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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 紫禁城)
嘉慶二十四年,六月,京師正值盛夏。
一個衣衫襤褸,神情恍惚,渾身臟兮兮的男人出現在了京師街頭。
此人叫傅瑞祥,是廣東番禺人。
他手里拿著一封書信,在京師胡亂行走,逢人就說自己要告御狀。
天子腳下,行事如此無狀,傅瑞祥很快引起了官差的注意,馬上他就被捉了起來。
官差們拿過傅瑞祥手里的書信一看,信里沒別的,只有一首詩:
分飛前鳳覺后肆,
獨向孤舟音信少。
朕引見功如黙義,
未知一自苦躍京。
這首詩,可以說既不合轍也不押韻,沒有章法可言,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語,但要命的是,這首詩使用了“朕”這個字,用了“朕”這個口吻。
這字你能亂用嗎?這是皇帝專用字,你簡直是膽大包天,大逆不道。
好在,當時已經是嘉慶年間了,嘉慶跟他爸爸乾隆還是不一樣的,清朝的文字獄貫穿了康雍乾三朝,這事兒如果讓乾隆攤上,那傅瑞祥沒別的,指定是九族消消樂了。
嘉慶明顯人性就好很多,皇帝只是指派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對傅瑞祥進行審訊,研究研究這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就可以了。
經過幾天審訊之后,案情逐漸清晰:
這個傅瑞祥啊,他就是一個瘋子,精神病,數年前,他的妻子在廣東難產而死,打擊之下,他精神失常,認為是有人害死了他妻子,于是他就從廣東一路乞討來到了京師。
皇帝無意追究他擅用朕字的罪過,因為皇帝不會和一個精神病較勁,所以按照慣例,這種瘋病之人一般都是押送回原籍,叫地方官府好生看管,防止他再出來傷人或是鬧事。
當年六月二十四日,軍機大臣托津把審問出來的情況寫了折子,送呈皇帝,請皇帝做最終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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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有異)
刑部也是協辦案件的單位,所以刑部尚書章煦也要寫一封奏折給皇帝匯報一下案情,當然內容和托津也是大同小異,就是走個流程的事情。
托津是二十四號上午上的折子,章煦上午處理公務,下午他到了刑部衙門,才有時間給皇帝寫折子。
剛要動筆,章煦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事情,在刑部衙門,一個叫做汪庭槐的書官正在抄寫一份由皇帝下達的旨意,章煦拿過來一看,上邊赫然寫著:
解回原縣,永遠監禁,欽此。
意思是皇帝要求把傅瑞祥押回廣東老家,處以永遠監禁的處罰。
這是皇帝的旨意沒錯,因為欽此這兩個字,也只有皇帝才能用,意思是朕的話說完了。
旨意的落款,是六月十九號。
這可真是納悶了,皇帝交代軍機大臣和刑部處理傅瑞祥案,是六月十八號,兩個單位晝夜熬審,幾天時間才弄明白案情,在今天,也就是六月二十四號才準備回稟皇帝,怎么可能六月十九號皇帝就對本案作出了批示呢?
皇帝都不知道案情是怎么樣的,又怎么可能未卜先知作出批示呢?
奇怪,還真是奇怪了。
清代的皇帝旨意,或者說圣旨,從寫出到送達,到全國執行,是有一套完整而嚴格的流程的,皇帝說我要發布一個命令,寫一個旨意,那么軍機處就會根據皇帝的口諭撰寫書面文件,寫一個圣旨出來,寫完之后皇帝審閱沒有問題,要把圣旨交到內閣,以及皇史宬,就是皇家檔案館,進行存檔和抄錄,最后才會分發到各個衙門去執行。
眼前的這道旨意已經到了刑部,就說明這個旨意不止在刑部,早已經下發到各處去了。
章煦馬上就跑到內閣去查這道旨意的記錄,結果查來查去,一無所獲,他又跑去軍機處詢問,得到的回復是,軍機處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么一道旨意。
章煦汗都下來了,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一道內容詳細,格式逼真,落款明確,且已經在大清天下流傳的圣旨,是憑空偽造出來的。
章煦不敢耽擱,馬上就拿著這個偽造出來的旨意去拜見嘉慶皇帝,道明事情原委,嘉慶聽完也是倒吸一口冷氣,說這真是古來未有之事,朕是準備要下這么一道旨意的,可是還沒下啊,怎么這還有人提前就替朕下了?
查,必須給我查清楚。
偽造旨意的案子,就這么落到了章煦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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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圣旨)
章煦也非常能干,因為當時嘉慶長期在圓明園辦公,章煦就把圓明園的這些大小人員全都查了一遍,很快他就查明白了,這偽造的旨意,就是皇帝身邊的人干的。
在嘉慶皇帝的身邊,有很多的跟班,跟班分為兩類,一類是秘書,叫筆帖式,一類是保鏢,叫大內侍衛,他們可以說是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皇帝這一天想了什么,干了什么,決定做什么,處理了哪些公務,說了哪些話,他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這些信息,都是重要信息,他們就想要偷偷記錄下來,但是這些人大多是滿人,漢字寫的不好,所以他們就雇傭了一個叫做張光裕的讀書人,他們上班的時候在皇帝身邊聽到消息,就記在心中,下班之后找到張光裕,全都講給張光裕聽,讓張光裕梳理成文字版,然后這些筆帖式和侍衛把這份文字拿走,販賣給京師的親王,郡王,以及一些大臣們。
他們得到了這些內容,對皇帝的心情,關注的重點,朝廷的動向那就是了如指掌,到時候面對皇帝那就更加的從容。
其實這就是頂級權貴圈子里的一種信息特權,但是負責寫成文字版的這個張光裕,本身他也是信息的獲得者,這些信息他寫也是寫,抄也是抄,干嘛自己不能也販賣一份呢?所以張光裕很快自己也干起了倒賣情報的勾當,具體的情況是,張光裕賣給a,a再賣給bc,b再賣給def,c再賣給ghl,您看,這就是層層轉賣,層層分銷,一份情報,有生產商,有批發商,有零售商,最后才到客戶手里,刑部的汪庭槐,就是情報轉賣鏈條中的一環。
那問題來了,皇帝身邊有人販賣皇帝的情報,可問題是,就算再販賣,也不能未卜先知,提前替皇帝下發旨意吧?
其實很簡單,傅瑞祥案的這個消息,不太值錢,而販賣消息的人,比如張光裕,他想要讓這個消息更值錢。
皇帝身邊的筆帖式和護衛,探聽出來的就是軍機大臣和刑部在審訊傅瑞祥,但實際上購買消息的這些買家,這些王公大臣他們想要知道的消息往往是那種有明確結果的,是那種皇帝要怎么處理,皇帝要怎么定的消息,這類消息的價格也往往更高。
那為了讓消息值錢,張光裕就把傅瑞祥案正在審訊給改成了皇帝已經下令,要把傅瑞祥遣返監禁,為了讓這個消息看起來更逼真,張光裕還在消息上添油加醋,不僅寫上了時間日期,甚至還用上了欽此這樣的口吻。
您說這個消息準嗎?其實是準的,張光裕等人常年在皇帝身邊走動,對皇帝如何處理案件基本門兒清了,他們知道皇帝大概率就會這么處理傅瑞祥案,但是問題是,為了讓消息更值錢而把“正在審訊”改成了“皇帝的最終處理意見”,這等于是提前替皇帝做主,替皇帝下發了一道旨意。
更嚴重的是,以前皇帝說什么,你老老實實抄什么,抄完賣掉,這是泄露機密,現在妥了,你把皇帝的話給改了,改完了賣出去,你這就是篡改偽造,你在替皇帝發號施令。
偽造的消息經過層層轉賣,層層傳播,很快從內幕消息變成了真材實料的旨意。
順藤摸瓜,章煦順著張光裕這條線索,很快就把背后的買主全給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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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皇帝)
有句老話叫拔出蘿卜帶出泥,章煦這也算是拔出蘿卜了,但他帶出的可不止是泥,他幾乎把整個地球都拔起來了。
這份買主的名單上,人太多了,內務府所有大臣,六部三司無數要員都有涉及,鐵帽子王里有五位參與,皇帝的親兄弟,儀親王,成親王,慶郡王赫然在列,甚至有很多京師的富戶也買消息。
可以說,大清天下,幾乎人人都在皇帝的身邊安插了耳朵,皇帝一言一行,二十四小時的生活,全都被分享了出去。
非常魔幻哈,明朝是皇帝利用錦衣衛等特務系統監視天下,結果到了清朝,變成了朝野內外眾人齊刷刷的把皇帝監視了起來。
嘉慶的憤怒可想而知,皇帝揚言要將涉案人等全部從重處理,但幾天之后諭旨從宮里傳出,卻讓人感覺輕飄飄的。
皇親國戚,京官大臣,基本上就是象征性的罰掉了一些俸祿,沒有實質性處罰,真正被嚴懲的,只有像張光裕這種消息販子。
對嘉慶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本案涉及的人太多,太核心了,幾乎全是統治班底,皇帝不可能一下子都收拾了,前腳收拾了,后腳就得統治癱瘓,何況清朝的法律對皇室成員本就優待,這份買主名單上有一半都是皇帝的親戚,你怎么處理?你不好處理。
而剩下的一半,不是尚書就是侍郎,不是巡撫就是總督,皇帝還要不要靠這些人治理國家?皇帝真有魄力撕破臉嗎?
殘陽落日,西風晚照,紫禁城看似天塹,看似嚴絲合縫,其實已經四處漏風——
那個胡言亂語的傅瑞祥已經被送回原籍監禁,但實際上,真正被監禁的嚴嚴實實的,正是嘉慶皇帝自己...
參考資料:
《清史稿》
《清仁宗實錄》
遲浩.康熙時期奏折制度的影響研究.對聯,2023
陳天舒.清代地方政府公文保密制度研究.桂林電子科技大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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