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4月9日凌晨,北京積水潭醫(yī)院里燈光通明。87歲的程潛在一次意外摔傷并發(fā)肺部出血后,生命的最后時刻已到。門外,是守候多日的夫人郭翼青和幾位親友,誰也沒想到,這位從清末走來的戎馬老人就此謝幕。噩耗傳出,北京城里沉淀著一種難言的凝重——“該不該為他開追悼會”“該叫什么規(guī)格”竟成了必須請示才能定奪的難題。
消息在深夜送到中南海。周恩來批閱文件后,立刻給統(tǒng)戰(zhàn)部回電:“追悼頌公,還要猶豫什么?按革命干部規(guī)格辦理,征求何香凝和張文白先生意見,以昭鄭重。”一錘定音,當(dāng)夜生效。郭翼青聽聞,總算放下心,卻仍難掩疑惑。翌晚,周總理親赴靈堂吊唁,她鼓足勇氣問出心底的那句:“總理,程潛究竟算什么人?”話一出口,屋子里連呼吸都輕微了。周總理溫言而篤定:“頌公當(dāng)然是革命干部。他與共產(chǎn)黨并肩多年,鞠躬盡瘁。你們的家庭,同樣是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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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一答,把人們的思緒拉回二十年前的硝煙歲月。1949年8月4日,長沙天際剛泛魚肚白,電報機的滴答聲劃破靜夜——那是程潛、陳明仁等三十余名國民黨將領(lǐng)聯(lián)名發(fā)布的《通電起義宣言》。短短千余字,公開與蔣介石集團劃清界限,呼吁西南西北各路軍政長官“停止內(nèi)戰(zhàn),回到人民一邊”。不少軍官連夜收拾行裝,怕慢一步就錯過了這班“南船北馬”的末班車。湘江以北,林彪四野大軍正列陣而來;洞庭湖畔,白崇禧的殘部困獸猶斗。此刻的長沙,形同火山口。程潛心知兇險,卻依舊在通電末尾寫下“愿與全國人民共赴國運”八字,從此把后路徹底斬斷。
他并非初出茅廬的熱血小將,而是深諳政局的“老行家”。早在1911年武昌首義后,程潛就以湖南新軍標(biāo)統(tǒng)身份鼎力支持孫中山;北伐時期,坐鎮(zhèn)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部辦公桌上常擺著孫中山遺像。可到了抗戰(zhàn)勝利,國民黨內(nèi)派系傾軋加劇,“老人”們位置尷尬。1948年,程潛被推去角逐副總統(tǒng),臺北密室里自導(dǎo)自演出的選舉鬧劇,讓他看清了蔣介石的底牌——要的不過是一個擺設(shè)。
回鄉(xiāng)執(zhí)掌湖南后,他表面高呼“反共”,暗里卻把反共委員會一筆勾銷。族弟程星齡代表地下黨向他緩緩勸說:“主張和平,順乎民意,不可逆勢。”一句點醒夢中人,但他仍擔(dān)憂:萬一李宗仁、白崇禧變卦,自己豈非腹背受敵?程星齡輕描淡寫:“必要時,就投向中共,這有何難?”這番直白,恰擊中要害。程潛決定試探,先寫“起義備忘錄”送往西柏坡。毛澤東閱后批示:“頌公態(tài)度可嘉,可重。”隨即命四野在湘、鄂邊布防,留出一道“迎賓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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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卻并非一帆風(fēng)順。白崇禧手握十萬殘兵壓進(jìn)湖南,蔣介石又連發(fā)密令:“守長沙,堵江面。”20萬銀元、50挺機槍運抵省府,圖以金錢彈藥再綁一次人心。陳明仁接過手令,面無喜色地對來人說:“我們都是蔣校長的學(xué)生,只能見機行事。”暗號明確:嘴上尊奉,心里不跟。夜色里,他與程潛對坐燈下,決意通電起義。三天后,宣言廣發(fā),各路部隊或觀望、或倒戈,湘江防線土崩瓦解,解放軍兵不血刃開進(jìn)長沙。此前還嚷著“血戰(zhàn)到底”的白崇禧,只得輾轉(zhuǎn)西南,再無回生之力。
八月底,程潛北上。蕭勁光親率衛(wèi)隊護(hù)送,沿途“照顧一切”。9月4日傍晚,北平站月臺人頭攢動,毛澤東帶著百余干部候車。車門剛開,他便伸手相迎:“頌公,別來無恙?”這一聲“老上司”,讓程潛的眼眶瞬間潮濕。一個是湖南青年軍中列兵,一個是當(dāng)年軍事廳長,歲月回環(huán),如今身份已顛倒。當(dāng)天夜宴,中南海燈火映著酒盞,毛澤東自斟自飲,說的是“行舟半世,今日得并肩”,程潛舉杯以答:“愿用余生補償遲到。”
新中國成立后,程潛被任命為湖南省政府主席、政務(wù)院副總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國防委員會副主席,一肩挑重,是黨和國家干部編制里名副其實的“紅色老人”。1952年北京春寒料峭,毛澤東在居所邀他用家宴。飯后兩人散步至中南海,主席看見小船,隨口提議“下水轉(zhuǎn)轉(zhuǎn)”。他執(zhí)槳自劃,勸程潛坐穩(wěn):“您年過古稀,是我的老領(lǐng)導(dǎo),哪能勞您動手?”湖面波光漾起,岸上警衛(wèi)屏息以待,那一刻,滿城梨花開得正盛。
湖南省長的位置,程潛做了整整十二年。他不是循規(guī)蹈矩的行政官,多次請求退休,“北上南下兩頭跑,恐誤國事”。毛澤東婉拒,解釋得樸素:“您不是巡撫,是中央的人,湖南放心您。”一句話點出信任,也揭示了他在新政權(quán)中的獨特身份——既保留舊日資歷,又以革命功勛列席核心。外界私下猜測“歸降”“改選”“過渡人物”,都被事實一次次粉碎。
1968年的春寒并沒有阻止死亡的腳步。程潛病危時,社會氣氛緊繃,許多人擔(dān)心他的“歷史包袱”惹來風(fēng)浪。周恩來的話,把尺子刻得清清楚楚:“革命元勛,革命家庭。”一句定論背后,是中共對歷史、對承諾的履行——只要真心向人民,那把尺就不會輕易移動。
追悼會在4月12日舉行。熊克武、盧漢、李宗仁、章士釗等相繼到場,花圈擠滿八寶山禮堂外廊。挽聯(lián)寫著“幾經(jīng)風(fēng)雨終見晴”,筆勢遒勁。有人感嘆,若無68年的特殊背景,規(guī)格或許更高;但在那樣的歲月,此情此景已屬難得。周總理出現(xiàn)在靈堂時,郭翼青淚光中帶著敬意,她終于明白,丈夫的選擇贏得了一個鐵骨柔情的評價:革命干部,無可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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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潛一生跌宕:清末科舉拔貢、辛亥起義將領(lǐng)、北伐名將、抗戰(zhàn)殷勤、湖南起義功臣;既有舊軍人血性,又能順應(yīng)大勢。最難得的是,亂云飛渡之際,他仍懂得民心所向,冒險轉(zhuǎn)舵,以一省兵政去換和平。有人說這叫騎墻;可歷史往往只問是非,不問門戶。湖南和平解放后,百姓免遭兵燹,糧倉未毀,城池?zé)o戰(zhàn)火,無辜性命得以保存——這是明晃晃的功績。立場可以搖擺,結(jié)果卻無法抹煞。
他逝世的那年,正是新的時代風(fēng)雨激蕩之際。周總理的回答,不僅是對一位老人蓋棺論定,更像一則提示:革命的隊伍龐雜多元,凡實心向國向民,皆有其位。程潛于動蕩中幾起幾落,終能“始終沒有被打倒”,靠的不只是運氣,也有識大體的抉擇。郭翼青那句“究竟算什么人”,今日聽來仍余音在耳,不過答案已鐫刻在那場追悼會的挽聯(lián)里——他是一名曾經(jīng)錯行、終究找回初心的老兵,一名站在人民一邊的革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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