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時間流淌的聲音

魯博林

《時間的發現》：[英]斯蒂芬·圖爾敏、瓊·古德菲爾德著；張卜天譯；商務印書館出版。

假如有人問：“你怎么確定，世界不是5分鐘前剛被創造出來的？”你可能會覺得荒誕可笑。但事實上，這是哲學家羅素提出的著名思想實驗。這一問題背后，隱藏著更加深刻的詰問：我們如何確信那些我們未曾親歷的“過去”，是真實存在的？

在今天，人們會理所當然地接受宇宙誕生于138億年前，地球有46億年的高齡，人類是從古猿演化而來。這種將時間尺度拉長至億萬年計的“深時”概念，早已深入人心。然而，常識并非與生俱來。在人類文明漫長的“童年時期”，人類看待世界的方式往往是靜態的。無論是“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東方哲思，還是對永恒秩序的西方追尋，都傾向于將自然看作已然完成的畫卷。江河山岳，草木魚蟲，似乎亙古皆然，永不變易。

那么，究竟從什么時候起，人們開始為自然“編寫歷史”呢？

由科學哲學家斯蒂芬·圖爾敏與瓊·古德菲爾德合著、知名科技史家張卜天翻譯的《時間的發現》一書，正是揭開這一思想史謎題的一把鑰匙。

該書并非一部枯燥的科學編年史，而更類似演繹“時間之發現”的宏大思想戲劇。作者先用相當篇幅回顧了古代世界普遍存在的靜態自然觀：西方人一度相信世界創造于公元前4000多年，此后物種便固定不變；東方的智者或許更重變化，卻也同樣囿于循環與命定的世界觀。漫長的歲月里，自然周而復始，似乎并不怎么需要歷史。

誰能想到，轉變的契機不在形而上的杳渺云端，而就在腳下堅實的大地之中。

根據作者的描繪，18、19世紀地質科學引領了這場精彩的“破壁之旅”。當早期地質學者們認真審視巖層與化石時，他們震驚地發現，大地本身并不是一成不變的。那么，變化從何而來？對此的解釋引發了一系列橫跨宇宙論、自然哲學、倫理學和經驗研究的思想交鋒。最終，現代科學思想沖破了古老僵化的“時間壁壘”，將地球的年齡從數千年拉長了億萬倍。地球獲得了獨屬于它的“歷史”。

這一突破的意義極為深遠——它意味著人類開始用“歷史”的眼光看待自身所處的“世界舞臺”。有了更大的“舞臺”，生物學層面的演化論才得以順利登場。在達爾文革命之后，自然生命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受造物”，而是構成了一棵同氣連枝、根脈相通的演化巨樹。隨后，“歷史”的洪流涌向了更廣闊的宇宙，從恒星的演化到宇宙的起源，連最堅守永恒法則的物理學，也逐漸接受了“演化”觀念。

終于，人們從自然那悠長靜止的背影中“發現”了時間，也揭示了一個萬物皆流、生生不息的演化世界。

作者圖爾敏作為哲學學者，其遣詞精練，邏輯清晰。中譯者優美而雋永的文筆，也增添了本書的可讀性。閱讀此書猶如一場思想探秘，能體驗到層層推進、抽絲剝繭的智力愉悅。在深入淺出之余，作者還展現出強大的跨學科駕馭能力：從希臘神話到斯密經濟學，從羅馬法到但丁的《神曲》，該書在天文學、地質學、生物學、社會科學、文學、史學等宏闊的知識領域中旁征博引，縱橫捭闔。相比于給出短平快的結論，作者的筆調是舒緩的，思想是迂回的，或許意在使人仿佛身臨其境地感受這一歷史洪流的激蕩。

總體而言，作為一部聚焦于地質與生物學的科學史經典，《時間的發現》同時反映了人類理性的成長。它啟發我們進一步思考：科學的要義到底是一勞永逸地給出終極真理，還是保持對自然永不枯竭的好奇？自然的歷史浩浩湯湯，流淌至今，而值得一提的是，今天關于宇宙起源的爭論，竟仍能與古希臘的哲學思辨遙相呼應。這提醒身處現代的我們：保持謙卑與開放是多么重要。今天我們深信不疑的許多結論，在未來更廣闊的時間尺度下，是否也會被改寫？科學的魅力正是在于它永遠不自滿，永遠在探索未知的邊界。

當然，這本書不僅是在講科學，更是在講文明。它讓我們看到，人類之所以偉大，就在于能夠運用微渺的理性之光，去照亮那個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遠超我們生命長度的浩瀚時空。請翻開這本《時間的發現》，它會讓你在每一次仰望星空、每一次俯察大地時，都能聽到時間流淌的聲音。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