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人的村莊就這么沒了

文︱陸棄

在尼日利亞西部，黑暗降臨得異常迅速。周二夜晚，夸拉州的沃羅村和努庫村遭遇武裝極端分子的襲擊，162條生命被無情奪走。這一數字震撼人心，也提醒人們，這個非洲人口最多國家的安全困境從未間斷。當地議員穆罕默德·奧馬爾·比奧的描述里，死亡不僅是統計數據，而是村莊的街巷、家庭的爐火、孩童的夢境全部被暴力吞沒的真實景象。襲擊者被認為是與“伊斯蘭國”有關的武裝組織拉庫拉瓦，但迄今無人公開承認責任。這種“無人承擔”的血腥，正是現代非洲安全危機的常態：恐怖行動、地方武裝和跨境犯罪形成了一張無形網絡，讓國家權力難以伸展到最偏遠的角落。

夸拉州紅十字會官員阿約德吉·伊曼紐爾·巴巴奧莫的無奈透露了另一層現實——這些社區距離州首府八小時車程，且鄰近尼日利亞與貝寧邊境。地理的偏遠、基礎設施的匱乏，使援助遲緩，死亡和恐懼在孤立的村莊中悄然蔓延。安全漏洞不僅是武裝分子利用的空間，也是國家治理能力的映照。州長阿卜杜勒·拉赫曼·阿卜杜勒·拉扎克把襲擊解讀為恐怖組織對打擊行動的“懦弱挫敗感”，表面上是安撫民眾，實則凸顯出尼日利亞在面對多線威脅時的脆弱與無奈。

這次襲擊并非孤立事件。西北部和中北部地區的綁架、搶劫案件頻發，東北部的博科圣地武裝持續發動叛亂。警方發言人阿布巴卡爾·薩迪克·阿利尤透露，僅周二在卡齊納州多馬村的另一襲擊，就造成至少13人死亡。上周，東北部博科圣地襲擊建筑工地和軍事基地，造成36人喪生。暴力事件呈現多點散發、層疊疊加的特征，使國家安全體系面臨多維壓力——不僅是地理空間上的擴散，更是武裝力量、組織網絡和社會心理的多重沖擊。

尼日利亞境內的武裝團體復雜交織。西北部活躍的拉庫拉瓦起源于鄰國尼日爾，在2023年軍事政變后迅速強化，跨境活動頻繁，增強了流動性和隱蔽性。東北部的博科圣地派系JAS則延續長期叛亂傳統。哈德遜研究所的詹姆斯·巴內特指出，近期夸拉州的大規模屠殺，與JAS派系有直接關聯?？鐓^域、跨組織的暴力網絡，讓政府的單點打擊難以形成長期有效的安全威懾。

美國在非洲的軍事存在，為尼日利亞安全提供有限支撐。周三，美國非洲司令部已向尼日利亞派遣小型軍事小組，而去年12月，美軍針對與“伊斯蘭國”相關武裝進行了空襲。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尼日利亞的指責和威脅也讓外界注意到，尼日利亞的安全問題在全球政治語境中，不僅是內部治理困境，也是外部干預和地緣政治的交叉點。美方指責其未能保護基督教公民，這一表述背后，隱含著對尼日利亞政府能力的質疑，以及將地方沖突國際化的傾向。

這些事件揭示出尼日利亞國家安全體系的結構性困境。首先，政府對偏遠地區的控制力不足，地理和基礎設施制約了快速響應能力。其次，跨境武裝的流動性與組織化，使得安全威脅難以通過傳統軍事手段徹底壓制。再次，社會治理缺位和貧困因素交織，為極端主義和犯罪提供溫床。國家安全并非單一的軍事問題，而是政治、社會、經濟、外交多維度交錯的復雜系統。

對尼日利亞來說，打擊極端組織必須超越軍事行動。地方社區的安全建設、跨境信息共享、經濟發展和社會治理同樣關鍵。打擊武裝分子不僅是消滅其戰斗力，更是切斷社會支持網絡與融資鏈條。美國派遣軍事小組，雖可提供戰術支持，但無法根本解決制度性弱點。依賴外部干預，可能在短期內緩解局勢，卻無法根治結構性安全困境。

襲擊造成的恐懼、死亡和破壞，也暴露了輿論與國際視野的分歧。國內媒體報道與國際關注點往往不同步。西方輿論更關注博科圣地和恐怖組織的跨境聯系，而尼日利亞地方輿論則關注政府反應遲緩、社區保護不足。信息流動的不平衡，進一步加劇了社會心理的不安，甚至可能影響民眾對國家的信任。

西非安全局勢的惡化，也讓尼日利亞在區域合作中面臨壓力。拉庫拉瓦等跨境組織的活躍，凸顯出邊境管理和鄰國合作的必要性。安全威脅不是孤立的村莊問題，而是影響整個西非地區穩定的系統性風險。尼日利亞若無法在國內建立穩固防御體系，其安全困境將被放大至區域乃至全球視野中。

政治意愿與執行能力之間的落差，是當前危機的核心。州長與地方官員的表態顯示出政府對襲擊的譴責和政策意圖，但在地面上，安全力量的部署和快速反應能力仍無法覆蓋偏遠村落。武裝極端分子利用的恰恰是這種“權力真空”，他們在地緣邊緣游走，制造混亂和恐懼，擴大了國家安全系統的脆弱面。

在分析尼日利亞西部襲擊的意義時，必須看到暴力不僅是即時的死亡統計，而是對國家治理能力的長效考驗。跨境武裝的活躍，國內犯罪和恐怖網絡的疊加，以及國際輿論與干預的介入，使尼日利亞陷入一場多層次的安全挑戰。軍力、外交、社會治理與民生保障交織在一起，任何單一維度的行動都難以奏效。

尼日利亞的未來安全走向，將取決于國家能否在軍事、政治和社會治理上形成合力。偏遠村莊的保護、邊境控制、跨組織情報共享、社會經濟扶持，以及區域和國際合作，是國家能夠真正掌控安全局勢的關鍵因素。每一次襲擊，都是對國家體系韌性的嚴酷檢驗，也提醒外界，非洲安全危機遠非局部事件，而是深層結構性問題的外顯。

在沃羅村和努庫村，生命消逝的速度遠快于援助的到達速度。恐懼、喪失與憤怒交織成一種沉重的社會情緒。尼日利亞的安全挑戰不是數字和聲明所能概括，它是活生生的社會現實，是邊遠社區與國家中心之間的距離，是治理能力與極端組織之間的競賽。任何戰略的最終衡量，都是這些村莊的民眾是否能夠在黎明來臨時安全地醒來，是否能夠在家園的土地上重建生活的秩序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