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窗正對著成濰縣政府大院里的老槐樹。許睿點起一支煙,看煙霧在斜陽里裊裊升騰,像極了二十年前,漢東市滸山縣那個偏遠鄉鎮中學教室里的粉筆灰。
那時的他剛從武海師范畢業,雖然只是中專,但在九十年代初的農村,已經是了不起的學歷。父母在田間地頭彎了一輩子腰,才供出他這么一個“文化人”。離家前夜,母親將縫在內衣里的三百塊錢塞給他,那是全家半年的積蓄。
“睿兒,出去了要清白做人。”母親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摩挲著他的掌心。
那時的許睿不懂什么叫“清白”,他只覺得那三百塊錢燙手。
在鄉鎮中學教語文的第三年,鎮上缺文書,校長推薦了他。“許老師文筆好,字也漂亮。”就這一句評語,改變了他一生的軌跡。
調進鎮黨委的第一天,賈正經書記拍著他的肩膀:“小許啊,好好干,跟著我,不會讓你吃虧。”
許睿確實沒吃虧。從文書到副鎮長,再到鎮長、黨委書記,他像一棵被精心澆灌的樹,節節攀升。只是每次升遷前,他都要去賈書記家“匯報工作”,每次都帶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第一次送錢那晚,他做了整夜的夢,夢見母親站在田埂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淚。
后來調到滸山縣當常務副縣長時,母親已經過世三年。墳頭的草已經齊膝高,他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燒了一沓真錢。“媽,兒子有出息了。”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母親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風把錢灰卷起來,有幾片沾在他的西裝袖口上,怎么拍也拍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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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滸山縣的第五年,他遇到了劉薇薇。
武海師范的初戀,二十年未見,竟在漢東市一家酒店的走廊里重逢。她還是那么美,眼角的細紋像是歲月特意留下的裝飾。她是來市里參加教師培訓的,丈夫早逝,獨自拉扯女兒。
“許縣長?”她先認出了他。
“叫我許睿。”他脫口而出,仿佛回到了十八歲。
一來二去,舊情復燃。劉薇薇在漢東市租了間小公寓,成了他的“第二個家”。每次去,她都給他泡一杯茉莉花茶,說是安神。
“你太累了。”她總這樣說,手指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
許睿閉上眼睛,真覺得自己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會議、那些文件、那些需要打點的人和事。
直到他見到岳思思。
劉薇薇的女兒,二十歲,在漢東大學讀中文系。第一次見面,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馬尾辮在腦后甩啊甩的,像極了當年的劉薇薇,卻又多了一股年輕的倔強。
“許叔叔好。”她乖巧地喊,眼神卻大膽地打量他。
許睿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像是心底某個塵封的角落被強行撬開。
后來劉薇薇去外地培訓一個月,拜托他“偶爾去看看思思”。他去了,帶著長輩的慈愛和關照。岳思思卻不像對待長輩,她穿吊帶裙在他面前晃,談詩談文學,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
“許叔叔,你讀過杜拉斯的《情人》嗎?”一天晚上,她突然問。
許睿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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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雨了,很大。他本要走的,岳思思拉住了他的衣袖。“許叔叔,再坐一會兒吧,我一個人害怕。”
她的手很燙,燙得他幾乎要甩開,卻沒有。
事后,岳思思躺在他懷里,手指在他胸口畫圈。“我從十五歲就知道你,媽媽藏著你寫給她的信,我偷偷看過。”
許睿感到一陣寒意。原來他以為的秘密,早就不再是秘密。
岳思思懷孕了,打電話告訴他時,他正在開成濰縣的經濟發展會議。手機在桌下震動,他低頭看到消息,手里的鋼筆“啪”一聲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許書記?”
“沒事,繼續。”他彎腰撿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東窗事發比想象中快。岳思思鬧到了劉薇薇那里,劉薇薇給了他最后通牒:“和她斷了,或者和我斷。”
他哪個都斷不了。
就在這時,中紀委的巡查組進駐漢東市。關于他的舉報信,從成濰縣、滸山縣、漢東市教育局、財政局......像秋天的落葉一樣飄進巡查組的信箱。
最后一次見劉薇薇,是在那間小公寓。她給他泡了最后一杯茉莉花茶。
“睿,你還記得我們師范畢業前,去江邊許的愿嗎?”她問,眼睛紅紅的。
許睿努力回想,卻只記得江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亂了,他伸手幫她捋到耳后。至于愿望,他真的忘了。
“我說,希望我們永遠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人。”劉薇薇輕輕說,“你說,你不會。”
許睿低下頭,茶水的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他被帶走的那天,成濰縣下著毛毛雨。秘書給他撐著傘,他擺擺手,自己走進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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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在他的辦公室搜出了二十七本存折、四套房產證,還有母親留給他的一支舊鋼筆。筆帽已經裂了,用膠帶纏著,他當副縣長后就再沒用過,卻一直帶在身邊。
審訊室里,調查人員問他還有什么想說的。
許睿看著天花板,很久才說:“我母親不識字,但她會繡花。她給我繡過一個手帕,上面是‘慎獨’兩個字。我問她什么意思,她說,就是在沒人的時候,也要像有人在看著一樣。”
“手帕呢?”
“丟了。”許睿說,“很多年前就丟了。”
窗外,雨停了,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像母親納鞋底時用的頂針,也像岳思思懷孕后日漸圓潤的臉。
許睿忽然想起,師范畢業前那個江邊的傍晚,他其實許了愿。他許的是:“我要出人頭地,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愿望實現了,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月光透過鐵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許睿看著那光斑,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夜晚,母親在院子里鋪張涼席,指給他看天上的銀河。
“睿兒,你看,牛郎織女星中間隔著條河,一年只能見一次。”
“為什么不能天天見呢?”
“因為天天見,就不珍惜了。”
許睿閉上眼睛。他想,母親說得不對。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應該隔著一條河,永遠不要過去。一旦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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