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發現 | 湖北當陽磨盤山楚城遺址2025年發掘收獲

當陽“介荊襄間，東有萬城、麥城，西接夷陵，地勢險要，久為鄂西重鎮”。境內沮、漳二水發源于湖北荊山山脈，在當陽河溶鎮匯合后稱沮漳河，向南流經90公里注入長江。《左傳》有云：“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雎、漳，楚之望也。”沮漳河流域因此被視為楚人望祭之地，是楚國崛起的重要根基。

湖北當陽磨盤山楚城位置

20世紀70至80年代，在夏鼐、俞偉超、蘇秉琦等考古學家的推動下，北京大學、武漢大學與湖北省博物館、宜昌地區博物館等單位在鄂西地區開展了一系列楚文化考古工作，為探索楚文化淵源與楚都丹陽地望奠定了基礎。然而，因關鍵性遺址的缺失，考古學界對早期楚都所在、楚人活動范圍及楚文化起源與發展等核心問題仍未有定論。2008年清華簡《楚居》問世與2012年宜昌萬福垴楚季寶鐘的發現，為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線索，再次引發學界關注。

為深化沮漳河流域楚文化研究，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于2019年重啟該區域考古工作。2025年6月至11月，為配合武重宜高速公路（荊門至宜昌段）建設，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宜昌博物館、當陽博物館對磨盤山遺址以南1.5公里處的鄭家灣遺址進行了考古發掘。此次工作發現并揭露了城垣、鑄銅作坊等重要遺跡，首次確認了磨盤山楚城這一春秋時期楚國城址。現將主要考古發現及其學術價值報告如下。

主要考古發現

（一）城址結構與布局

通過考古調查、勘探、發掘及遙感等綜合手段分析，我們確認城址平面形狀近似方形，周長8.5千米，城內總面積約4.8平方公里。地表高程模型顯示，東城垣依山而建，其余三面城垣外側為古漳河環繞，形成天然屏障，構成一面依山、三面環水的防御格局。這種選址充分利用了自然地形，既節省了人力物力，又增強了防御能力。城內中部有一條古河道自東北向西南穿城而過，注入古漳河；南部另有一條古河道，于南城垣中部匯入漳河，為城內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和排水通道。

磨盤山楚城地表高程模型

西北段與東南段城墻保存相對較好，現存墻體頂部高出城外原始地面約2.5~7米，是城垣中地勢最高的兩部分。各段城垣的保存狀況及結構特征存在一定差異：北城垣長1.79千米，現存部分絕大部分被107國道疊壓，勘探發現1處豁口與城外水系相連，推測為水門遺跡；西城垣沿漳河古道修筑，勘探發現4段城垣夯土遺跡和5處豁口，其中高家坡段保存較完整，頂部最寬處達35米，高出城外地面約4.5米；南城垣修筑規整，長約1.78千米，走向83.3°，勘探發現2處豁口與水系相連；東城垣總長2.17千米，勘探發現3段夯土遺跡及2處明顯豁口，走向190°。西城垣內側30米處有一條長約2公里的壕溝，該溝在西北角城垣豁口處與城外水系相連，在南段與穿城而過的古河道相通，形成完整的排水系統。此區域地勢低洼，現為荷塘、沼澤，推測為修筑城垣取土形成的洼地，后改造為護城壕。

鄭家灣遺址北發掘區全景

鄭家灣遺址T11墻體與內護坡情況

鄭家灣TG2東壁剖面

（二）鑄銅作坊遺址的發現

鄭家灣遺址北發掘區發現大量冶鑄遺存，包括三座燒土坑及大量爐壁、銅渣、燒土塊、碎范等遺物。同時出土銅車軎、玉琮等高等級器物，以及若干可能用于回爐的殘銅器。南發掘區多個探方也發現爐壁、銅渣、燒土顆粒等冶金遺物。

對冶金遺物實驗室分析表明，鄭家灣遺址中存在銅冶煉和青銅合金熔煉兩類主要的生產環節。冶銅渣顯微觀察可見渣相以玻璃質為主，并有較多白冰銅及純銅顆粒，此外可見少量銹蝕的青銅顆粒，應是在還原氣氛下進行冶銅及初步青銅合金化的產物，技術面貌與鄂東南大路鋪文化的冶銅遺存高度相似。合金熔煉渣則多呈淺綠色或灰綠色。特別應引起關注的是，在多個燒坑重浮物中發現錫渣與錫金屬粒，這類情況指示鄭家灣遺址還可能存在錫冶金的生產環節。

鉛同位素分析結果表明，鄭家灣遺址出土銅器及鑄銅遺物與隨州棗樹林墓地出土楚王器的鉛同位素比值在數值分布上高度一致。這一數據特征顯示，兩地青銅器可能使用了相同的金屬資源，其礦源特征表現為長江中游鄂東銅礦與湘南錫鉛礦的混合利用模式。這種強混合的資源特征進一步表明，鄭家灣遺址不僅是一個金屬原料的匯聚中心，同時也具備合金配比與鑄造加工的完整生產能力。

綜合來看，鄭家灣遺址鑄銅遺存類型豐富，能夠明確配制合金與澆鑄器物等多種生產功能。據此推測，鄭家灣遺址可能為城內的一處大規模鑄銅作坊。

鄭家灣遺址出土鑄銅遺物

（三）聚落結構的確認

磨盤山楚城的聚落結構呈現出明顯的功能分區：居住區和手工業區集中分布于城內，體現"聚族而居"的社會組織方式；而墓葬區則規劃在城外東北部、東部和南部的山丘之中，形成"聚族而葬"的喪葬制度。這種"居葬分離"的空間布局反映了楚文化中"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念，以及社會組織的高度規劃性。

具體而言，城內以磨盤山遺址為核心，沿古河流兩岸臺地分布，已探明的遺址包括磨盤山、余家臺、鄭家灣、林家鐘灣、向家畈、長墳塋、佟家崗、秦家臺、秦家橋、高家坡、李家灣、楊家臺、趙家臺、周家大灣、萬步畈等15處；城外北部有付家窯、羅家崗、魯家灣等3處；東部有看花臺遺址；南部有龍家畈、程家窩棚、蔡家兜、陳家場等4處；西部有朱家湖、觀基寺、黃家塝、張家大堰、空屋臺子等5處。以上遺址總計28處。根據地表采集陶片的器型、紋飾等特征判斷，這些遺址的年代大致為春秋時期，應屬于磨盤山楚城的重要組成部分。

城外墓地主要分布在東部和南部地勢較高的丘陵地帶，自北向南依次為趙巷墓地、上螞蟻墓地、磨盤山墓群、佟家崗墓地、蔡家塆墓地和曹家崗墓地。此外，城南3公里處的趙家湖墓群可能也屬于該城的墓葬區。根據以往發掘資料分析，趙巷墓地和曹家崗墓地可能是高等級楚國貴族墓葬區，而上螞蟻、磨盤山、佟家崗三處靠近城垣的墓地則以平民墓葬為主。從年代上看，這些墓葬的主體年代為春秋中晚期，與磨盤山楚城的興衰時段高度吻合。

（四）城址的始建年代與廢棄年代

鄭家灣北區TG2的打破關系表明：城墻基槽打破灰坑TG2K1，TG2K1又打破第4文化層。第4文化層和TG2K1的年代均為春秋早中期（TG2K1木炭測年：2510±30 BP，公元前779~540年），故城墻始建年代應不早于春秋早期，不晚于春秋中期。

鄭家灣遺址M1出土龍紋玉玦

鄭家灣北區多個晚期灰坑（H3~H6、H12）打破城墻，出土陶器以黑皮陶、夾砂紅陶和泥質灰陶為主，器形包括卷沿小口鼓腹鬲、卷沿束頸盂、中柄豆、高領鼓腹罐、折沿直口鼓腹罐、釜、甕等，其中素面鬲足和腹部飾單道弦紋的陶盂最具時代特征。綜合陶器組合與形制特征判斷，這些灰坑的年代不晚于戰國初期，表明城墻的使用下限應不遲于此時期。

鄭家灣南區H19出土的板瓦、筒瓦年代為春秋早中期，為城址的早期活動提供了實物證據。此外，周邊趙巷墓地、曹家崗墓地等高等級楚墓的年代為春秋中晚期，與城址的興衰時段高度吻合。

鄭家灣遺址H19出土陶建筑材料

綜上，磨盤山楚城的形成時間不早于春秋早期，廢棄時間不遲于戰國初期，其主體使用年代應為春秋中晚期，是這一時期楚國在江漢平原北部最重要的城邑。

鄭家灣遺址晚期灰坑出土陶器

學術價值

當陽磨盤山楚城的考古發現對于楚文化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為探索早期楚國都城布局與演變提供了關鍵坐標。

磨盤山楚城位于沮漳河流域——楚文化核心區，是春秋時期規模最大的楚城之一。其"一面依山、三面環水"的防御格局和清晰的功能分區，表明它是區域政治軍事中心。這一發現填補了春秋時期大型楚城的空白，為研究楚國早期都城的等級、功能與分布提供了關鍵節點。

從春秋中晚期的磨盤山楚城，到戰國早期的季家湖楚城，再到日臻完善的楚都紀南城，這一序列清晰地體現了楚國城市發展的演變脈絡，揭示了楚人由北往南逐步拓展至江漢腹地的歷史進程。盡管磨盤山楚城的性質尚需更多考古證據支撐，但其發現為尋找春秋時期郢都的地望、乃至探索楚都丹陽的地理位置，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地理節點，為理解楚國從地方小邦發展為區域強國的歷史軌跡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證據。

鄭家灣遺址出土銅小件和玉琮

第二，深化了對春秋時期楚國社會結構與族群互動關系的認識。

磨盤山楚城的聚落結構表現為居住區與墓葬區的空間分離，體現了"聚族而居，聚族而葬"的社會組織形態。遺址出土的小口弧襠高足鬲、鏤空豆、深腹圜底罐、喇叭口深腹甕、粗繩紋釜等陶器，帶有明顯的鄂西地區本地文化因素特征，反映了楚文化與當地土著文化的交融過程，為探討楚國在擴張過程中的文化融合與互動提供了線索。

第三，在江漢平原地區發現春秋時期大規模鑄銅作坊遺存。

磨盤山楚城地處沮漳河流域，是楚國經略江漢、南控“南海”的前沿樞紐。其青銅冶鑄活動直接體現楚國對南方資源的汲取與管控。

鄭家灣遺址冶金遺存豐富，類型多樣，包括坩堝、煉渣、陶范碎塊、金屬錫顆粒等，功能以冶鑄為主。其中冶錫遺物的發現尤為重要，為探討楚都邑對貴重資源的匯聚、以及南方與中原之間"金道錫行"的貿易通道提供了關鍵證據。遺址出土的合金化遺物及還原氣氛熔煉青銅等技術特征，反映了與鄂東南、湖南等地的密切交流，印證了文獻中“奄有南海”的記載，為從物質文化角度探討春秋中期楚文化的形成與政治影響力的擴張提供了重要依據。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宜昌博物館 當陽博物館

執筆：胡剛、陳娟、張吉、劉莉、李太全

（圖文來源于“文博中國-中國文物報”，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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