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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杉RECORD李一鳴:深度報道如何“見樹又見林”
? 整理:杜秋潤
編輯:吳慧涵
李一鳴
《鳳凰周刊》冷杉RECORD記者。畢業于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曾就職于北青深一度、全現在等媒體。
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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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鳴個人照片
什么是深度報道的“深度”?在社會學專業出身的李一鳴看來,“深度”就是通過新聞事件反映背后的社會系統。
一切新聞事件都發生在社會之中。看似偶然的 事件,背后往往是中觀層面某個系統的運作。一篇好的深度報道,既要在微觀層面做到事實清晰,又要能在中觀層面有所延展,正如美國社會學家艾倫·G·約翰遜所說的 “見樹又見林”。
記者既是觀察者,又是寫作者,該如何通過新聞事件以小見大、反映社會?李一鳴常常以社會學的視角進行觀察與寫作。在深度訓練營的分享中,他結合自己的作品,介紹了運用社會學視角進行采訪與寫作的技巧,希望能為關注稿件深度與可讀性的讀者提供一些啟發。
以下是李一鳴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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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科學的是社會學,這是一門幾乎可以和任何領域相融的學科,做新聞工作尤其對口。
社會學研究與深度報道很像,優秀的社會學研究不在于能提出何種政策建議,而在于能提供一種新的視角,由此完整地呈現出一個系統的運作方式,并加以解釋。這種系統性視角,是社會學訓練對我職業生涯的影響最深的一部分。
我一直試圖以深度報道的方式解答社會學的問題,從“系統”的維度把社會學與新聞寫作結合起來。新聞都發生于社會之中,社會學與新聞的關注對象在本質上是一致的。相較于社會學研究,新聞的可讀性更強、反應速度更快,能夠促成現實中一些淺層但及時的改變。
無論是教育、醫療、科技還是文化議題,其母題都嵌入在社會這一系統之中。即便是人物報道,個體在微觀層面的動機、行為和取向,也源于其所棲身的社會系統。因此,從社會出發、從系統入手,是我思考和操作選題的基本路徑。
《》和《》這兩篇稿件都和科技發展更相關,但我想在其中融合更多技術無法觸及的部分。在第一篇報道里,我試圖回答:科技能改變什么,又無法改變什么?外骨骼科技提高了截癱者的康復率,卻不能幫他們解決社會的歧視和內心的掙扎。第二篇報道也是如此,相比將AI數據標注員作為一個產業現象來寫,我更希望呈現的是:標注員為什么會選擇這份職業,人工智能這一系統背后存在著怎樣的重復性勞動?對我而言,我寫科技,更想寫的是科技之外那些無法改變的事。因此,無論什么選題,我都希望能在其中展現出社會系統的某一個切面。
是一篇教育報道。我想通過陪讀媽媽這一群體,呈現一種特殊的教育生態系統——一所“超級中學”如何改變一個城鎮的景觀、一種教育體制又如何改變一群人的生活方式。
是一篇有關防疫的報道。防疫涉及一個龐大的社會控制系統,當時許多報道是從市民的角度寫的,我想能不能從監管者的角度寫呢?盡管高層監管者很難采訪到,但通過防疫保安,依然能展現整個控制系統是如何在基層運作的。我寫防疫保安擔任的角色、發揮的作用,帶著一點“平庸之惡”的意味。
是我對系統呈現得最深刻的一篇報道。表面上,每個學生的分數不同,可以選擇填報不同的志愿,看似擁有選擇的自由,實則都被高報系統所控制。高報系統就像《利維坦》里所寫的那樣,是一場“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沒有贏家或輸家,唯一勝利的只有系統本身。
帶著社會學的視角與系統性的思維寫作,一方面能讓我發現選題中更多可延展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讓我在寫作中能以更深層的視角寫出一些“提亮文風”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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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開始做新聞時,經歷過很多挫折。由于長期接受社會學的學術訓練,編輯常常評價我寫的東西“像論文”或“像田野調查”,而不是一篇可讀性強的新聞稿件。我的第一篇長稿前后修改了五、六版,甚至重寫過幾次,才最終通過。
寫出可讀性高的稿件沒有什么秘籍可言,只能多練,并反復地試錯和修改。只有經歷一段很長的過程,才能慢慢讓稿子豐富生動起來。在能做到生動地寫作之前,不要苛求稿件的完美,先讓自己寫得合格就好。對新手記者而言,在實習或工作初期,編輯至少會給出一個合格的標準:事實清晰、信息充分、經得住交叉驗證,并且能在事件之外延展出一些內容。先讓稿件“合格”,再通過反復練習提升可讀性,是一條更為現實的路徑。
我的經驗是,要把一篇長稿當作自己生產的一個“產品”來看待。換言之,就是要關注讀者的“用戶體驗”。在采訪與寫作之初,我會先讓自己變得“空白”。讀者對我報道的對象一無所知,因此我要在這個前提下,梳理寫稿的邏輯,編排事實信息,并盡力把稿件寫得更有趣、更生動、更容易讓人感同身受。“要讓一無所知的人愿意去了解我在寫什么。”
在《村超最弱球隊:凈負39球之后,快樂依舊》(以下簡稱《村超》)這篇稿件中,我在第一部分先寫了最吸引人的內容:球隊如何屢戰屢敗、比賽場面有多么搞笑、輸得有多么慘。接著,進入更深層的方面,例如社會關注度如何聚焦在部分球員身上、這種關注給他們帶來了哪些改變、又對整個城市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最后再拓展到比賽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舞臺是如何搭建的,以及這一切背后的社會系統是如何運行的。
對我來說,寫稿的過程好比帶領讀者去完成一段旅程,先抵達一個地方,然后由我帶領大家,再一步步深入其中,挖掘更豐富的信息。落實到具體的寫作層面,我會先在導語中給出一個“鳥瞰圖”,讓讀者大致了解故事的基本內容和寫作對象,隨后再通過各種細節,引導讀者進入新聞事件的具體情景。
無論是采訪還是寫作,都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完全無知的人。只有在采訪中真正做到身臨其境,才能讓讀者在閱讀時感到身臨其境。例如《防疫保安,24小時600元》這篇稿件,我在開頭寫“對講機一直在響”,是希望先用聲音帶讀者進入當時環境,再逐步交代地點與環境。雖然這篇稿子是通過電話采訪完成的,但在采訪過程中,我努力讓自己身臨其境,盡可能地采集當地的聲音、味道、語言和人物信息,讓稿件足夠充實。
想寫出能讓讀者身臨其境的稿子,可以在采訪時把一個大問題拆解成無數個小問題。比如,當我想了解對方屋內的環境,我會假裝自己是一個盲人,而采訪對象是一個視力健全的人。我會問他墻壁的顏色、燈的位置。如果采訪對象不擅長表達,可以把問題拆解成能用“是”或“否”去回答的形式。當我作為“視障者”,能通過采訪對象的描述,在整間屋子行動自如時,采訪的信息就足夠了。
追問也是采訪中的重要技巧。面對采訪對象的模糊講述,需要反復追問細節。這篇稿子寫作的過程并不困難,因為采訪對象有很強的表達欲,我不需要去問很多特定的內容,但在關鍵節點還是需要反復追問。例如,她提到自己小時候學習很好,我便追問有多少獎狀;她說有很多,我繼續問這些獎狀放在哪里;她說這些獎狀都放在床褥底下,我便問是如何擺放的;她說碼得很整齊,我進一步問,碼在床褥下的話,鼓起來的部分會墊在身體的哪個部位,她回答墊在腰上。這就是一個很完整的追問過程。
比起寫作能力,真正決定稿件質量的,往往是采訪能力。只有在采訪時抓住細節,一步一步往深處詢問,寫作時才有足夠的材料可用。如果沒有問出細節,干寫是寫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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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些年的寫作興趣是,希望能多寫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在這個比較沉重的當下,幽默能夠解構很多事情。
我偏好的幽默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文風的幽默,它讓稿件的可讀性更強;另一方面是帶有諷刺意味的黑色幽默。我會比較偏向有點反諷,甚至是“陰陽怪氣”的主題。幽默的迷人之處在于,它不需要太多的理論解釋,就能讓人迅速理解。它是微妙的、難以解構的。正因如此,我希望能夠多寫一些幽默的稿件,去輕松地呈現并解構社會。
《村超》寫的是一個失敗球隊的故事。在選題時,我們發現,很多同題報道都是正面的。他們會寫普通人如何站上賽場,或者聚焦于“村超”的射手王和組織者。而我想寫點“有意思”的東西——比如失敗本身。我覺得這是其他記者都不會考慮的,所以就這樣去做了。
“四格隊”不僅一場沒贏過,而且丟了很多球。我很好奇這支球隊是如何組建起來、如何支撐著把比賽踢完,我猜測肯定有很多搞笑的事發生。果不其然,最后采訪出的內容很有畫面感、效果很好。雖然這篇稿子寫了很久,但我很滿意,因為寫出了那種有意思的 、帶點黑色幽默的東西。在我看來,寫稿最大的成就感是完成一場抵達,一旦讀者理解了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我就會覺得非常美妙。
除了提升稿件的可讀性,幽默還可以緩解一些無力感。我始終認為,新聞很難改變世界,記者遲早要直面這種無力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與困境,我們無法替任何一個人解決困境。作為記者,與其試圖改變他人,不如關照自身,解決好自己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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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是社會學出身,有沒有通過新聞采訪去寫一個社會學概念的經歷?
A:最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會帶著這樣的想法去報選題。但通常情況下,編輯不建議我這樣做,我也很認同這一點。新聞還是要從事實出發,不要單純地從一個概念去落地操作選題。現在我比較習慣的一種路徑是,找到一個事情或者現象,再通過查資料、向相關人士請教,判斷選題是否成立,然后去找人采訪,最后結合資料進行分析與寫作。
那些沒到現場的實踐其實也在幫你積累經驗,到了那個情境里會有一種本能反應。
Q:您可以推薦一些社會學書籍嗎?
A:我推薦一本社會學入門書,叫《見樹又見林》。它很薄,也出了簡體中文版,我覺得大家讀起來應該會有一些收獲 。
Q: 如果選題只停留在某個主題或者概念層面,應該如何進一步完善?是找一些相關的人聊聊,還是找編輯溝通?
A:如果在媒體機構的話,第一步要做的是先去找一些相關的人聊聊,進行一個類似“前采”的溝通,確認大概的事實是否跟自己的想法相一致,也就是選題是否成立。在此基礎上,在選題會上正式地去報題,這是編輯最喜歡的狀態,也是選題最容易通過的做法。此外,也可以直接去找編輯溝通,他會告訴你可以去找誰了解情況。
Q:您可以分享一些提高采訪水平的思路和方法嗎?
A:我覺得采訪水平受兩方面影響:一方面是和采訪對象的交情,另一方面是采訪的能力和技巧。
采訪水平首先和采訪對象的交情有關,涉及一些人際交往的技巧。如果能在短時間內和采訪對象建立信任,對方就會愿意分享更多的東西。在見面之前,記者要對采訪對象進行初步的了解,清楚他所處的環境,要讓對方感受到“我了解你的處境”,這樣才能快速建立關系。
具體到采訪上,需要不斷練習。最開始寫稿時,我需要補采很多內容,連基本的時間、地點、人物等基本要素都要被編輯追問。采訪首先要做到合格,把事實先問清楚,之后再去追問更多的細節。至于細節生動到什么程度,是需要在實踐中逐漸提高的。
歸根結底,最重要的還是不斷地去采訪、去練習。見更多的采訪對象、鍛煉自己跟人打交道的能力,知道怎么樣能做出一個合格的采訪,之后才是進一步提高采訪水平的問題。首先要做到合格,再去想如何提高。
Q:您提到自己以前比較內向,為什么會選擇記者這個職業?如果不擅長以社交為目的的社交,會質疑自己不適合做記者嗎?是如何克服社交恐懼的?
A:會有質疑。我剛開始實習時,根本不知道我的工作要干什么。一直到正式工作后,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有電話恐懼和社交恐懼,比如拿到一個人的聯系方式,可能會猶豫很久都不敢去加。
我以前是一個很“i”(內向)的人,但是我通過職業的鍛煉,現在能讓自己做到這些事情了。在北青深一度實習時,我做了很多突發報道,要去突擊采訪政府官員或者當事人。因為有時效壓力,帶教記者在等,所以不得不去打電話,也是在這種被迫的情況下慢慢鍛煉出來的。
Q:這篇稿子寫得很幽默。您既是報道者,也是被報道者,寫作時是怎么看待這段經歷的?
A:我住院住了一個月,等于一個月沒出稿,想著怎么也得出一篇稿,就以住院的經歷去寫了。我希望借此改變一些大眾對于精神病患者、對精神科住院的刻板印象。同時,我還希望這篇稿子能幫到更多人,所以我起的標題非常“標題黨”也是期待有更多的人點進來閱讀。
這篇稿件寫得很快,畢竟是自己采訪自己,但在寫作過程中,我是邊寫邊哭的。我覺得記者可能不太有機會去做這類稿件,在當下的傳媒環境中,這樣第一人稱的體驗式報道,可能更容易與讀者建立連接,符合他們的閱讀興趣。
Q:面對風險比較大的選題,媒體機構可以提供一定的安全保障,但寫作自由度可能受限。您覺得該如何選擇媒體機構呢?
A:我傾向于選擇一個能保障自己安全的機構。我目前體驗了三家機構,每家機構都各有利弊。我第一家所在機構規模較小,選題尺度相對寬松,但這種既有規范公司背書、又能進行較大尺度報道的機構,在當下的環境中可能已經很難再出現了。
如果是新聞出版總署下面的機構,只能去接受相關的規范。但即便如此,不同機構的尺度差異依然很大。對個人而言,只能多去實習,盡量選擇一個跟自己的價值取向相符合的機構。
系列統籌丨甘煜敏 孫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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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委|潘奕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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