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尋蹤|漫步南京文昌巷，聽歷史與當代“對話” 從童寯建筑館到西白菜園近代建筑風貌區

踱步南京秦淮區大行宮附近，穿過散發著濃厚煙火氣的科巷，沿東白菜園步行300多米，可以看到，被白色圍墻圈住的兩棟建筑緊挨著，這兩棟建筑是位于文昌巷52號的童寯住宅及新館，于熱鬧街景中顯得格外靜謐，娓娓訴說著這棟房子及其主人近80載的故事。近日，童寯建筑館正式對外開放，走進建筑猶如走進近代著名建筑師童寯的精神世界。

西白菜園歷史風貌區

舊街里藏著一棟“愛的小屋”

南京文昌巷東起四條巷接仁壽里，西至太平南路連游府西街，形成連接長白街與太平南路的重要支路。這里鬧中取靜，生活便利。1947年，為了照顧患心臟病的夫人關蔚然，童寯便將漂泊半生后的第一次正式安居選在了這里，為自己和妻子建造了一棟“為愛而建的小屋”，在此度過了余生。

推開深褐色的木門，黃色燈光與溫馨的布局包裹著濃濃暖意迎面而來。設計緊湊的客餐廳、擺放著設計圖紙的圖房、中西合璧的廚房、鋪展著山水畫作品的閣樓……房屋內所有的家居陳設都擺放如故，仿佛時間在這里靜止。

童寯建筑館外

童寯是我國杰出的建筑師、建筑學家、建筑教育家和畫家，是中國近代造園理論和西方現代建筑研究的開拓者，與楊廷寶、劉敦楨、呂彥直、梁思成合稱為“中國近現代建筑五宗師”。1947年，為了主持華蓋建筑事務所在南京的繁忙業務，同時也為了兼顧在中央大學建筑系的教學工作，童寯頻繁往來于南京和上海之間。后為使南京的工作更穩定，并將家人從上海接來團聚，童寯決定在南京購地建宅。

童寯住宅占地93.16平方米，建筑面積133平方米。整體采用磚木結構，大型坡頂瓦屋面和木質門窗未過多裝飾，以突出材料本身的質感。建筑以毛石墻為基座，外墻主要為紅磚清水墻，部分使用黃沙石灰粉刷。屋頂蓋瓦是專門定制的絳紅泰山瓦，色質獨特。整個項目只有三張圖紙，并以“五十個晴天”為工期建造完成。房子里的家具大部分是童寯基于自己的具體生活需求和臥室的有限空間特別設計的，兼具對設計美學和居住功能的考量。一樓的布局是客廳、餐廳、廚房和圖房，二樓是臥室，頂層的閣樓是功能最靈活的空間，見證了童家幾十年的人口變遷。童寯兒子、孫子兩代人的童年時光都在這里悄然度過，此后這里便成了他的專屬書房。

童寯故居外部

“團隊根據童寯后人提供的老照片以及童寯先生的孫子童明教授的回憶，通過場景化的還原擺設，盡量比較貼切地營造出童寯先生在此的生活畫面感。”南京歷史城區保護建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歷保集團）負責修繕童寯故居的項目經理徐楊告訴記者。他介紹，修舊如舊是這場修繕中頗具挑戰的環節，粉刷過程中為了用當下材料達到當年效果，他們進行了反復調試。此外，對老家具的修復，也做到了“保留使用痕跡”。

修繕好的故居內，童寯與妻子關蔚然愛聽的貝多芬黑膠唱片、經常翻閱的莎士比亞全集、喜愛賞玩的文玩字畫等生活用品有序擺放著，伴隨著參觀者的腳步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將人帶回上個世紀，童寯一家人生活里的歡樂與浪漫仿佛顯現眼前。

“童寯故居不是一個簡單的房子，而是一個建筑師的作品。”東南大學建筑學院教授、童寯之孫童明這樣形容這處留存了近80載的建筑。童寯在這里生活了36年，直到1983年在此離世。這里既是動蕩年代童寯安頓家人的避風港, 更成為他教書育人的精神家園。

維護家園推動近現代建筑保護

童明告訴記者，其實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童寯先生去世時，他們就曾想過如何將這處住宅妥善保存下來，并且讓其更具有社會意義，產生更大的社會效應。“但這并非是件簡單的事。”童明說。

事實上，隨著文昌巷附近片區城市更新改造的推進，童寯故居也差一點在這場改造中消失。

童雋故居內的圖房

上世紀90年代，舊城改造開發浪潮席卷而來，原白下區城鎮建設綜合開發公司計劃征收該地塊用于新建住宅小區，童寯住宅面臨拆遷。為此，童寯之子童林夙與兒媳詹宏英積極奔走，多方聯絡建筑界人士，共同呼吁保護，開啟了一場家園的維護工作。最終，童寯住宅于1992年被列為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2002年又被列為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

“當時，業內對于保護此類建筑的想法達成了共識，認為政府不僅要保護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建筑，近現代的建筑也要納入被保護范圍。經過多方努力，文昌巷附近包括童寯故居在內的一批近現代建筑得以保存下來。”童明回憶道。

正如童明所說，童寯故居附近因城市更新被選擇保留且保護起來的老建筑，還包括位于文昌巷北側西白菜園的一批民國建筑群。

西白菜園近代建筑風貌區，面積約0.82公頃，是南京劃定的28片歷史風貌區之一。該區域始建于20世紀30年代，集中保存了15棟民國時期建筑，涵蓋西式獨立住宅、聯體住宅及傳統中式民居，素有老白下“頤和路”之稱。2008年被列為南京市第五批近現代建筑風貌區。

童雋故居內，童雋與友人的信件及他翻閱過的《新華日報》

據了解，北伐名將譚道源、“中國幼教之父”陳鶴琴等曾居住于此，這里一批具有時代特色的建筑群成為當時南京中產階級居住形態的縮影。

行走在西白菜園這批各具特色的老建筑中，赫然出現的一棟二層紅磚小樓吸引了記者的目光。轉角多邊形的設計、棗紅色木質多格窗、鐵藝欄桿的陽臺、垂落下的迎春和布滿墻面的爬山虎……處處體現建造者的精致品位。據說，這里是陳鶴琴晚年的棲身之所。

西白菜園近代建筑風貌區內的建筑

1919年，陳鶴琴受南京高等師范學校（南京大學、東南大學等校前身之一）之邀來此任教，就此開始了與這座城市的緣分。1923年，南京鼓樓頭條巷25號，陳鶴琴在自己住宅里辦起幼稚園，取名南京市私立鼓樓幼稚園，這是中國最早的幼稚教育試驗中心。

隨著城市變遷，西白菜園的建筑也因年久失修逐漸破敗。2018年，歷保集團啟動保護修繕工程，采用“織補空間”方式，歷時近四年幫助這批老建筑恢復了民國風貌。

童寯故居內部

讓歷史碎片與當下“對話”

緊挨著童寯住宅而建的新館，是童明的杰作。

“家屬、學術界、文保單位、政府的共同努力，讓童寯故居得到修繕，同時也達成了這座建筑館的建成。我們希望這里能成為一個歷史性的地標，再通過建筑本體的修繕和復原，把它的內在精神氣質也傳承下來。”童明說。

這棟展示著與童寯故居有關的變遷及童寯生平的建筑館，總體面積約380平方米，采用錯層式布局，以連續坡屋頂形式與故居建筑形成呼應關系，格局十分緊湊。木紋模板澆灌出的清水混凝土、民國時期流行的水磨石鋪地、既能借到自然光又不會影響看展的天窗、精致的導視圖標設計……童寯建筑館空間雖小，卻處處體現了設計者的用心。

童寯建筑館內的閱讀空間

在童明看來，作為一個建筑師，在建造任何一個建筑時，都需要考慮與它的“左鄰右舍”有深度交流。所以，新建的童寯建筑館在很多設計上繼承了童寯故居的空間布局特色，同時兼顧實用性，可滿足展覽、講演、研討、交流、放映等多功能的需要。

順著館內的指引走向地下層，安靜寬敞的書店伴著濃郁的咖啡香，瞬時將沉浸在舊時光里的參觀者拉回來。童寯建筑館不僅是一個關于童寯的展陳空間，建造者還貼心設計了符合當代人需求的咖啡吧、文創區和閱讀區，讓這棟建筑館多了一份實用性。

西白菜園歷史風貌區

從面臨拆除到重生為公共文化空間，童寯建筑館及故居正努力在時代中突圍。

經過修繕后的西白菜園近代建筑風貌區，同樣散發著當代風采。歷經數年修繕的西白菜園近代建筑風貌區于2024年重新開放，成為融合歷史風貌、商業與文化的復合街區，并榮獲“優秀歷史風貌魅力重塑案例”獎項。

字里空間書店、榴傳藝術空間、行間咖啡、五糧記等集合了文創、藝術、培訓、餐飲的時尚小店開設在此，與斑駁的舊磚墻和充滿時代印記的窗欞形成強烈對比，一場新老交融的“對話”在此上演。

自小成長在文昌巷一帶的童明，對這里的老建筑有著深厚的感情。在他看來，如何讓歷史碎片與時代“對話”是城市歷史建筑保護中極具挑戰的部分。“保護了，修好了，如何去用？如何將老建筑與現代生活形成互動，能夠讓其在當代繼續運轉，這是我們需要繼續思考和努力的。”童明說。

文保建筑是城市重要的文化資源，當一棟棟被修繕保留的老建筑在經歷時代風霜后依然佇立在城市之中，它們同樣需要融入當下，以體現對其修繕保護的價值。正如童明所說，修繕保護只是一個階段，但這一切并沒有結束。

江南時報記者 徐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