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在B站擁有895萬粉絲的UP主“食貧道”,捧走新周刊2025年度視頻榜“年度文化貢獻”獎。
“食貧道”的創作者和出鏡主持人,是曾經的戰地記者餅叔。登臺領獎時,他看起來頗有些忐忑——這個年紀能拿到與“文化“相關的獎,有一種命運的波折感。他想起自己小學語文不及格的往事,想起參加公務員考試落榜,只因申論考了32分,“一個申論得了32分的人在央視鍛煉了17年,然后在B站發視頻,最后被《新周刊》頒了文化獎,我覺得這種敘事叫拯救。”
在短視頻填滿人們生活縫隙的時代,“食貧道”用長視頻的方式,一次次締造了爆款。餅叔的鏡頭跨越山海,展示世界多元面向。很多粉絲說,他的作品,讓他們足不出戶就看到了世界。“食貧道”保持著一種可貴的文化平視:將遠方與故事,烹成一桌可供觀眾品嘗的精神筵席,讓文化在煙火氣中完成傳播與對話。
”我們想用中國人的視角重新看世界,這就是我們在做的事。”餅叔告訴第一財經記者。
這些年,“食貧道”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一期視頻《迷失東京》,時長2小時8分鐘,播放量達2985萬,并為“食貧道”帶來數千萬元充電收入——在強調“黃金5秒”的短視頻時代,這一成績殊為難得。
面對流量,餅叔說:“流量本身是公器,公器在手,更要注重的是自己的責任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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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戰地到餐桌
餅叔本名張竣,曾是一名駐俄羅斯四年的記者。他曾在2011年福島事故后探訪切爾諾貝利。2014年,他主動要求去克里米亞戰場,親歷武裝沖突,報道烏克蘭克里米亞并入俄羅斯聯邦事件全過程。
說起自己的人生,他總會想到兩次至關重要的考試。
一次是小學時考濟南外國語學校,數學95分,語文51分。這個成績只能學俄語,這也奠定了他日后的選擇,考進北京外國語大學,他依然學俄語。他曾經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外交官。沒想到考公失敗,外交官沒當成,畢業后進了央視,成為戰地記者。
正是這段特殊的經歷,讓餅叔在見過了最殘酷的生離死別之后,選擇從美食開始,利用業余時間做起自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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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央視鍛煉出犀利的口才與過硬的專業技能。哪怕做美食探店博主,也會自然而然把人文歷史、社會議題的內容加入一餐餐美食中,顯露出不同于其他美食博主的深度與視野。
他早期的美食探店視頻,從中國各地街頭小店的餐桌上出發,一邊品評美食,一邊從周圍普通人的視角解讀世界,講述地方人文。他鏡頭中的城市與美食,具備著紀錄片最接地氣的真實質感。
在餅叔眼里,美食不僅是美食,而是可以連接社會、文化、人文等各個方面的鑰匙,打開的是更深層的社會肌理與人間真相。
在做了一些簡單的美食視頻之后,他覺得不過癮,開始從更深的方向尋找內容突破。他觀察到,盡管短視頻風靡,但大眾對長視頻的需求是長期存在的。長視頻能給觀眾思考空間,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
在《小城夜食記》中,他的足跡從四川瀘州到甘肅張掖,從云南芒市到海南陵水,從山東棗莊到西藏墨脫,他鏡頭中不僅有中國小城市充滿生機的地道煙火氣,在網友眼中,餅叔拍出的是“每一個小城奮斗者的故事”,是“中國人自己的深夜食堂”。
2021年,“食貧道”發布了一段餅叔在阿勒泰跟當地哈薩克族一家宰羊吃肉的故事,30分鐘的視頻里沒有刻意煽情,卻憑借沉靜的凝視和真誠的對話,成為B站“電子榨菜”中的異類——累計播放時長超過一年,評論區滿是“治愈”和“謝謝餅叔帶我看世界”。
那之后,“食貧道”的時長越來越長,內容也越來越龐雜有深度,接連做了《古巴大寶薦》《中東大寶薦》《北極大寶薦》一系列節目。在《中東大寶薦》中,餅叔和團隊探訪敘利亞、黎巴嫩等飽受戰爭影響的國度,走訪當地市井生活、戰地醫院和孤兒院,把戰亂中最真實的民眾生存現狀呈現給中國觀眾。雖以美食作為切口,輸出的內核,卻是和平與反戰。
跟“食貧道”一樣,很多自媒體視頻得益于技術的發展,一部手機、一個GoPro或是無人機,創作者就能以輕量化的小隊伍完成內容制作。在流量之戰中,視頻博主們也在逐漸尋找各自的特長與賽道。比如“日食記“從拍攝美食轉向探索人與食物的關系,”盜月社食遇記”從探店轉向拍攝一個個人物與美食的故事,“峰哥亡命天涯”與形形色色的普通人對談,洞察不同職業人群的真實人生。
在其中,“食貧道”的“大寶薦”系列以上千萬播放量超出同類創作者,并以優質內容累積起數量不小的穩固粉絲群體。他的視頻作品被網友稱為“野生紀錄片”,不僅與B站合作,也賣到了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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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B站開啟“充電專屬”計劃,用包月的方式讓用戶向特定的UP主充電。不久之后,“食貧道”的《迷失東京》創下了7小時突破100萬充電額的紀錄,成為B站首個也是唯一一個爆款案例。據第三方數據平臺對B站充電排行統計,《迷失東京》目前有31萬“大開大合”會員,第二名的數據不到10萬。
來自粉絲的支持,讓“食貧道”擁有了超過2000萬元收入。這足以解決團隊創作的現金流問題,他們可以不受廣告商約束,專注于內容本身,且將足跡探索開拓得越來越遠。
高投入的長視頻,高回報的商業模式
“2025年1月到6月,我們半年的差旅成本就高達580萬,很多計劃外的開銷也很高。”餅叔說,他們在拍攝《迷失東京》時,自掏腰包40萬元,一度資金鏈吃緊。《迦南孤兒》僅節目制作成本就高達60萬元,一半以上的費用是用于落地和安保。
“食貧道”的《何以當歸》《神鬼傳奇》《你好美國》,都擁有千萬以上播放量。去年上線的《韓國邪教》《首爾夏天》也數次登上熱搜榜。
在短視頻占領觀眾視線、好內容層出不窮的時代,“食貧道”憑什么能獲得商業成功?
“一個好的視頻,是需要關注社會現實的視頻。”餅叔說,“我們是帶著疑問去思考,而大家是帶著評論和互動來看視頻的。”他經常收到粉絲留言,問他們能不能拍某些話題。對哪些內容能拍,哪些不能拍,餅叔有自己的標準,他追求的是客觀真實、信息層次和密度,以及要讓觀眾獲得新的認知。
2025年,團隊陸續拍攝《一念琉球》和《戰后八十年》。兩部人文紀錄片的時長都超過兩個小時。光是預約采訪,他們就等待了兩三個月,拍攝時長也長達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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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貧道”有著電影級別的“慢美學”,無論是剪輯手法、拍攝角度、BGM選擇,都跟當下很多自媒體創作者拉開差距,難以復刻。
荒誕,是餅叔走遍世界后最深的感受。去年,他在非洲剛果(布)看到一群癡迷時尚的人。他們告訴他,假如這輩子沒穿上古馳,沒去過巴黎,就進不了天堂。他見到一個當地人,用畢生積蓄買了一件古馳西裝,怕別人搶,把西裝埋到了地里。餅叔想看看這件西裝,這人叫了三個兄弟,保護著他,一鏟一鏟從土里挖出來,“就像盜墓一樣,挖出這件西裝,我們一看,似乎是個A貨。”
最近,餅叔去了緬甸,碰到一位不到15歲的女娃娃兵,個子跟M16一桿槍那么高,笑容清澈乖巧。“我問她,你敢殺人嗎?她說,敢啊。我問,你怕死嗎?她說,我不怕。我問,你為什么要當兵呢?當兵又不發軍餉,死了也沒有撫恤金。女孩回答說:雖然沒有錢,但是管飯。”
“巴爾扎克寫人間喜劇,有社會研究,也有風俗場景。”餅叔說,他拍紀錄片時,也是從不同的角度去呈現一個國家。如今,“食貧道”將新系列命名為“人間喜劇”,試圖以更廣闊的視角記錄世界。2026年,餅叔將重點關注東南亞、歐洲和巴爾干地區。2026年正值美國獨立宣言250周年,“我們想拍另一個美國,比如宗教對美國的影響。我們想去美國農業最發達的州,看看他們的農業有多厲害。”
從央視戰地記者到B站美食博主,再到如今靠紀錄片實現商業閉環的“平臺逆行者”,“食貧道”的轉型軌跡,恰似其作品內核的隱喻:美食只是入口,餅叔所關心的,是個體的命運浮沉,并以此呈現世界的樣貌與時代的洪流。
在人們追逐短視頻的浪潮中,“食貧道”選擇以溫厚細膩的敘事結構勾勒不同地域的人間煙火,回歸紀錄片的初心——理解世界,并讓世界被看見、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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