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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7日,湖北十堰市房縣軍店鎮軍馬村農民晾曬土雞,置辦年貨。視覺中國 圖
進入農歷臘月,年味就濃了起來。在微信朋友圈,很多朋友已經在“曬”置辦的年貨,琳瑯滿目,種類齊全,隔著屏幕都覺得喜氣。
以前,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沒有朋友圈,人們“曬”年貨就是字面意思:晾曬在自家的屋梁下。那時候,老家人住的多是磚木結構的平房,屋梁上釘有許多鐵釘,家家戶戶都把食物懸掛在屋梁下。一來透風,食物不容易變質;二來,可以防老鼠;三來,也為了防家中貪嘴的孩子偷吃。
剛開始,就像一首歌的序曲,尚未進入高潮部分,屋梁下懸掛著的,也就是幾只竹籃子,里面裝著瓜子、花生、芝麻,還有地瓜干、柿子餅,一點都不惹人眼目。再過幾天,屋梁下開始出現粉干、面條、年糕……某一天,當我跨入家門,不經意一抬頭,看到懸掛在屋梁下的年貨時,就會驚喜地大叫一聲:“啊,要過年了?”于是,拍著手唱起那首《臘月歌》——“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父親和母親的臉上,也一掃以往的嚴肅和疲憊,露出難得的笑容。
臘月二十三供過“灶王爺”,屋梁下的年貨就更加豐富多彩——雞、鴨、魚掛上去了,粽子、醅糕、凍米糖、油豆腐也擠進去了。最后,年初養下的大肥豬也被宰掉,一刀又一刀的五花肉,還有豬頭、蹄膀也懸掛于屋梁之下……滿滿當當的年貨,總讓我感覺把房子都壓矮了許多。
在年貨下進進出出,看得到嗅得到卻吃不到,口水在我嘴巴里波濤洶涌。母親見我如此煎熬,輕輕拍下我的后腦勺,說:“看把你饞的,再等上幾天,就可以放開肚皮吃了。”
那段日子,左鄰右舍不管有事沒事,特別喜歡串門,東家進西家出的,剛進門,就把頭高高仰起來,想看看誰家的年貨置辦得豐富、新奇,然后聚在一起,揉搓著發酸的脖頸議論紛紛。有的說“老張家今年的年貨不簡單,咸帶魚有扁擔那么長”,有的說“老王家年貨也不賴,不知從哪里搞來了一只野山羊”。那陣勢,就像現在的我喜歡刷朋友圈看年貨一個樣。
那年,鄰居劉大伯家在上海的大兒子,給家里寄回了兩斤大白兔奶糖。這在當時的老家是新鮮物,只有家庭條件不錯的人家,過年時才舍得買上一點解解饞。很多女孩子還專門收集大白兔奶糖糖紙,撫平壓在課本里,不時地拿出來看一看。為了讓大家知道自己家有這樣的好東西,劉大伯把大白兔奶糖拿紅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用毛筆在外面寫上“上海產大白兔奶糖”八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把它懸掛在堂屋最顯眼的位置上,引得我們這些小孩不時溜到他家里,咽著口水偷偷看上一眼。
現在想想都覺得有意思。平常,誰家里有點好東西,都藏著掖著,生怕被人知道,但到了過年,就變得特別地“顯擺”。屋梁下懸掛的年貨,是一種幸福的炫耀。
有一年,鄰居吳大媽家高中剛畢業的兒子出了車禍,欠下了不少的外債,都快大年三十了,她家的屋梁下依然空空蕩蕩的。于是,鄰居們紛紛行動起來,有人拎去一串油豆腐,有人捎去一包凍米糖,有人拿來一刀臘肉,我母親也讓我給帶去了一條大草魚……在大伙的愛心接力下,吳大媽家的屋梁下終于掛上了不少年貨,有了過年的喜氣。
終于,大年三十到了,母親把掛在屋梁下的年貨取下來一些,在廚房里一陣蒸、炒、炸、熘,沒一會兒,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就擺上了桌子。辛苦勞作一年,但一家人能夠吃上這么一頓豐盛的團圓飯,都感到十分的喜悅和滿足。
正月里來是新年。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親戚來拜年,鄰居來走動,年貨被一樣一樣地取下來,變成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轉眼,元宵節過了,看著空空蕩蕩的屋梁,我心里難免空空落落。年轟轟烈烈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又開始期待年貨懸掛滿屋梁的日子。
春去春回,生活就像一場循環往復的旅程,年是其中最熱鬧的一站。熱鬧過后,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該踏上旅途的,收拾起行李,奔向遠方。
好在生活總是值得期待的。
馬朝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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