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甘肅定西,住在一位姓馬的老漢家。他灶臺邊蹲著個陶甕,掀開蓋子,一股微酸又清甜的暖氣竄出來——里面泡著半甕切塊的蔓菁,塊頭不大,皮泛青灰,像被山風刮過好幾輪的老土豆。他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說:“這玩意兒,我爹那輩拿它當糧,我娃小時候當菜,現在?連超市冷柜都不愿收。”說完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煙熏黃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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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菁不是蘿卜。這話我聽攤主說過不下五次。在山東壽光的早市上,一個戴藍布頭巾的大娘直接把蔓菁往我手里一塞:“嘗嘗!不是蘿卜,是‘老菜根’!”她掰開一塊生的給我咬,脆是脆,但沒蘿卜那股沖鼻子的芥子油味,倒有點像嫩藕芯混著一點點青豆香。回家燉了半塊,三小時小火慢煨,湯變濃了,塊兒也化了邊——筷子一碰就散,沙沙的、糯糯的,真跟煮透的黃心土豆一個脾氣。可它脂肪含量幾乎為零,膳食纖維倒是白蘿卜的1.5倍。2025年《健康時報》那篇稿子沒亂寫,我抄下來貼在廚房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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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明史·食貨志》,白紙黑字寫著:“荒年植蔓菁,三月可收,一畝可濟三人。”三月?水稻要半年,小麥得越冬。1942年河南大旱,報紙拍過一張照片:田埂上,幾個孩子蹲著啃剛刨出來的蔓菁,衣衫薄得能看清肋骨,手凍得通紅,可嘴里嚼得認真。他們把蔓菁曬干磨粉,摻上一點玉米面,烙成厚餅,硬得能敲出聲,但能扛三天不餓。那時沒人管它叫“健康食材”,只叫“活命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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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愣住的是《唐本草》里那句:“菘菜不生北地,有人將子北種,初一年半為菘,半為蔓菁,二年菘種絕。”翻譯過來就是:南方白菜籽往北一撒,第一年長出一半白菜、一半蔓菁;第二年,白菜全沒了,只剩蔓菁。原來我們天天吃的結球大白菜,真是從這土疙瘩里一點點“選”出來的——散葉、不耐寒、容易混種,古人就在地頭蹲著挑,挑出耐凍的、包心緊的、葉肉厚的,挑了幾百年,才挑出今天超市里水靈靈的黃心白菜。而蔓菁呢?它沒被繼續挑,反倒退回到山溝里、旱坡上,守著老法子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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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在成都菜市場,看見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對著攤主問:“老板,這啥?蘿卜?怎么這么丑?”攤主頭也不抬:“蔓菁。你奶奶小時候,蒸饃里就拌這個。”年輕人撓撓頭,買了半斤,估計回家百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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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它沒消失,只是安靜地蹲在角落,等你低頭,再認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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