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你腰上的東西解下來!”
萬歷二十一年五月,馬尼拉港口的日頭毒得像要吃人。一個穿著盔甲的西班牙士兵,手里的長矛直接懟到了陳振龍的鼻尖上。
這空氣凝固得讓人喘不上氣。陳振龍當時已經五十歲了,是個連功名都考不上的福建秀才,但這會兒他要是哆嗦一下,那一船的人可能都得喂鯊魚。
他腰上纏著什么?看著像是幾根還沒干透的草繩,混在這一身破破爛爛的行頭里,根本不起眼。但這哪里是繩子,這是他全家的腦袋,是福建幾百萬老鄉的救命符。
咱們得知道,那時候的馬尼拉叫呂宋,是西班牙人的地盤。這幫殖民者那是真狠,他們發現當地有一種叫“朱薯”的作物,也就是咱們現在說的紅薯,產量高得嚇人,隨便往地里一插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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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把這東西當成戰略物資,嚴防死守。港口貼了告示:誰要是敢把“朱薯”帶出海,不管你是帶塊莖還是帶種子,抓住了直接絞死,都不帶審判的。
前頭有個漳州的老鄉,仗著自己膽子大,想偷偷藏個薯塊在行禮里,結果呢?人還在絞刑架上掛著晃蕩,尸體都臭了。
陳振龍站在甲板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不敢擦,只能硬著頭皮沖那個士兵陪笑臉。他跟士兵比劃,說這是自己在海上用來綁貨物的繩子,特意泡過水,怕干裂了。
士兵狐疑地用刀尖挑了挑那根濕漉漉的“繩子”,那藤蔓被水泡得發軟,看著確實像根爛草繩。
那一瞬間,陳振龍的心臟估計都停跳了。要是這士兵手里的刀稍微再用力劃深一點,露出里面的綠芯,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士兵最后還是嫌棄地擺擺手,讓他滾蛋。陳振龍連滾帶爬地上了船,腿肚子都在轉筋。他這哪里是在做生意,分明是在跟閻王爺搶人頭。
02
這事兒吧,真不能怪陳振龍玩命。實在是被逼得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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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大明朝,萬歷皇帝雖然還在深宮里煉丹修道,但底下的老百姓日子那是真過不下去了。尤其是福建那塊地界,那是出了名的“八山一水一分田”,本來地就少,還碰上了連年的大旱。
史書上記得輕描淡寫,說什么“歲大饑”,但落實到人頭上,那就是人間煉獄。福州城外的官道上,餓死的人堆得跟柴火垛似的。樹皮都被啃光了,觀音土都被挖空了。老百姓餓急眼了,那是真的人吃人啊。
陳振龍雖然跑到了呂宋做生意,但他也是福建人,家里還有老小,聽著來往的船員說家鄉慘狀,這五十歲的漢子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他在呂宋看到了什么?那邊的土著懶得要命,地都不怎么翻,但這“朱薯”長得那叫一個歡實。一畝地能收幾千斤,稍微煮一煮,又甜又頂飽。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賞給窮人的活路。
但這東西怎么帶回去?這成了個要命的難題。
帶薯塊?目標太大,西班牙人查得嚴,翻箱倒柜地搜,根本藏不住。帶種子?這玩意兒種子極少,而且很難找。
陳振龍琢磨了整整幾個月,頭發都愁白了。最后他盯上了那不起眼的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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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也是絕了。他想,既然這東西插土就能活,那藤蔓應該也行。他把新鮮的薯藤割下來,但他沒直接帶,而是把藤蔓浸在水里,讓它吸飽了水分,變得軟趴趴的。
然后他把這些藤蔓跟船上的麻繩編在一起,或者是直接當成捆扎貨物的“草繩”掛在船舷邊上。這就叫燈下黑,越是明顯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但這計劃有個致命的弱點:藤蔓離了土,還得在海上漂那么久,能活嗎?
出發前的那天晚上,陳振龍把他兒子陳經綸叫到跟前。他也沒說什么豪言壯語,就交代了一件事:要是他在船上出了事,讓兒子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把這法子傳回去。
這哪里是種地,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
03
船終于開出了馬尼拉灣,但這才是鬼門關的第一步。
那個年代的航海,說白了就是聽天由命。大帆船在海上那就是一片樹葉子,風浪稍微大點就能給你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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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振龍這一路,走了整整七天七夜。
這七天里,他簡直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那幾根“繩子”。海上的太陽那是真毒,曬得甲板都能煎雞蛋。咸濕的海風一吹,人的皮膚都裂口子,更別說這嬌嫩的植物藤蔓了。
船上的淡水那是金貴東西,每人每天就那么一小壺,那是用來保命的。
陳振龍看著那藤蔓一天天發蔫,葉子開始變黃、枯萎,心里急得跟火燒一樣。這藤要是死了,他這條命就算白撿回來也沒臉見江東父老。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船員都覺得瘋了的決定。他把自己那份救命的水,省下來一半,偷偷地淋在那幾根藤蔓上。
他嘴唇干得裂開了血口子,嗓子眼冒煙,整個人脫水脫得眼窩深陷。但他看著那藤蔓根部還有一點點綠意,就覺得值。
船員們都以為他魔怔了,抱著幾根爛繩子神神叨叨的。誰能知道,這幾根枯藤系著的,是未來幾百年中國數億人口的飯碗。
等到船終于看見閩江口的時候,陳振龍已經站都站不穩了。那幾根紅薯藤,看著跟枯草沒什么兩樣,蔫頭耷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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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五十歲的漢子“撲通”跪在甲板上,用那是幾乎沒有知覺的手,把最后一點水倒在了藤根上。他也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了,那是真的在給老天爺磕頭,求這東西別死。
這七天的海上漂泊,比他活的那五十年都要長。
04
回了福州,陳振龍連家都沒回,也沒心思去管那滿船的貨物賺了多少錢,直接就奔著巡撫衙門去了。
那時候的福建巡撫叫金學曾。這人是個難得的好官,正為饑荒的事兒愁得想撞墻。糧倉早空了,朝廷的賑災糧還在路上不知所蹤,眼看著老百姓就要造反了。
當陳振龍捧著那一捆干巴巴的、看著像柴火一樣的枯藤跪在堂下的時候,金學曾估計也是懵的。
陳振龍也沒廢話,他當場就跟金巡撫立了軍令狀。他請求金巡撫給一塊地,給他幾個月時間。如果種不出來,或者產量沒那么高,他甘愿領死罪。
金學曾看著這個眼窩深陷、一臉決絕的商人,最后拍了板:準!
這四個月,對于陳振龍父子來說,那就是在刀尖上過日子。
他們在福州紗帽池那邊找了塊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幾根看著快斷氣的藤剪成小段,插進土里。
周圍的風言風語那就沒停過。那些鄉紳地主們,一個個都在看笑話。有的說這是“番邦妖物”,種了會壞風水;有的說這東西有毒,吃了會讓人斷子絕孫。
畢竟咱們中國幾千年來,吃的都是五谷雜糧,誰見過這種長在地底下的紅疙瘩?
陳振龍父子倆那是日夜守在地頭,趕鳥、捉蟲、澆水。他們比誰都清楚,地里長的不是莊稼,是他們一家老小的命,也是福建百姓的命。
萬歷二十一年秋天,揭曉謎底的日子到了。
金學曾親自帶著衙役和鄉紳來驗收。當鋤頭挖下去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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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貧瘠的土地里,翻滾出來一串串紅皮的大番薯。個頭大得像拳頭,密密麻麻,一窩就能掏出好幾斤。
當場煮熟了一嘗,軟糯香甜。一個壯漢吃兩個就撐得直打嗝。
金學曾激動得手都在抖,他當場就讓人稱重。這一稱不要緊,畝產竟然高達數千斤!要知道,那時候的水稻小麥,畝產也就幾百斤頂天了。這哪里是種地,這簡直是在變魔術。
金學曾連夜寫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萬歷皇帝看到奏折上寫的“廣植救荒”四個字,大筆一揮,準了。
05
這事兒之后,簡直就是開了掛。
那根從西班牙人眼皮底下偷出來的薯藤,在福建的大地上瘋狂生長。到了萬歷二十二年,福建又是大旱,別的莊稼都死絕了,顆粒無收。
但這一次,福建沒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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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紅薯成了救命糧。老百姓不管是蒸著吃、煮著吃,還是磨成粉吃,反正肚子是填飽了。史書上說“閩人賴以活者無數”,這就意味著,這根藤蔓救活了成千上萬的人。
這東西好種啊,不挑地。山坡上、沙地里、鹽堿地,只要有土就能活。既不需要像水稻那樣精耕細作,也不需要大量的肥料。對于那些沒有好地的窮苦農民來說,這簡直就是量身定做的。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這紅薯從福建傳到了浙江,又傳到了河南、山東,最后遍布全國。
到了清朝,中國人口為什么能從幾千萬一下子干到四個億?除了沒有戰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糧食夠吃了。而這多出來的糧食,一大半都是紅薯、玉米這些美洲作物的功勞。
尤其是紅薯,在北方那些干旱貧瘠的地方,那是絕對的主食。咱們現在好多人的祖上,要是沒這口紅薯吊著命,可能早就斷了香火了。
那時候有句老話叫“紅薯半年糧”,意思是老百姓一年里有一半時間是靠吃紅薯活著的。
這就是蝴蝶效應。陳振龍在馬尼拉港口冒死帶回的一根藤,最后撐起了中華民族的人口基數。
現在你要是去福州的烏石山,還能看到個小亭子,叫“先薯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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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亭子不大,也沒什么金碧輝煌的裝飾。但在老福州人心里,這地方的分量比什么貞節牌坊重多了。
每到祭祀的日子,陳家的后人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豬頭三牲,就端上一盤蒸得熱氣騰騰的紅薯。
這就是對那位冒死“偷渡”的老祖宗,最硬核的致敬。
你說陳振龍圖個啥?他一介布衣,為了鄉親們能吃上一口飽飯,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洋人玩命。
那時候的讀書人講究“達則兼濟天下”,他雖然沒當官,但這功德,比那滿朝文武加起來都要大。
有時候歷史的轉折點,不在什么金戈鐵馬的戰場,也不在皇宮大殿的陰謀詭計里,就在這一根看似不起眼的枯藤里。
陳振龍的墓碑上沒寫什么豪言壯語,但每一塊紅薯地,都是他的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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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最硬的道理,從來都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讓老百姓吃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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