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藝的高光與深流｜展覽，新的文化經濟增長極

編者按：從白玉蘭戲劇獎、梅花獎的相繼綻放，到《浪浪山的小妖怪》《菜肉餛飩》等滬產片的叫好叫座；從“拉赫馬拉松”與“馬勒宇宙”的交響盛宴，到刀郎、瑪利亞·凱麗的本土與國際共舞；從上影節、上海國際藝術節的金字招牌，到亞洲大廈、小劇場的百花齊放；再從大碼頭源頭活水滋養上海演員登上拜羅伊特舞臺，到國際演藝之都吸引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觀眾“入滬連打”……2025年，是中國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繁榮發展的一年，也是上海文化文藝盛況不斷的一年，“文博熱”“文創風”“為一部戲奔一座城”以及各種“首演”“首發”“回歸”好戲輪番上演，文化藝術建設碩果累累。

澎湃新聞·上海文藝欄目編輯部推出特別策劃“上海文藝的高光與深流”，既為過去一年的經典高光時刻叫好，也給予那些求新求變的靜水深流般的努力和探索以關注，為繼續打響上海文化品牌，打造獨具魅力的人文之城，貢獻澎湃智慧。

世博會以來，黃浦江、蘇州河兩大水系，逐漸剝蝕其滿身瘡痂，被重塑為上海的城市文脈。“一江一河”成為世界一流設計師的秀場，一棟棟經由國際知名設計師操刀的博物館、美術館相繼落成，如陸家嘴集團投資、建設和運營，讓·努維爾（AJN）事務所設計，2021年開館的浦東美術館。

從全國范圍看，近年來，博物館以及圍繞其產生的文創產業，正成長為一個新的文化經濟增長極。如上海博物館的“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其主要營收并非門票收入，而是占總營收60%的文創及周邊收入。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8月22日，我國博物館相關企業存續總量約3.1萬家，近5年，此類企業數量平均增速達8%。另據國家文物局數據，2024年，全國博物館共接待觀眾14.9億人次。過去大眾眼中高深專業的博物館、美術館，已蛻變成當下最熱門的線下文化消費場景之一。

2025年8月17日晚，上海博物館，觀眾在參觀圖坦卡蒙雕像。澎湃新聞記者 朱偉輝 圖

從文明展到奧賽展

2025年，上海博物館最重磅的特展，當數“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該展覽由上海博物館、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主辦，猬集788件跨越大洋而來的珍貴文物。

自2024年7月19日揭幕，至2025年8月17日閉幕，長達13個月的展期內，“金字塔之巔”共計吸引中外觀眾277萬人次，營收7.6億元，帶動城市綜合消費超350億元。在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看來，展覽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傲人成績，是因為上博“不止在辦一個展覽，而是在打造一個超級IP”。

基礎教育的世界古代史部分，總提醒我們古埃及文明的高古悠遠。我們素來知曉其與古中國、古印度、古巴比倫并稱為“四大文明”。但除此之外，若非是相關領域的愛好者或研究者，大多數人即使在二手科普讀物上聽聞“圖坦卡蒙的詛咒”，已屬不易。古埃及文明的高知名度及高知名度下中國大眾對其基本認知的匱乏，兩相碰撞，遂有了“金字塔之巔”特展的神話。

“金字塔之巔”珠玉在前，2025年夏季開始，上海世博會博物館相繼推出“希臘人：從阿伽門農到亞歷山大”、“羅馬·羅馬：從奧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兩大以西方古典文明為主題的特展。

“希臘人”與“羅馬·羅馬”相較“金字塔之巔”，展品更精當。前者作為希臘政府主導的全球文化巡展項目，是長三角地區近十年來最大規模的古希臘文物特展，其展品來自希臘境內的14家博物館，多數為希臘本土考古發掘成果。而“羅馬·羅馬”所陳列的羅馬藝術珍品，則全部出自英國利物浦國家博物館的收藏。

上海世博會博物館“希臘人：從阿伽門農到亞歷山大”特展展出的揚臂女神陶像

文明展類型在滬上2025年的重磅展覽中頻頻亮相，昭示出“博物館”概念于18世紀日趨成熟時歐洲知識人的文化想象。藝術史學家米夏爾·吉貝爾豪森在《建筑即博物館》一書中，將18世紀的博物館樣式概括為“阿卡狄亞式”，即它乃是現代城市中的一幢知識宮殿，在信仰日漸失去作用的世俗時代，召喚著一種與日常相剝離、靜謐而高度儀式化的觀看方式。某種意義上，對于啟蒙時代的知識分子來說，博物館是教堂的世俗替代品。

“金字塔之巔”與“希臘人”因其由埃及、希臘官方參與或主導的性質，更傾向于建構一種阿卡狄亞式的展覽空間。這一恢宏而緘默的空間，成為描繪國族宏大敘事的空白幕布。那些文物陳列其中，依循歷史的紀年排列，訴說著某種民族想象共同體。空間的排布、展品的存在，無不在暗示一種客觀性。但事實上，這份客觀是被那喑啞燈光，被那展簽上的細密話語塑造出來的。自始至終，它都只是一種敘事效果：展品與展品間的空隙，人們用話語填滿這一空隙的方式，即意味著一種歷史感的呈現。

不得不承認的是，身處“壓縮現代性”中的我們，需要錯時地處理歐洲博物館行業所留下的百年傳統。那在被構造出來的客觀中進行展示與敘述的文明展，有時會因缺少“研究”這一必要動作，而無法完全滿足專業觀眾的挑剔胃口。

而在2025年的一眾重磅展覽中，上海浦東美術館的“締造現代：來自法國巴黎奧賽博物館的藝術瑰寶”特展，無疑巧妙達至了普及性與專業性的平衡，這與該館立館之初“雅俗共賞”的目標相契和。彼時，陸家嘴集團副總經理、浦東美術館董事長李旻坤在接受《澎湃新聞｜藝術評論》專訪時，即表示浦東美術館自身的定位，在于其“力圖成為國際文化藝術交流‘新地標’”，故它“始終立足于將國際上最優質的展覽帶到上海、帶給中國觀眾”。為此，在展覽層面，浦東美術館一貫堅持與國際頭部博物館和美術館，以及國際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藝術家合作，在維持學術高度的同時，積極與上海本地公共經驗產生關聯。

美術館不再只是一座神殿，呈現已被完成的知識，它應該成為一個活躍的知識工坊，向公眾披露知識內在的諸多思想地質褶皺。之于最傳統意義上的藝術展，特別是所謂藝術大師展，這一知識褶皺的呈現尤為重要。

因為，在世界圖像時代，整個世界都作為一張圖像被征服了，如同鮑德里亞在《擬像與擬真》開頭引述的博爾赫斯的寓言，“帝國的繪圖師們繪制了一張如此詳細的地圖，以至于它最終極度精準地覆蓋了帝國的領土”。在擬像的旋進中，領土的碎片在地圖的廣域上慢慢腐爛，而現象卻成為荒漠。藝術作品的擬像過度泛濫，高精度圖像之類技術冗余的普遍存在，使得人們對真跡的想象遭到擬象的覆蓋，筆觸的粗獷、濃密與堆積感，被轉寫為像素點的密度。

上海浦東美術館的“締造現代：來自法國巴黎奧賽博物館的藝術瑰寶”特展展出的帶馬首柄的匕首。澎湃新聞記者 梁佳 圖

“奧賽展”卻戰勝了擬象的存在，130天展期，累計觀眾達103.4萬人次，創下浦東美術館單一展覽及年度觀眾數量新高，在奧賽博物館全球展覽中亦是相當不俗的成績。這便得益于“奧賽展”的敘述策略。單一地堆砌名畫，制造一種炫耀性的奇觀，并不稀奇。重要的是運用這些名畫來進行有效的美術史敘事，讓展覽成為滬上大眾美育的一部分。

“奧賽展”始終抓住“制造現代”這一關鍵概念，將印象派大師放在現代繪畫崛起的大背景下加以展現，讓原本孤立的名畫串聯成線，使其被還原為現代藝術發展史上的一個個關鍵節點：莫奈、馬奈、德加、梵高、高更、修拉、西涅克等一眾大師作品的次第呈現，由此獲得一種內在的，歷史的韻律，繪畫技術的細膩演進，在他們的互相參照下清晰可見。

小眾展館里的奇遇

除大型場館所擅長的歷史敘事之外，2025年上海的各大中小型展覽，亦有其精彩之處。位在蘇州河畔、四行倉庫邊的Fotografiska上海影像藝術中心于7月18日至11月9日舉行的巴西攝影師塞巴斯提奧·薩爾加多回顧展，即是一個振奮人心的例子。

薩爾加多讀經濟出身，于1973年在巴黎開始其職業攝影師生涯，曾與西格瑪、伽瑪、瑪格南等多家世界頂尖圖片社合作，1994年，他更和妻子萊莉婭·瓦尼可·薩爾加多一同創辦了一家獨立圖片社：亞馬遜圖片。回顧展分為創世紀、勞動者、薩赫勒、移民、夢的味道，另一個美洲6大單元，分別聚焦薩爾加多創作生涯的6個不同主題。

Fotografiska上海影像藝術中心薩爾加多個人回顧展現場，策展人讓-呂克·蒙特羅索（左1）正在導覽。澎湃新聞實習生 劉伊蘭 圖

這些圖像關乎自然，關乎底層，關乎苦難，關乎自我的身份構建，或迷離如幻夢，或宏偉如史詩，或殘酷如一場緩刑，或甜蜜如一次重逢。薩爾加多在黑白鏡頭時鐘富于凝視的厚度：攝像機漫長的凝視仿佛刻刀一般，將人物刻入時間之中，成為永恒的雕塑。不存在絲綢那般賦予韻律感的平緩褶皺，不存在玻璃與鋼鐵平整表面，只有那些激烈的，粗糙的，卑賤的，骯臟的線條，沒有色彩，也幾乎沒有希望??

但這不是悲憫，不是自上而下的俯視，而是一種尼采式權力意志的涌現，是勞動的宏大史詩。薩爾加多所拍攝的金礦坑，讓人聯想起古斯塔夫·多雷的《神曲》插圖，蟻附著向上攀援的人們如此渺小，而礦坑幾乎像是但丁筆下地獄的圖解。另一張相片中，礦工疲倦地倚著一根木樁休息，滿身污泥與汗水，仿若殉道者一般。金錢在他們的勞動中涌流，那些開采金礦的人，卻生活在難以忍受的赤貧中。

僅僅憑著這些作品的力量，這場回顧展都必然讓人印象深刻。

起于2017年的UNFOLD上海藝術書展，也在2025年來到它的下一站：明珠美術館。在其中，我們會進入這一個如核舟般精確的空間，去尋找一本書，或在書所呈現的連續性中，捕捉一次最小單元的藝術事件。進入展廳，我們需要的是一次又一次地遭遇這些書，因為它們——這些藝術書，不僅僅為閱讀而生，也為觀看而生。它們不是過去所謂的“book object”或“book form”，不是猬集藝術家想法的孤本。那些孤本，缺少了使它成其為“書”的機械復制進程，只是讓藝術家頭腦里沁出的創想，棲居于紙的蝸牛殼中。它們同樣珍貴，卻未必是可以鏈接某個共同體的流通物。

書展策展人蘇菲表示：“2019年，大概只有三家不同的主辦方在辦書展，到2020年已經有四到五家在各個城市的書展，二線城市書展興起的熱潮尤為矚目”，但她也發現，書展內容同質化的現象開始涌現。不過，她有信心，只要這些藝術書展不斷地進行下去，它就必然會在本地文脈中生長出獨屬于它的根系。

創作者、讀者與獨立出版商，他們間的互動、交流，他們的閱讀、呼吸，他們對藝術書的生產與再生產，會逐漸結成一張質密的文化之網。許多擁有跨文化背景的讀者，許多國際上的出版人或機構，會因UNFOLD的存在，關注到上海這座都會。他們在此城候鳥般短暫地相聚，帶給申城別樣的文化氣候。在這里，在展會上，藝術是一種朝向日常的可能性。

2025年9月11日-14日，UNFOLD藝術設計節·上海于明珠美術館舉行。

當我們漫步于此，隨機打開一本書，留意它在手中摩挲的質感，留意它書封的顏色，書脊抻開時紙頁輕得聽不到的呼吸聲，留意詞語與圖像在書頁中跳起的華爾茲，留意它手制的溫柔，綿布封面上如腳印般深深淺淺的縫線，抑或看到它純粹由字體的黑與封面的白構成的工業設計似的精確。

詩人馬拉美的祈愿在我們走出展館的此刻變得具體，世界將在一本朝向無限的書中終結。我們好像聽到一聲悠遠的召喚，宛若中古民謠《斯卡布羅集市》的歌聲。我們在此，像在那首歌里一樣，尋找著神秘之物：我們在紙上行舟，詞語是舵，而圖像是帆，被遠方漲滿。這個世界因我們的觀看變得更年輕，這座城市因為我們的觀看而擁有無限可能。

來源：談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