家熱熱鬧鬧做一頓飯。
![]()
10:00,團部機關。
辦公室那盆吊蘭又長大了些。那是她剛來時從同事那兒分來的枝,如今已垂下三層郁郁蔥蔥的綠。
周玥翻開值班日志,簽下名字。“要過年了,主任讓我們先把春節走訪的名單理一理。”同為志愿者的蔣家巧抱著一沓裁好的紅紙走進來,“今年送的春聯還是你寫,你字好看,順便也給咱們‘家’寫一副。”
周玥抬起頭,窗外的光正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她微微怔了一下——這是她在這里的最后一個春節了。
“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下午還得去排練‘村晚’呢。”周玥說。
蔣家巧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和周玥一起整理表格。“時間真快啊。我剛來的時候還是你教我寫春聯,結果‘福’字寫歪了,你還笑我。”
那是周玥到團場的第二個春節,帶著一群西部計劃志愿者在會議室鋪開紅紙,七八個人緊張得第一筆就洇開一團墨。后來還是趕來的同事幫她按著紙角、遞上新筆。那副寫得歪歪扭扭的春聯,最后被大家鄭重地貼在了辦公室大門上。
“今年,我可得好好寫。”蔣家巧的聲音把周玥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14:00,食堂。
中午有辣子肉拌面。周玥排隊時,往自己盤里多舀了一勺羊肉。
“你多吃點,以后想吃這口,還得坐飛機來呢。”身后, 2025年來的志愿者董俊廷說道。
3年了,她在這張桌子上吃過多少頓飯啊。剛來時想家,同事默默推過來的那碗西紅柿雞蛋面;加班到深夜,領導從家里帶來的、還溫著的水餃;還有在少數民族老鄉家里,那一碗碗甘甜溫暖的磚茶……
面有點坨了,她又拌了拌,辣子和羊肉的香氣撲鼻而來。這些味道,這些時刻,原來早就和這片土地、這些人長在了一起。食物從來不只是食物,是“多吃點”的關照,是“給你留著”的體貼,是“趁熱吃”的溫暖。
周玥忽然覺得,人的記憶有時候真奇妙。可能記不清某年某月某日具體做了什么,卻能清晰地想起某一碗面的暖意,某一勺湯的滋味,和某一刻,心頭被熨得妥妥帖帖的感動。
![]()
14:30,巴扎。
飯后,團部巴扎早已熱鬧起來。
周玥走過熟悉的路,路口馕坑正飄出芝麻的焦香。她在一水果攤前停下。攤主艾尼江·熱合買提用沾著果霜的手遞來一個裂口的石榴:“嘗嘗,甜得很。”
周玥接過,幾粒深紅的籽落在掌心。她還記得第一次逛巴扎時,就認識了這位賣水果的大哥。如今,每周一她都會來這兒轉轉,遇到了就聊幾句。
今天,她仔細挑了些石榴、蘋果和香梨——都是給今晚聚餐準備的。
15:30,辦公室。
將最后一份報表歸檔,周玥合上筆記本。窗外飄起了雪花。她看了眼桌上那張微微卷邊的“村晚彩排安排表”,拿起外套朝團文化中心走去。
16:00,團文化中心。
彩排已經開始。還沒進門,歡快的鼓點便穿過走廊撲面而來。推開門,熱氣與聲浪一同涌來——禮堂里各族演員們穿著鮮艷的服飾,在舞臺上穿梭走動。
“小周,這邊!”舞臺側幕,負責舞蹈彩排的文體廣電和群團中心工作人員張朝霞朝她揮手。周玥小跑過去,接過遞來的節目單,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名稱:《屯墾戍邊歌》《民族團結亞克西》……每一個節目后面都綴著表演連隊,像一串飽滿而踏實的果實。
“你參加的舞蹈排在第五個,待會兒結束后……”張朝霞語速很快,眼睛還盯著臺上走位的隊伍,“對了,最后那段再歡快點,要把情緒頂上去。”
周玥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被舞臺吸引。連隊的姑娘們正在排練《馬上好運來》,動作矯健有力,脖頸的擺動像天鵝般優美而驕傲。
“周玥,過來試一下妝!”舞臺監督在臺下喊。
簡單的走臺結束后,周玥走下舞臺,在空位上坐下。臺上正在排練最后的壓軸大合唱,穿著不同服裝的演員們站成一個緊密的、向前敞開的扇形。指揮老師用力揮動手臂,歌聲嘹亮地升騰起來:“我們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場……”
周玥跟著輕輕哼唱。這是她學會的第一首新疆民歌,也是每一年“村晚”的結束曲。她記得第一年,自己站在合唱隊里,只顧著盯歌詞,緊張得不敢出聲,而現在,每一個字都能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此聲,此光,此熙攘的人潮,皆是我故鄉。
19:30,宿舍。
暖氣讓玻璃窗蒙上一層白蒙蒙的水霧。周玥把水果洗凈,將石榴一顆顆剝進玻璃碗里。
董俊廷拎著從家里帶來的特產,鉆進廚房幫忙。他比周玥晚來兩年,周玥記得他剛來時,被干燥氣候折騰得滿臉痘痘,想家想得半夜在操場上一圈圈跑步。現在,他的皮膚早已適應,人也結實了不少。
來幫忙的還有志愿者籍雙嬌。大家進了宿舍,便像有了默契似的,各自找活兒干,洗菜、切肉、擺碗筷……
不大的房間里,絮絮叨叨飄著只有在這里生活過的人才懂的“傳統”和“暗號”。
廚房水汽氤氳,食物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窗上的霧更濃了,外面的燈火已徹底融成一片溫暖的光河。一群遠離家鄉的年輕人,在這座邊陲小鎮的溫暖廚房里,認真準備著一頓屬于他們自己的、像模像樣的晚飯。
菜肴上桌,熱氣騰騰。大家舉杯,飲料在玻璃杯里輕輕搖晃。
“為了什么干杯呢?”周玥問。
“新年快樂呀!”小伙伴們齊聲回答道。
22:30,客廳。
飯后收拾完畢,周玥窩在沙發里刷手機,這時父親發來了視頻通話。
“丫頭,吃飯沒?”
“吃啦,和小伙伴們聚餐呢。”她把鏡頭轉向窗外,“爸,你看,我們這兒下雪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丫頭,今年不回來過年,要好好照顧自己。”
“知道啦,你放心。”
掛斷前,父親忽然說:“我當年援疆的時候,也像你這樣。舍不得,又覺得……挺驕傲的。”
周玥沒接話。她想起新疆兵團第二師鐵門關市三十一團的每一個連隊、每一條路。3年,足夠一條路走過無數遍,足夠一顆心,悄悄落地生根。
![]()
00:15,臥室。
周玥關上臺燈。黑暗里,能聽見窗外落雪的聲音,細碎而綿密。
父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丫頭,遠方不是距離,是故鄉。”
這句話沉甸甸的,帶著溫度。3年,3000公里,地理上的距離從未因交通便捷而真正縮短。她依然會想念巷口的桂花香、母親湯里那一抹特殊的藥材味。那種想念,是胃里的鄉愁,是刻在骨血里的記憶地圖。
可是父親口中的“故鄉”,是青春奉獻的記憶,是屯墾戍邊的豪情。那她的“故鄉”呢?或許,就是這空氣里飄著的孜然香氣,是聯歡會上跑調卻盡興的合唱,是矛盾調解成功后當事人遞過來的那碗磚茶,是此刻窗外溫柔覆蓋一切的、靜默的雪聲。
睡意漸漸彌漫。在進入夢境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要給父親發條信息,就告訴他: “爸,這里很安靜,很美。這里,也越來越像家了。”
窗外,雪落無聲,萬物安眠。這片土地正用它最沉默的方式,擁抱著一個即將離開、卻已將它視為故鄉的年輕人。
![]()
▌本文來源:中國婦女報
編輯/王萌 責編/曹藝丹 張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