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里有一幕讓人脊背發涼。
后周太祖郭威在病榻上,用盡最后力氣握住養子郭榮的手,吐出四個字:“慎防武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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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沒有絲毫停留,瞬間切轉。
陽光刺眼地照在點檢司的校場上,反射在一位將軍的盔甲上,光芒銳利得幾乎要劃破屏幕。
那是殿前都點檢趙匡胤,他正在練兵。
郭威的臨終警告還在空中飄蕩,而歷史的車輪已經碾向了下一個循環。
“慎防武將”? 可他自己,不正是被部下以“黃袍加身”的方式,從武將推上了帝位嗎?
這仿佛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開創者親手寫下的劇本,最終成了埋葬自己王朝的指南。
這并非孤例。
在《太平年》勾勒的五代十國圖景里,“黃袍加身”幾乎成了一種標準化的權力更迭程序。
后漢的劉知遠,在馮道等人的運作下,被郭威、蘇禹珪等人抬出,披上象征至尊的“大纛”。
他臉上那份最初的“愧對先朝”迅速被難以掩飾的沉醉所取代。
吳越的錢弘俶,在劇中被權臣胡進思從私宅迎入宮中,真正的龍袍加身,在刀兵環伺下“被迫”接受百官朝拜。
當然,還有郭威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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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澶州,士兵嘩變,將領將黃袍強行裹在他身上,他驚駭推拒,指甲深深摳進袍料,卻最終在震天的“萬歲”聲中歸于沉默。
這一幕被拍得極具張力,與其說是兵變,不如說是主帥與部將之間一場心照不宣的“雙向奔赴”。
將領們需要一個新的皇帝來保障他們兵變后的安全,而郭威,則需要這個“被迫”的姿態,來維護個人忠義的名聲。
那么,趙匡胤在陳橋驛的表演,是抄襲還是超越?
從形式上看,這無疑是郭威澶州兵變的完美復刻,甚至更加純熟。
假借契丹與北漢聯兵南下的軍情,取得出兵虎符。
大軍出城幾十里便駐足陳橋,一件早已備好的黃袍(劇中藝術化為軍中黃旗)披在了“醉酒”的統帥身上。
他學走了老領導的全套流程,卻擁有了郭威父子最缺乏的東西:時間和健康的體魄。
但《太平年》的演繹,試圖為這個赤裸的權謀故事注入更復雜的靈魂。
朱亞文飾演的趙匡胤,在黃袍披身的剎那,沒有狂喜,而是悵然淚下,對著擁戴他的將士發出沉重地質問:“你們愿意擔起這個天下嗎? ”
這部劇弱化了他個人的預謀色彩,強化了那種被時代洪流推著走的“天命所歸”感,以及他對舊主周世宗郭榮(柴榮)的深刻愧疚。
登基后恢復郭榮本姓“柴”、厚待柴氏子孫的舉動,在劇情里被解讀為一種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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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歷史冰冷的另一面是,學者考證指出,趙匡胤“厚待柴氏”的承諾可能并未真正兌現,柴榮的后代或許早已凋零。
權力交接時的溫情面紗,終究遮不住政治清算的殘酷本質。
這就引向了那個最核心的悲劇人物——周世宗郭榮。
郭榮的六年統治,像一場與時間的瘋狂賽跑。
他接過養父郭威留下的基業,那是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攢下的本錢。
但他內心燃燒著一團火,一團急于證明自己的火。
登基之初,北漢來犯,他欲親征,四朝元老馮道當眾潑下冷水:“不知陛下能成為唐太宗那樣的人嗎? ”
郭榮答:“以我軍之強,破敵如泰山壓卵。 ”
馮道再問:“不知陛下能成為那座泰山嗎? ”
這連環兩問,像兩根鋼針,扎穿了年輕帝王的尊嚴。
他此后所有的行動,似乎都為了回答這兩個問題。
六年時間,三次大規模親征,西敗后蜀,三征南唐,北伐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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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下“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三十年壯志,卻仿佛知道命運不會給他那么久。
他宵衣旰食,眼中常布血絲,瘋狂地透支著國力和自己的生命。
他太想證明養父沒有選錯人,太想親手實現那個“太平年”的夢想。
然而,他所有的急躁與拼搏,最終在歷史的長河里化為一曲悲愴的挽歌。
他去世時年僅三十九歲,留下的兒子柴宗訓(郭宗訓)年僅七歲。
《太平年》用了一個殘酷的對比:靈堂里,那件為幼帝準備的孝服空蕩蕩地懸掛著,顯得格外弱小。
而殿外,趙匡胤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
郭榮拼盡六年,想為兒子夯實一個鐵桶江山,結果卻只是將江山打磨得更加誘人,然后完整地端到了他最信任的武將面前。
這何止是為他人做嫁衣? 這簡直是用自己的心血,為篡位者鋪好了最順滑的紅毯。
他打敗了所有的外部敵人,卻輸給了最無情的內部敵人:時間,以及人性中對權力的貪婪。
那么,究竟什么是明君?
郭威算嗎? 他節儉愛民,撤去宮殿珍寶,女兒出嫁只給普通布匹,說“天下是百姓的,朕只是暫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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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位八年,奠定了后周的根基。
郭榮算嗎? 他勵精圖治,拓土開疆,幾乎將后周帶到統一的前夜。
他們都堪稱五代亂世中難得的英主。
但他們的“明”,卻敵不過那個時代的底層邏輯:“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郭威的“黃袍加身”劇本,示范了如何以最低的道德成本完成朝代更迭。
這個模式一旦被證明有效,就如同病毒般植入權力游戲的基因。
趙匡胤不過是閱讀并完美執行了這份前輩撰寫的“創業手冊”。
甚至,他可能看得更透:郭威、郭榮父子兩代明君,嘔心瀝血,卻因為繼承人的幼弱和時間的吝嗇,最終功敗垂成。
這反而堅定了他的信念——必須由他自己,一個健康、成熟、手握重兵的強者,來接管一切,才能真正終結循環。
《太平年》通過“黃袍加身”這個符號的反復出現,讓我們看到歷史并非由簡單的忠奸善惡推動。
它更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卷入其中的人,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都難以掙脫那些由人性、時勢和過往案例共同編織的路徑依賴。
郭威被逼反時,或許真有悲憤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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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被擁立時,或許也有愧疚與茫然。
錢弘俶被推上王位時,更是純粹的棋子。
但一旦那件黃袍披在身上,權力的滋味嘗到口中,所有的初衷都可能被重新詮釋。
劉知遠表情的微妙變化,早已說明了一切。
這就是歷史的吊詭之處,沒有誰全對,也沒有誰全錯。
每個人都在自己時代的局限和信息的繭房里,做出了當下最“合理”、最利于生存的選擇。
郭威的選擇開創了后周,郭榮的選擇令他英年早逝,趙匡胤的選擇開啟了大宋。
我們站在千年之后,憑借全知視角去評判他們“應該”如何,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傲慢。
《太平年》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它只是把那種抉擇的沉重、命運的無奈以及人性的微光與陰暗,一并攤開在我們面前。
當黃袍成為一種輪回的象征,所謂的“太平年”,究竟是終結亂世的起點,還是下一個權力游戲開幕前的短暫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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