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到了洪武二十六年，大明朝的天空被染得血紅。
藍玉那樁案子炸了雷，原本吃飯的一萬五千多顆腦袋，全都搬了家。
瞧著這滿地的紅，六十五歲的朱重八非但沒覺得慘，心里頭那塊大石頭反倒是落地了。
在他看來，這可是給子孫后代積的大德：那些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誰都不服的開國老兵油子，總算是清掃干凈了。
這么一來，他那個性子軟糯、根基還沒扎穩的孫子朱允炆，往龍椅上一坐，誰還敢炸刺？
老爺子的算盤撥得啪啪響：荊棘條上的刺都讓我給擼平了，孫子的小手雖然嫩，但也絕對扎不破皮。
可誰能算得到？
這日子才往后翻了九年，他千挑萬選的這個好圣孫，就在一場沖天大火里把江山給弄丟了。
而那個把他踹下臺的，偏偏是老爺子眼里最構不成威脅的四老四——燕王朱棣。
外頭人都說，朱允炆輸就輸在沒本事，輸在心腸太慈悲。
說白了，這哪是一個人的能力問題？
這分明就是一場早就埋好雷的“系統性崩盤”。
咱們先來捋捋頭一筆賬：朱元璋干嘛非得弄死藍玉？
單純是因為藍玉狂得沒邊嗎？
狂那是面子上的事。
底下的根子在于，藍玉這把“鬼頭刀”，朱允炆那個小身板根本拎不動。
這里頭藏著個要命的血緣死扣。
原本朱元璋定的接班人是太子朱標。
最要緊的是，朱標身后的關系網硬得嚇人。
朱標的正房媳婦，是常遇春的閨女。
常遇春是個什么段位？
大明朝武將里的二把手，開國功臣圈子“淮西勛貴”里的帶頭大哥。
藍玉呢，又是常遇春的小舅子。
所以只要朱標還在喘氣，藍玉就是太子妃的親娘舅，是這一家子最鐵的保鏢。
哪怕藍玉再怎么撒潑打滾，到了朱標跟前，也得乖乖變成順毛驢。
偏偏老天爺不開眼，朱標走了。
這一走，大明朝權力的天平瞬間就歪了。
朱元璋得重新挑個把家的。
擺在他面前就兩條路：要么挑兒子（像老四朱棣這樣的），要么挑孫子。
挑兒子吧，怕其他兒子心里不平衡，家里得打成一鍋粥。
為了守住“嫡長子繼承制”這個封建王朝的底層邏輯，朱元璋一咬牙，還是點了孫子朱允炆的名。
麻煩就出在這個“孫子”的身份上。
朱允炆雖說是朱標的種，可他不是常遇春那個女兒肚子里出來的。
大伙兒細琢磨琢磨這中間的溫差。
朱標還有個兒子叫朱允熥（tēng），那才是常氏生的正牌嫡子。
要論跟武將圈子的親熱勁兒，朱允熥才是“淮西勛貴”眼里的自家人。
藍玉瞅著朱允熥，那是親外甥孫，恨不得把心掏給他；可瞅著朱允炆，那就是個外人，甚至是搶了自家孩子位置的對頭。
于是乎，朱元璋心里的賬本翻得明明白白：藍玉留著，非但保不了朱允炆，搞不好還是最大的定時炸彈。
為了讓呂氏生的朱允炆坐穩當了，藍玉必須得死，那個跟常家連著筋的武將山頭必須得平。
這筆賬乍一看是算平了，也就是所謂的“拔刺”。
可老爺子光顧著看一面，忘了硬幣的反面：把能打仗的“刺”都拔禿了，往后誰替朱允炆擋槍子兒？
這就扯出了朱允炆上臺后的第二個要命決策：削藩。
名正言順的大義在他這兒，天下的錢袋子也在他這兒，雖說老將殺得七七八八，但畢竟是正統皇帝。
壞就壞在他太急躁了。
這就得聊聊朱允炆是在啥環境里長大的。
教他的那幫師傅，像黃子澄、齊泰、方孝孺，書背得滾瓜爛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有個通病：沒見過血，不懂人心里那點黑。
他們天天給朱允炆洗腦：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們，全是狼，得趕緊宰了。
這邏輯有錯嗎？
沒錯。
可具體怎么操刀，那是藝術。
想當年漢武帝搞“推恩令”，那是溫水煮青蛙，讓諸侯王把地盤分給兒子們，越分越碎，最后自己就沒了。
這招軟刀子割肉，絕了。
朱允炆怎么干的？
他選了最笨的一招：硬杠。
龍椅還沒坐熱乎，他就跟個愣頭青似的，火急火燎地動手了。
先是抓周王，接著搞代王、湘王、齊王、岷王。
一年不到，廢了五個王爺，湘王更是被逼得舉家自焚，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這時候，你要是坐在北京城的燕王朱棣，你會咋想？
你絕不會覺得這是皇上在搞改革，你會覺得這是皇上要你的命。
刀鋒都貼著脖子的大動脈了，反是死，不反也是死，那干脆反了他娘的。
朱允炆這筆賬到底錯哪兒了？
他錯就錯在以為“皇權”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而不是靠刀把子打出來的。
歷史上敢這么硬碰硬削藩的皇帝，比如漢景帝，那是手里有硬通貨的。
漢景帝有周亞夫這樣的戰神，有竇嬰這樣的外戚，前面還有親弟弟梁王劉武頂雷。
朱允炆有什么？
他爺爺幫他把藍玉剁了，把傅友德宰了，把馮勝逼死了。
早年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那幫狠角色，全去見了閻王。
李景隆是個什么玩意兒？
人長得帥，說話也好聽，朱允炆稀罕他稀罕得不行。
結果呢？
幾十萬大軍交到他手里，被朱棣打得找不著北，最后還是這個李景隆，主動把南京城門打開，把朱棣給迎了進去。
這就是朱允炆的用人之道：親信拿筆桿子的，看不起拿槍桿子的，就算用武將，也只用那些看著順眼、聽話的“繡花枕頭”。
回過頭看，朱允炆簡直就是漢元帝劉奭的翻版。
當年漢宣帝劉病已看著太子劉奭滿嘴的仁義道德，嘆著氣說：“亂我家者，太子也。”
為啥這么說？
因為儒家那套玩意兒，是用來維持秩序的，是用來粉飾太平的。
真到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奪權時刻，還得靠“霸道”，靠手腕，靠心狠手辣。
可你細想過沒，這些政策動了誰的奶酪？
精簡機構，裁掉的大多是武官系統的人。
在那個年頭，天下剛定，你就急著打壓當兵的，這不是逼著武人去另謀出路嗎？
所以當朱棣起兵的時候，好多武將心里頭是動搖的，甚至是暗爽的。
因為在朱允炆的盤子里，武將沒地位，沒奔頭。
朱允炆以為自己在施仁政，其實是在自毀長城。
他甚至在兩軍對壘的時候，還下了一道迂腐到家的圣旨：“毋使朕有殺叔之名。”
這話翻過來就是，你們打仗歸打仗，別把我四叔給弄死了，不然我就背上了殺叔叔的罵名。
這道圣旨簡直就是給朱棣發了一張“免死金牌”。
朱棣打仗的時候帶頭沖鋒，南軍的將領看見他都不敢放箭，生怕誤傷了他被皇帝治罪。
這仗還怎么打？
一邊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朱棣，帶著一群為了活命眼珠子都紅了的驕兵悍將；
一邊是在深宮里長大、滿腦子仁義道德的朱允炆，帶著一群只會空談誤國的書呆子和一群束手束腳的大兵。
勝負在開打之前，其實就已經寫在墻上了。
朱元璋臨閉眼的時候，以為自己把路都鋪平了。
他防著丞相專權，就把丞相廢了；他防著武將造反，就把功臣殺了；他防著太監干政，就立了鐵牌子。
他把所有人都防住了，唯獨防不住人性對權力的貪婪，防不住“劇本”之外的變數。
他想讓孫子當個守成的仁君，結果孫子手里沒刀，仁義變成了軟弱。
他想讓兒子們當屏障，結果屏障變成了鋒利的長矛，回頭扎穿了心臟。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荒唐。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就安安穩穩當個平庸的皇帝，熬死那幾個老叔叔，大明朝的歷史可能都會改寫。
可惜，歷史從來沒有如果。
對于朱允炆來說，他最大的悲劇不在于他丟了皇位，而在于他到死都沒琢磨明白：
做一個好人，和做一個好皇帝，完全是兩碼事。
菩薩低眉，那是為了慈悲；金剛怒目，那是為了降魔。
只有菩薩心腸，沒有金剛手段，在權力的絞肉機里，注定會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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