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和牽羊禮都不是噱頭，亂世開太平就是這么難”

編者按：電視劇《太平年》自1月23日開播以來，獲得了收視和口碑的雙豐收。根據制作方華策影視發布的數據，該劇播出首周，CVB收視率達到2.801%，連續七日奪得黃金時段電視劇收視日榜冠軍。在社交媒體上也引發了“考據式”追劇熱潮，登頂微博劇集熱度指數榜TOP1，該劇于全球同步發行，在北美Viki平臺獲得9.3的高分。

近日，觀察者網新潮觀魚欄目對話了《太平年》總導演楊磊，作為曾創作過《紅色》《三體》等高分劇集的導演，楊磊坦言自己在創作的過程中也在一點點“現學”這段中國歷史“亂之極也”的至暗時刻。

作為一部講述五代十國亂世背景下，吳越國“納土歸宋”這段“冷門歷史”的正劇，《太平年》熱播背后是觀眾對于制作精良的歷史劇的長期“劇荒”，同時該劇在表現亂世殘酷的尺度、歷史深層問題的討論上也有了很多突破。開播首日，“吃人”詞條登上微博熱搜。楊磊表示，這絕非“博人眼球”，而是他目睹今天世界上的戰亂景象有感而發對于真實歷史的映照。《太平年》的創作者希望以“太平”這個主旨思想喚起今天中國人的居安思危和對于歷史正道與理想主義的共鳴。

【對話/新潮觀魚 新之】

新潮觀魚：楊導您好，由您擔任總導演的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太平年》開播以來漸入佳境。隨著劇情的深入，不同圈層的觀眾都找到了自己觀劇的節奏。在前十集的劇情中，本劇用鏡頭語言展現了戰亂中的五代十國“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狀，在開播之前您是否想過《太平年》第一個上熱搜的詞條會是“吃人”？

楊磊：完全沒想到。我第一次和編劇董哲老師討論為什么要寫《太平年》這個戲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五代十國，亂之極也。這是中國歷史的最低點和至暗時刻。”《太平年》的故事就是講了一群人心懷理想，要結束這樣一個黑暗的年代，讓太陽重新升起來。

聽完編劇的這段闡述，我非常感動，也讓我體會到了拍這個戲的責任感。恰好那段時間我天天在新聞里都能看到巴以在打仗，俄烏在打仗，我印象特別深的一次是加沙的一家醫院被導彈炸毀，遍地都是死去的孩子，我當時特別難受——我看到劇本里開頭這段，腦海中就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我看到有評論說《太平年》開頭的血腥和吃人的畫面是“博眼球”，完全不是這樣的。戰爭和亂世并沒有消失，只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中國這樣一個強大的國家，她保護著我們，我們才能享受和平，體會不到戰爭的恐怖和絕望的黑暗。

和平本身就是脆弱的，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習慣。劉慈欣曾經在一個采訪中說過，“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戰亂是常態，我們在冷戰后經歷的異常和平的30年反而有種科幻的感覺”。我們在《太平年》的開頭用鏡頭展現亂世“吃人的時代”的恐怖，一是想讓人們居安思危，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二是尊重歷史，還原歷史書中記載的場景——那段歐陽修筆下透著血腥味的五代史，這并不是我們發明出來的。

《太平年》劇照

新潮觀魚：有觀眾說，這是國產劇“史無前例的大尺度”，在拍攝和后期的過程中劇組是否會遇到審查的壓力？

楊磊：在拍攝的時候，我們想的還是盡量把書里描寫的場景先拍出來，其他的沒有想太多。后期也有過討論，但有位前輩的話讓我印象深刻：“這段歷史就在那里，我們不能讓觀眾活在蜜罐里”。

新潮觀魚：除了開頭的“吃人”情節，在后晉君主石重貴向契丹君主耶律德光投降獻城那段情節中，劇中還原了歷史劇中很少表現的“牽羊禮”，也引發了很多討論。您能否談談拍攝這樣一個場景的細節？

楊磊：是的，那個被大家傳播的鏡頭是專門布置的。看劇本的時候，這個畫面就印在了我的腦子里，我有強烈的要拍這樣一個鏡頭的欲望，感覺只有這樣才能把劇本要表達的意思傳達出來——一個部分留白的剪影，靠觀眾的想象來體會人物的滄桑感。這樣一個剪影會讓牽羊禮這個悲涼的場景有了更多文學的想象空間。

《太平年》中用日光風沙中的剪影鏡頭再現了古籍中投降獻城的“牽羊禮”

其實耶律德光萬人大軍兵臨汴梁的大場面和牽羊禮那個剪影不是同一天拍攝的。第一天拍攝時沒有太陽，我一看想要的鏡頭沒有，于是第二天我又把演員請來現場，等到了合適的光就把我想要的鏡頭拍攝完成了。

新潮觀魚：說完了比較殘酷的部分，《太平年》在劇情節奏上也做到了殘酷現實與人性光輝的平衡，后者讓您印象最深的場景是什么？您如何解讀劇中想要傳達出的“理想主義”？

楊磊：讀完劇本后有一場戲讓我熱血沸騰，久久難以忘懷。就是錢弘俶、趙匡胤、郭榮、孫太真四個年輕人在城樓上喝一杯熱酒，然后看著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的場景。這幾個人當時都很年輕，最小的十八九歲，最大的郭榮也才二十六歲，但他們身上的愛國主義和正氣讓人動容。時代塑造了他們，他們的理想是為這個亂世開太平。我和飾演這些人物的演員第一次見面聊起這場戲的時候，他們也很激動，感覺能體會到千年之前的這些年輕人他們在想些什么。

《太平年》劇照。在抵御契丹的汴梁保衛戰間隙，四個年輕人在城頭迎來了一輪日出。

五代十國70多年的歷史是非常紛亂的，編劇董哲老師在做這段歷史的功課的時候，當他找到了“太平”二字，感覺一下子找到了這個故事要寫什么——在亂世中，人們對太平二字的渴望。

有了這個主旨，接下來就要去找人物，于是《太平年》里我們可以看到兩撥人：一撥人是以馮道為代表的中老年人，他們有這樣的追求，沒有隨波逐流，也試圖去縫合這個亂世，但是力不從心。劇里好幾個皇帝都是累死的，然后歷史不得不又開始重復“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的循環。另一撥人就是錢弘俶、趙匡胤、郭榮這幾個年輕人。他們在亂世中心懷理想，而且不斷成長。

我看有些彈幕特別逗，在前期趙匡胤的劇情里一直刷“趙大又學會了”——現在有很多劇是開局就滿級的霸道總裁，很久沒看到這樣寫成長的戲了。開頭幾集總會有人覺得這幾個主角“他怎么會這么想”“他怎么這么笨”，這個戲確實不能站在上帝視角看問題。

新潮觀魚：《太平年》的男主錢弘俶是不是就是一個典型的“成長型男主”？這部劇幾位主要人物的年齡跨度都非常大，等劇情進入尾聲時我們再回看這些人物早期，是不是會有巨大的反差？

楊磊：是的，反差會特別大。

先說錢弘俶的成長，在本劇開始的時候，他是江南富貴鄉里的一個王子。他的認知是“天下于我何干”，我只要每天有魚有肉，把日子過好就行。后來在北上去京城的路上，他看到了白骨餓殍，看到了世道顛倒，三觀受到了洗禮，意識到了作為一個王子“我并不無辜”，天塌下來和他有關，有的事別人可以不管，自己不能不管。

再說趙匡胤，他在劇情開始的時候跟在馮道身邊一點點學，后來跟著郭威、郭榮父子，一路走來最后杯酒釋兵權，結束了唐末以來的百年亂世。

《太平年》劇照。青年時期的郭榮（左）趙匡胤（中）和錢弘俶（右）

在塑造這種年齡跨度的反差上，我特別佩服這幾位演員。在拍戲的時候，同一個大殿的場景，同一天他們既要演前面年輕的戲，又要演后面中老年的戲，能看到他們設計的演法——無論是語速、表情、動作的緩慢和靈動——會有很明顯的差別。

比如趙匡胤，作為一個武將出身，劇情里他找老師學論語，學的過程中你能慢慢感受到他從聽不懂，到慢慢學會了文辭，再到后面出口成章，演員朱亞文在各個時期的表演完全不一樣，非常細致。

新潮觀魚：看來演員們為了這部戲都做了相當多的功課。

楊磊：是的。飾演男主錢弘俶的白宇，我和他聊完戲大概是三四月份，我們開機要到十月份。中間原本他完全可以再接一個戲，但他這五六個月就沒出過門，專心在家里研讀劇本，琢磨人物塑造。我第一次和朱亞文聊劇本的時候，他假裝說劇本他只看了一遍，誰知道他屬于“扮豬吃虎”學霸型，真聊的時候隨便一場戲他都能給你把臺詞背出來。

劇組里每個演員都彼此“較勁兒”，來了之后就飆戲，我覺得這是一個特別良性的創作環境。

《太平年》劇照。中年錢弘俶與趙匡胤

新潮觀魚：很多觀眾看了《太平年》之后表示，這是近年來罕見的有“門檻”的歷史劇。平時很多劇大家習慣開倍速看，而《太平年》很多人的觀劇體驗是邊看邊暫停，隨時查資料。包括劇里的臺詞也會用到大量的史籍原文和文白交雜的口語。在籌備時你們團隊會不會擔心這樣的高門檻會影響收視率？另一方面，作為歷史正劇，對于普通觀眾高門檻也不可避免會遇到歷史愛好者的挑刺，比如“某某情節不符合真實歷史”。

楊磊：很多年來，我們的團隊一直有一個口號，“我們要做正確且有意義的事”。這是我們發自內心的愿望。

而且我認為做有意義的事永遠不用去考慮太多。只要能給觀眾一個意義，能從這個觀劇的體驗中得到一些東西，一些感悟，一些成長，我覺得這都是好的。誰會拒絕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所謂的門檻，我覺得一是我們不要低估觀眾，二是我自己其實也和很多觀眾一樣，都是“現學”的。剛拿到劇本的時候，我也覺得很難，后來我把五六本書看完，一點點學，一點點查，最后把那些人物、稱謂、歷史脈絡都搞明白之后，我覺得這些知識都從書本里長到了我身上。我想如果一開始覺得有門檻的觀眾，如果他們愿意，能有和我一樣的經歷，我們豈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雖然我把劇本看了這么多遍，戲也拍完了，最近看很多博主的解讀我也是懵的——原來還有這些角度——我覺得我還可以跟著大家追劇的腳步繼續學。

至于來自歷史迷的“挑剔”，我認為，作為文藝工作者，傳播歷史是我們的責任。但對于文藝作品來說，哪些是歷史，哪些是故事，我們要分開，做到“大事不虛，小事不拘”，這樣才可以做到戲劇傳播的效果。

比如說，耶律德光在哪一年打下了汴梁城，這個事件肯定是不能改的，但有一些細節、人物關系，為了讓故事好看就一定要有傳奇演繹的成分。目前看來，我看了很多歷史博主的評論，很多人還是比較寬容的，會指出哪一段是編的，但是編得不錯。我們的發心是好的，希望通過我們的故事讓五代十國的歷史得到傳播和普及，幫助大家擴充歷史知識的儲備，這就是好事。

新潮觀魚：除了歷史故事，《太平年》的服化道的精美和細致也得到了普通觀眾和服飾史愛好者們的好評，在資金預算和歷史還原的功課上是不是也投入了巨大的成本？

楊磊：這里要非常感謝造型指導陳同勛老師對所有細節的還原和執著。雖然大多數人的播放器的清晰度目前最多只到4K，但《太平年》是用8K技術拍攝的，從場景細節到衣服的暗紋都清晰可見。我們的戲服總共有八千多套，裝滿了幾個大庫房。

我們還原了各式各樣的甲胄——早年間拍戲涉及盔甲時，很多都會用皮甲代替銅甲，因為我們要用8K排除細節，所以都換成了金屬甲，而且陳同勛老師都是根據古畫還原的——你在劇中看到的山紋鎧，那就是真的山紋鎧。演員穿的朝服、幞頭款式的南北差異和時代變遷，都做了很多細致而嚴謹的還原。跟著陳同勛老師研究和設計，我也是重新上了一門課，學習了很多古代禮制、服裝制式的知識。

《太平年》劇照

在影視劇普遍在降低成本的今天，華策集團有決心拍這樣一部一開始看起來沒有那么“市場向”的戲——現在幾乎很少有這種戲了——而且還投入這么大的成本。他們的社會責任感和對影視行業的責任感，是非常值得尊重的。

新潮觀魚：我們知道您還有一個代表作是電視劇版的《三體》。您剛才提到的讓您最感動的那個場景中，有一句臺詞很點題的臺詞：“再煊赫的盛世，也終有落日；再不堪的亂世，也終會迎來日出”。這讓我想到了《三體》里著名的概念“恒紀元”和“亂紀元”。在創作這兩部類型不同但都很有歷史和現實意義的電視劇時，您是否有一些“共通”的方法？

楊磊：是的，雖然《太平年》和《三體》在文本上看一個是講古代歷史，一個是講未來科幻，但都有共同的創作方法，就是“意義先行”。就像原著作者劉慈欣，他先有了那15個思想實驗，然后才衍生出了葉文潔、汪淼、羅輯等人物的故事線。

比如，劉慈欣先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在今天這個時代，有沒有可能一個人毀滅世界？”然后才有了葉文潔一個按鈕把外星人引來，整個世界面臨崩潰和坍塌。董老師也是先找到了“太平”二字，然后才有了《太平年》里老中青三代的典型人物扛起天下的種種人生軌跡。

以上是故事層面。從創作層面上說，在拍《三體》的時候，我和我的團隊工作人員說，你們不要把它當成科幻片，而是要當成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現實主義戲來拍——2007年的人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手機，開什么車，都要去研究。1967年的時候大家怎么吃飯，怎么唱歌，怎么睡覺，都要研究，像考古一樣把細節弄清楚，找到靈感，再翻譯成影視語言傳達給觀眾。

《太平年》的創作模式也是這樣。我們一開始的時候是一個一個博物館地走，一本一本書地看，因為五代十國沒有影視資料，我們只有去博物館看實物，看古畫，琢磨當時的場景，去他們生活過的地方體驗，一點點形成創作思路。這一點和當年創作《三體》是很像的。

最近我看小紅書上有人問“太平年是恒紀元還是亂紀元”，還有《太平年》里很多演員也在《三體》中有角色，比如演程昭悅的演員在《三體》里演了魏成，這些都挺有意思的。

演員趙健在《太平年》中飾演程昭悅，在《三體》中飾演魏成

總之，我們希望作品能給觀眾帶來一些收獲和感悟，能弘揚正向的價值觀，這樣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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