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白天未散盡的暑氣,黏糊糊地拂過臉頰。我和周文軒并肩走在小區(qū)外的林蔭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時而交錯,時而分離。這是結(jié)婚七年來保留下來的、為數(shù)不多的習慣之一。晚飯后,只要天氣尚可,都會出來走這么三四十分鐘。大多時候是沉默的,偶爾會聊幾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關(guān)于菜價,關(guān)于物業(yè),關(guān)于樓上那對總是在深夜爭吵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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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我甚至在心里盤算著,走完這一圈回去,正好趕上八點半那檔我追了一半的紀錄片。芒果臺晚上十點有重播,但字幕太小,看著費勁。
“林溪,”周文軒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腳步也慢了下來。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這讓我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預感到某種偏離日常軌道的事情即將發(fā)生。我側(cè)過頭,路燈的光從他側(cè)后方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嗯?”我應了一聲,等待下文。心里那點關(guān)于紀錄片的盤算悄然消散。
他停下腳步,我也隨之站定。我們正站在一棵繁茂的香樟樹下,夏夜的蟲鳴在四周此起彼伏,顯得周遭愈發(fā)寂靜。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目光卻沒有看向我,而是落在不遠處花壇里一叢蔫頭耷腦的月季上。
“我們……離婚吧。”
五個字。清晰,平靜,甚至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像在說“今晚的茄子有點咸”,或者“明天好像要下雨”。沒有鋪墊,沒有解釋,就這樣突兀地、赤裸裸地拋了出來,砸在我和他之間那片溫情脈脈的、由七年時光織就的薄紗上。
我愣住了。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在那些他加班到深夜、電話總是占線的時候;在他對我精心準備的旅行計劃興致缺缺的時候;在我們躺在一張床上,卻背對著背、中間仿佛隔著楚河漢界的時候……許多個細微的瞬間,這個念頭像水底的暗礁,偶爾會浮上來硌一下心。但我總是迅速地將它按回深處,用“老夫老妻都這樣”、“他工作壓力大”、“過了這個階段就好了”之類的理由自我安撫。我甚至以為,我們之間只是一種激情褪去后的平淡,是大多數(shù)婚姻的常態(tài),只要彼此沒有原則性的錯誤,總能這樣“湊合”著過到老。
然而,當這句話真的從他嘴里說出來,以一種如此直接、不容回避的方式,我還是感覺到一陣短暫的眩暈。不是天崩地裂的疼痛,更像是一腳踩空,心猛地往下墜了一截,隨即又被一種奇異的虛無感托住。周遭的蟲鳴、遠處孩童的嬉笑聲、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仿佛瞬間被調(diào)低了音量,變得遙遠而模糊。
我沒有立刻哭鬧,也沒有質(zhì)問“為什么”。那些影視劇里常見的激烈反應,此刻在我身體里找不到絲毫動力。我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我認識了十年、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他的側(cè)臉線條依舊熟悉,下巴上有一處很小的時候留下的疤痕,我曾無數(shù)次撫摸過。可此刻,這張臉似乎罩上了一層陌生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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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剛才晚飯時,他還給我夾了一筷子清炒蘆筍,說“多吃點蔬菜”。想起上周我生日,他送了一條我隨口提過喜歡的牌子的絲巾。想起我們上個月還一起去了他父母家,在老人面前扮演著恩愛夫妻,配合默契。所有的細節(jié)都在提醒我,我們的生活看起來多么“正常”,多么“穩(wěn)固”。而這份“穩(wěn)固”,在五分鐘前,我還深信不疑。
現(xiàn)在,它被他自己親手敲碎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米白色的平底鞋尖,沾了一點傍晚散步時踩到的濕泥。我輕輕蹭了蹭路邊道牙的石階。腦子里不是亂,相反,是那種事情發(fā)生后、塵埃尚未落定前的一種高速而冰冷的清明。像一臺高效的計算機,開始調(diào)取、分析、整合過往所有的數(shù)據(jù)碎片。
他最近半年越來越頻繁的“加班”。手機永遠屏幕朝下放置。洗澡時也要帶進衛(wèi)生間。對我試圖親密的肢體接觸,那微不可查的僵硬和回避。還有……上個月,我在他換下來的襯衫口袋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某高端母嬰店的購物小票,金額不菲,購買的是一套新生兒禮盒。我當時問他,他只愣了一秒,隨即解釋說幫一個關(guān)系很好的女同事買的,對方剛生孩子,他忘了給人。我信了。或者,是我選擇相信了。因為不相信,意味著要去面對更棘手的真相,而我還沒準備好。
現(xiàn)在,離婚的提議,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那扇我一直回避去推的門。門后的景象,雖然尚未完全看清,但輪廓已然森然。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wěn)得讓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我同意。”
這下輪到周文軒愣住了。他倏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他大概預想過我的哭泣、質(zhì)問、挽留,甚至歇斯底里,唯獨沒有料到我會如此干脆地點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確認:“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同意離婚。”我重復了一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淡然。“既然你提出來了,想必是考慮清楚了。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我懂。”
他臉上的愕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松一口氣般的釋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林溪,我……對不起。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
“不用道歉。”我打斷他,抬步繼續(xù)往前走,仿佛剛才談論的只是明天是否需要帶傘。“道歉改變不了結(jié)果,只會讓過程顯得更拖沓虛偽。我們直接談具體的吧。什么時候去辦手續(xù)?財產(chǎn)怎么分?需要我配合什么?”
我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穩(wěn)定。周文軒落后了半步,很快又跟了上來,走在我身側(cè)。最初的震驚過后,他似乎迅速調(diào)整到了“談判”模式。這讓我心底最后一絲殘留的、關(guān)于舊情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徹底熄滅了。
“我……我希望越快越好。”他斟酌著用詞,“下周三怎么樣?我查過了,那天人應該不多。財產(chǎn)……房子是婚后買的,雖然首付你家出了一大半,但畢竟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房子歸我?貸款剩下的部分我來還。家里的存款,你可以多分一些。車你開走。”他說得很快,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我心頭冷笑。房子。果然。這套位于城西新區(qū)、環(huán)境還不錯的電梯房,是我們婚后第三年買的。當時我父母心疼我們租房辛苦,幾乎掏空了積蓄,補貼了百分之六十的首付。房產(chǎn)證上寫了兩個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相信婚姻的共同體,相信“我們”。現(xiàn)在想來,那份天真簡直可笑。他提出要房子,理由是“貸款我來還”,聽起來似乎做出了讓步和犧牲。可剩下的貸款不過三十萬出頭,而房子現(xiàn)在的市值,已經(jīng)翻了一倍還不止。多分一些存款?我們共同的存款,滿打滿算不到四十萬,還是我省吃儉用、精打細算攢下來的。他工作這些年,收入看似不錯,但總是說項目需要墊資、朋友需要周轉(zhuǎn),交給家里的錢有限。那輛開了五年的代步車,如今又能值幾個錢?
我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沉默地走著,聽著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我在等,等他拋出更多,或者說,等他露出更多破綻。
“林溪,我知道這有點……但我真的需要這套房子。我……我會補償你的。”他見我不語,語氣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你需要房子做什么?”我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對他,目光平靜地直視他的眼睛。“是準備迎接新的女主人,還是……新的小生命?”我的語氣沒有嘲諷,只是單純的詢問,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鎮(zhèn)定。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閃躲,嘴唇嚅動了幾下,沒能立刻說出話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那張母嬰店的購物小票,或許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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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這樣了。”我點點頭,心里那片冰冷愈發(fā)擴大。“她懷孕了?幾個月了?所以你才這么著急。”
“不是……林溪,你聽我解釋……”他有些狼狽。
“解釋什么?解釋你是怎么在婚姻存續(xù)期間,讓別人懷了孕?還是解釋你如何精心算計,想用一點存款打發(fā)我,好拿走我父母半生心血換來的房子,去組建你的新家?”我的聲音依舊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周文軒,七年夫妻,就算感情沒了,至少該留點體面,也給彼此留點做人的底線。你把算盤打到我父母頭上,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被我說得臉色青白交錯,那份偽裝出來的愧疚和為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揭穿后的惱羞成怒。“林溪!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房子是婚后財產(chǎn),法律上就有我的一半!我提出這個方案,已經(jīng)是在為你著想了!不然真鬧上法庭,你以為你能占到多少便宜?你一個普通公司職員,沒背景沒人脈,跟我爭?”
看,撕開那層溫情的表皮,內(nèi)里不過是赤裸裸的利益爭奪和居高臨下的輕視。他大概一直覺得,我性格溫順,甚至有些軟弱,遇到這種事只會哭哭啼啼,最后在他“恩賜”般的方案下簽字了事。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為我過去七年的“溫順”,也為眼前這個男人如此陌生的面目。
“周三去民政局,我沒問題。”我沒有接他關(guān)于法律和背景的話茬,重新邁開步子。“但財產(chǎn)分割,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房子、存款、車、各自名下的股票基金、婚后所有的大額開支流水,都需要請專業(yè)的律師來厘清,依法分割。包括你那些所謂的‘項目墊資’、‘朋友周轉(zhuǎn)’,如果有涉及我們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也需要提供明細和憑證。”
我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打開錄音功能,然后將屏幕朝他示意了一下。“從你提出離婚開始,我們所有的協(xié)商,我都會錄音。這不是針對你,只是保護我自己的合法權(quán)益。另外,我明天會聯(lián)系律師。在律師介入之前,我不會簽署任何文件,也不會就財產(chǎn)問題做出任何承諾。如果你單方面轉(zhuǎn)移財產(chǎn),或者做出任何損害我們共同利益的行為,我會申請財產(chǎn)保全,并且保留追究你法律責任的權(quán)利。”
我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被丈夫突然提出離婚、應該處于情緒崩潰邊緣的女人。周文軒徹底驚呆了,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他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或許從未見過這樣的我——冷靜、理智、步步為營,甚至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鋒利。
“至于你說的‘越快越好’,”我收起手機,淡淡地補充,“我也希望盡快結(jié)束。但‘快’的前提是‘公平’,而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掠奪。如果你真的著急迎接新生活,那么,請拿出誠意,配合把所有賬目厘清。否則,我不介意用一場漫長的、公開的離婚官司,來為我們這七年畫上句號。我想,你那位懷孕的……朋友,以及你的工作單位,未必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
說完這些,我不再看他,徑直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依然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我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充滿了震驚、不解,或許還有一絲恐懼。他知道,他原先設想中那個可以輕易拿捏、哭訴一番便能讓她心軟讓步的林溪,已經(jīng)不存在了。
回到那個曾經(jīng)被稱為“家”的房子,我沒有開燈,在一片黑暗里坐了很久。沒有眼淚,只是覺得疲憊,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深不見底的疲憊。七年的時光,像一部快進的默片,在腦海中潦草地閃過。初識時的心動,婚禮上的誓言,搬進新家的欣喜,還有無數(shù)個日常瑣碎拼接起來的、我以為的“歲月靜好”……原來都是沙筑的城堡,潮水一來,便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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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我登錄了手機銀行,查看了所有關(guān)聯(lián)賬戶的流水。又翻出了這些年家里重要的票據(jù)、合同、保險單。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將不得不面對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對手是那個我曾經(jīng)最信任的人。我不能輸,尤其不能在父母半生的心血上輸。
我想起我的父母。他們只是普通的工薪階層,那筆首付錢,是他們省吃儉用、一點一滴攢下來的,是他們以為能給女兒一個安穩(wěn)窩的全部寄托。如果知道婚姻是這樣的結(jié)局,房子可能被這樣奪走,他們會多么傷心和自責。不,我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我也想到了自己。三十一歲,離婚,無子。在很多人看來,或許是“貶值”了。可就在剛才走回來的路上,在那一片冰冷的清醒和決絕中,我忽然感覺到一種奇異的、久違的輕松。好像一直背負著的、名為“婚姻”和“妻子”的隱形枷鎖,突然被卸下了。我不再需要去揣摩他的情緒,不再需要為維持表面的和諧而壓抑自己,不再需要為他那些含糊不清的開支找理由,不再需要忍受那種同床異夢的窒息感。
是的,會有短期的陣痛,會有來自周遭的打量和非議,會有很多實際的困難。但比起在一個早已變質(zhì)的關(guān)系里消耗自己,這些,似乎都變得可以承受了。
我關(guān)掉電腦,走到窗邊。夜已深,小區(qū)里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地閃爍著。我深吸了一口夜里微涼的空氣,做了一個決定。
接下來的幾天,我如常上班,甚至比平時更加專注。只是午休時間,我開始聯(lián)系朋友推薦的離婚律師。我沒有大張旗鼓地訴苦,只是客觀陳述了情況,提供了初步的材料。律師在聽了我的描述和周文軒最初的方案后,很明確地告訴我,他的要求極不合理,法律上我更占優(yōu)勢,尤其是關(guān)于房產(chǎn)首付出資比例的證據(jù),至關(guān)重要。
周文軒起初還想嘗試溝通,打電話、發(fā)微信,語氣時而放軟試圖打感情牌,時而強硬地進行威脅。我一律用“請與我律師聯(lián)系”這句話擋了回去。我更換了家里大門的密碼,收拾了一些必要的個人物品和重要文件,暫時搬到了關(guān)系最好的閨蜜蘇晴的空置小公寓里。我需要一個不受干擾的環(huán)境,來應對這一切。
在律師的指導下,我開始系統(tǒng)地收集證據(jù)。房產(chǎn)購買合同、我父母的銀行轉(zhuǎn)賬憑證、這些年共同生活的開銷記錄(幸好我有記賬的習慣)、他那些可疑的消費記錄(包括那張母嬰店小票的照片)……每多整理出一份證據(jù),我對那段婚姻的虛幻感就更深一層,而捍衛(wèi)自己權(quán)益的決心也更堅定一分。
周文軒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如此強硬和專業(yè)。他托共同的朋友傳話,語氣軟了不少,提出了新的方案:房子賣掉,款項按出資比例和還貸比例分割。這比最初的方案合理了些,但仍然試圖模糊我父母高額首付的貢獻。我的律師直接拒絕了,要求必須清晰核算首付貢獻、婚后共同還貸及房屋增值部分,依法分割。同時,律師正式發(fā)函,要求他提供婚后所有收入的明細,以及他所聲稱的那些“墊資”和“借款”的憑證。
壓力顯然開始轉(zhuǎn)向周文軒那邊。一方面,新歡的肚子等不起,他需要盡快解決舊婚姻,組建新家庭,恐怕還需要房子作為基礎(chǔ)。另一方面,我的步步緊逼和律師的專業(yè)介入,讓他意識到“糊弄”過去已不可能,真要對簿公堂,他隱匿收入、企圖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事實可能暴露,對他個人聲譽和職業(yè)發(fā)展都會是打擊。
僵持了一周后,他再次要求面談。這次,我同意了,律師陪同。
見面地點約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周文軒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他看了一眼我身邊神情肅穆的律師,眼底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談判過程漫長而膠著,但基調(diào)已經(jīng)確定。他的氣焰被徹底打了下去。最終的協(xié)議基本按照我的核心訴求達成:房子歸我,我按照法律核算出的、屬于他的那部分產(chǎn)權(quán)份額(主要基于婚后共同還貸及對應增值),折合成現(xiàn)金,分期支付給他。存款依法平分。他必須配合提供完整的收入流水。至于他與第三者的具體情況,我并未深究,那已與我無關(guān),律師只在協(xié)議中加入了針對過錯方的經(jīng)濟補償條款(基于有初步證據(jù)顯示他在婚姻期間與他人有不正當關(guān)系且可能育有子女),作為談判籌碼并最終體現(xiàn)在折價中。
簽字的那一刻,我的手很穩(wěn)。看著協(xié)議書上那些冷冰冰的條款和數(shù)字,我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解脫。周文軒簽下自己名字時,筆尖有些發(fā)抖。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最終什么也沒說。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陽光刺眼。蘇晴在樓下等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都結(jié)束了,小溪。新的開始。”
我點點頭。是的,結(jié)束了。
離婚手續(xù)辦得很快。當那本綠色的證件拿到手里時,我感覺它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我沒有立刻開始一段新戀情的打算,甚至對感情本身,都產(chǎn)生了一種下意識的疏離和審視。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意外地獲得了晉升的機會。我開始規(guī)劃一個人的生活,重新學習如何取悅自己——報了一個早就想學的油畫班,計劃著用年終獎去一直想去的北歐旅行。我和父母深談了一次,他們起初是震驚和心疼,但看到我冷靜、清醒甚至比以往更有生氣的狀態(tài),最終選擇了理解和支持。媽媽紅著眼眶說:“人這輩子,平安健康,自己活得舒心,最重要。房子拿回來了,爸媽就安心了。以后的路,你想怎么走,我們都支持。”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在蘇晴的公寓里,對著畫板涂抹著蹩腳但色彩明亮的顏料,手機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句話:“對不起,還有,保重。” 是周文軒。我沒有回復,默默刪除了短信。有些錯誤,不是一句“對不起”可以承載;有些人,錯過了,就永遠留在過去的路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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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guān)于愛情和婚姻,我依然相信它們美好的樣子,只是更加明白,那份美好,必須建立在自尊、自愛、平等和共同成長的基礎(chǔ)之上。在這之前,我首先要做的,是成為一個獨立、飽滿、無需依附任何人也能閃閃發(fā)光的,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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