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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的水汽在晨風里彌漫開來,湖畔村落邊緣,劉家老三劉定財拄著拐杖,站在租來的農家院門口,望著土路上南來北往的車馬人流,眉頭鎖得緊緊的。
這院子原是一富農的偏院,三間正屋,兩間廂房,外加一個堆放雜物的棚子。如今擠擠挨挨住了劉家三房二十口人。老三劉定財和妻子張氏,帶著兩個孩子;大嫂春娘帶著三個半大孩子;二嫂李金玲帶著兩個年幼的子女。
再加上前日剛逃來的老大劉定喜,以及幾個忠心跟來的老家仆。原本寬敞的院子,如今晾衣繩縱橫交錯,孩子們的哭鬧聲、婦人的呵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早響到晚。
劉定財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那條不太便利的腿隱隱作痛,是小時候就留下的病根,如今每逢陰雨天或是心緒不寧時便發作。他拄著拐杖慢慢挪到院中的石磨旁坐下,從懷里掏出小賬本,就著晨光仔細看著。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十幾日的開銷:租院子,每月二兩銀子。買米面糧油,置辦被褥鍋灶,給孩子們扯布做夏衣……從太皇河畔劉村帶出來的那點細軟,原本以為能支撐幾年,如今看來,能撐過兩個月便是萬幸。
“三叔!”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屋里跑出來,正是劉定喜的小兒子,“我餓!”劉定財摸摸孩子的頭,朝屋里喊:“二嫂,早飯可得了?”
二嫂李金玲系著圍裙從灶間探出頭:“快了快了!只是米不多了,今日粥稀些,大家將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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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定財默默點頭。這些他何嘗不知?自打十天前,自己帶著三家婦孺率先逃到洪澤湖畔,便親眼見證了這小地方如何一日日變得擁擠嘈雜。穿綢緞的、著布衣的、推車的、挑擔的,南腔北調混在一處,個個臉上都寫著倉惶與焦慮。
“大哥呢?”劉定財問。
“一早就出去了,說去湖邊看看。”春娘說著,眼圈忽然紅了,“也不知老二現在何處……商隊在南邊,這兵荒馬亂的,可還平安?”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老大劉定喜走了進來。他四十出頭,身材精壯,皮膚黝黑,是常年在太皇河上打魚風吹日曬留下的印記。昨日才從被攻破的劉村逃出來的他,臉上還帶著疲憊與驚魂未定,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大哥!”劉定財拄著拐杖站起身,“可探聽出什么消息?”
劉定喜擺擺手,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抹嘴才道:“壞消息是,劉村確實完了。我逃出來時回頭看了一眼,咱們老宅那邊黑煙沖天……怕是燒得不輕。”
院里霎時安靜下來。春娘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李金玲也從灶間走出來,眼圈泛紅。那是她們生活了十幾二十年的家,一磚一瓦都熟悉,如今卻毀于戰火。
劉定喜頓了頓,繼續說:“好消息是,老二前日托人捎了口信到丘家商隊在湖邊的臨時貨棧,說他隨商隊已平安抵達揚州。只是商隊暫時不能北上,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但讓咱們放心,他那邊安好!”
眾人這才稍稍寬心。劉定財沉吟道:“二哥平安就好。只是眼下咱們這一大家子……”
“正是要說這個!”劉定喜在石磨另一側坐下,“我剛才在湖邊轉了一圈,發現這湖里的魚蝦可比太皇河肥美多了!”
劉定財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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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定喜湊過去看賬本,眉頭也皺起來。他雖在街上開魚鋪,但劉村老家三四百畝田地,三兄弟各有分工,日子向來寬裕,何曾這樣精打細算過?
“老三,你說得對!”劉定喜壓低聲音,“咱們可比不了丘家、王家那樣的大戶。他們帶著幾十車細軟,在這湖邊買宅子置地眼睛都不眨。咱們那點家底,經不起折騰。而且老家宅院若真毀了,將來回去重修還要一大筆錢,那可是祖宅,不能不修!”
劉定財重重點頭,那條不便的腿因為激動微微顫抖:“所以咱們現在就得想法掙錢,不能坐吃山空。大哥,你真有把握在這洪澤湖抓到魚?”
劉定喜笑了:“水里的活計,大同小異。洪澤湖比太皇河大了不知多少,魚只會更多。只是需要熟悉湖情、找準地方。給我三五日時間摸索,定能成!”
“那好!”劉定財合上賬本,眼神堅定,“咱們就這么辦。大哥去租船捕魚,我和大嫂去集上賣。家里就交給二嫂和張氏!”
春娘在一旁聽了,有些猶豫:“你這腿腳去賣魚?”
“大嫂,非常時期,顧不得那么多了!”劉定財勸道,“在老家我也常去鋪子里幫忙,看也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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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玲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三叔說得對。大嫂你去吧,家里我和張氏妹妹照料得來。孩子們雖多,大的能看小的,累不著!”
張氏也從屋里走出來,她年紀最輕,說話細聲細氣:“你們放心,家里有我們!”
次日天未亮,劉定喜就帶著老家仆劉福去了湖邊。劉福年輕時也在太皇河上幫過工,雖年過五十,搖櫓撒網還能勝任。劉定喜站在船頭,心中竟生出幾分久違的踏實感,水就是水,魚就是魚,這是他一輩子最熟悉的東西。
第一日收獲不佳,只網到七八條鯽魚、兩條鯉魚,外加半簍蝦子。劉定喜并不氣餒,他仔細觀察湖水流向、水草分布,向幾個本地老漁民討教了幾句。
第二日,他換了處水域,收獲多了些。第三日,他摸清了早潮晚潮的規律,專挑魚群活躍的時候下網,竟捕到一條五斤多重的鰱魚和十幾條大大小小的雜魚。
這邊劉定財和春娘在集上支起了魚攤。說是攤子,其實就是一塊舊門板架在兩個條凳上,上面擺著木盆,盆里盛著鮮魚。劉定財腿腳不便,坐在凳子上稱重算賬。
這里的集市原本不大,如今因逃難人群涌入,竟擴展了數倍。長長一條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攤販:賣米的、賣柴的、賣布的、賣鍋碗瓢盆的,還有賣首飾細軟的,那多是逃難人家迫于生計,將隨身帶的貴重物品拿出來變現。
劉家的魚攤生意出乎意料地好。逃難來的人家中,有不少是地主富戶,雖然帶了錢財,卻難吃到新鮮魚蝦。本地農戶自給自足,少有賣魚的。劉定喜捕的魚新鮮,價格又比那些從遠處運來的便宜,不過三四日,便有了回頭客。
“劉掌柜,今日可有鰱魚?”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帶著小廝走過來,看打扮便知是逃難來的富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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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定財撐著拐杖起身,笑著應道:“對不住您,今日鰱魚賣完了,有兩條鯉魚,都兩斤往上,還有半盆活蝦!”
“鯉魚也要,蝦子稱二斤!”那人大手一揮,“明日若有鰱魚,給我留一條!”
“好嘞!”春娘手腳麻利地稱魚裝籃,劉定財低頭算賬。交易完成,春娘抹了把額上的汗,臉上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他三叔,照這樣下去,咱們真能站穩腳跟!”
劉定喜和劉福也回來了,魚簍里還有幾條賣剩下的小魚,準備自家吃,一家人圍坐在院中的大桌旁。“今日收入多少?”劉定喜問。
“好!”劉定喜一拍大腿,多日來的陰郁一掃而空,“照這樣下去,咱們不僅夠吃用,還能攢下些錢!”
李金玲給每人盛魚湯,接口道:“只是苦了二爺,不知在揚州如何!”
“老二機靈,又有丘家照應,不會差!”劉定喜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大口魚湯,“咱們在洪澤湖穩住,將來他回來,也有個落腳處!”
如此過了十來日,劉家的捕魚賣魚生意漸漸走上正軌。劉定喜摸清了洪澤湖幾處魚窩,每日收獲穩定。劉定財和春娘在集上有了固定攤位,還發展了幾個老主顧。李金玲和張氏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孩子帶小孩子,還在院子角落開出一小片菜地,種上了從集上換來的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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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孩子們睡了,大人們聚在院中,湖邊的夜晚特別涼爽,蛙鳴蟲叫聲從遠處傳來。
他頓了頓,手指在最后那個數字上輕輕敲了敲:“六兩八錢,若在從前不算什么,可如今在這物價飛漲的湖邊,咱們不僅沒動老本,還攢下這些不容易啊!”
劉定喜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老三,你這賬記得明白。咱們劉家,這次算是靠自家本事立住了!”
夜漸深,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劉定財合上賬本,望向夜空。銀河橫亙,繁星點點,與太皇河畔的夜空并無二致。只是人間已換了天地。
“也不知道老家如今怎樣了!”他喃喃道。
劉定喜拍拍他的肩:“宅子毀了能再修,地荒了能再種。只要人還在,手藝還在,走到哪兒都能活!”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這里如今也有了更夫,是逃難來的一個老頭尋的差事。三更天了。
劉家兄弟又說了會兒話,各自回屋歇息。劉定財閉上眼,心中那份半個月來的惶然不安,終于被一種粗糙而堅實的踏實感取代。
他們劉家,這次沒有靠親戚幫襯,沒有靠祖產余蔭,就靠著一雙手、一條破船、幾張舊網,在這洪澤湖邊,生生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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