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理想把“具身智能”做成一份宣言時,汽車公司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敘事重心走向臺前:從車的智能化延伸到“行動能力”,從功能堆疊延伸到“主動服務”。但對大多數家庭用戶而言,敘事最終仍要被翻譯成更具體的問題——它是否真的能在下一次換代里,減少操心、爭執與臨時決策的成本。
宣言之后,理想很快給出了“第一版答案”的硬件輪廓:全新一代L9 Livis被預告為55.98萬元的終極版,并被概括為三項“跨代級”底座升級——800V全主動懸架、包含線控轉向/四輪轉向/EMB的全線控底盤,以及由兩顆5nm自研“馬赫100”芯片提供的2560 TOPS算力,并配套全車360度激光雷達覆蓋。
在真正的功能形態尚未展開之前,這組信息更像是在先交付“可控與兜底”的前提條件,而不是羅列賣點:把執行機構、感知與算力、以及交叉冗余先鋪齊,意味著車輛有機會把更多關鍵動作從“盡力而為”推向“可預期地完成”。但這套底座能否進一步轉化為“事務協同”的具體能力,仍取決于軟件策略、標定與責任邊界如何定義。
問題也因此更尖銳。具身智能敘事最容易踩中的錯配,在于體驗進步包裝成換代之后——如果最終呈現仍主要是更順滑的交互,它就更像一次大型OTA;只有當系統開始穩定地替人做決策、扛責任,才更接近換代。
所謂“換代”,是把理想擅長的“車內協調”推向“車外協調”,把“這輛車能做很多事”推進到“這輛車能替車主把事務處理掉”。評價重點不再是入口多少、功能多少,而是臨時決策能否變少:系統需要在多乘員、多情境下主動給出更省摩擦的安排,把接送、改道、補能、停靠等瑣碎壓縮成更少打斷的流程,并把“臨時協調成本”從駕駛者身上移走。對家庭用戶而言,這種提升最終會被感知為更少爭執、更少返工、也更少那句“怎么又沒安排好”。
當驗收落在上述標準時,L9的大換新也就變得直白:在冰箱、彩電、沙發之外,它還能繼續吞掉哪些家庭用車的“隱性成本”?它能否從“被動響應的工具”更進一步,成為更可靠的家庭事務協同者?如果答案只是“更聰明地記住了你”,具身智能很難成為新的購買理由;如果它確實開始接管一些過去只能由家庭成員爭論、協商、臨時拍板的瑣碎,宏大敘事才可能落回到日常生活的可感知收益。
理解這場敘事為何會在此刻被推到臺前,仍要回到理想過去十年的產品路徑。2018年理想ONE推出時,中國新能源車市場遠沒有今天這么“懂行”。那一代產品的意義并不主要在于參數極致,而在于它證明了一件更樸素的事——把一套能跑、能用、能規模交付的新能源方案真正做出來,本身就足夠稀缺。在那個階段,交付本身就是護城河:只要能持續迭代,市場就愿意多給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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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理想汽車
關鍵轉折發生在L9初代上市之后。它把理想的產品邏輯壓縮成更易被理解的商業表達:用接近全尺寸SUV的空間姿態,提供不輸大排量的動力體感,同時把油耗、使用成本和價格拉回到更可被中產家庭接受的區間。理想由此把原本屬于少數人的體面與舒適,拆解成一套可消費的工程組合:車里能睡、能看、能冷藏,長途不焦慮,城市不浪費。外界未必把它視為“技術領先”,卻很難否認它完成了一次教科書式的價值重排。
隨后幾款衍生車型的連續推出,本質上是在同一條邏輯上橫向鋪開:同一套家庭場景解決方案,被切成不同尺寸與不同價格帶,以更細的客群分層擴展到更大的銷量體量。理想在這一階段的強項并不是創造更多前所未有的功能,而是把“已經被驗證有效的一套東西”做成更穩定、更易交付、也更易被家庭決策接受的標準件。至此,理想的品牌名片徹底走向清晰:它不以滿足駕駛者的自我表達為核心,而更像是一臺讓家庭關系更順滑的協調器。
這種定位在典型三口之家里尤其真實:出資結構與車內權力經常倒掛——副駕駛要舒服、后排要安靜、孩子要被安撫。駕駛者最重要的任務不是享受駕駛,而是把回家這段路從議題引爆點變成緩沖帶。能讓伴侶少一點疲憊、讓孩子少一點吵鬧、讓一家人少一點互相消耗,這種價值比加速快0.2秒更容易被轉化成訂單。理想產品在過去幾年持續押注的,正是這種“把汽車從誰說了算的戰場,改造成大家都別難受的妥協機制”的現實需求。
也正因為定位過于清晰,當理想試圖把敘事抬到更宏大的下一階段時,錯配才更容易被放大。宣言強調時間線、技術棧與組織結構,強調公司并不只是在做L9、以及圍繞MEGA的產品延展,還在芯片、操作系統、大模型與數據基礎設施上持續投入。這些內容對外部評估者意義明確,因為它們指向長期門檻;但對普通家庭用戶,它們仍需要被翻譯成“能替我解決什么”的語言。
純電路線的波折進一步放大了這種翻譯難度。MEGA在工程師視角里頗具野心,效率、風阻、空間、補能體系都試圖建立新標準,但市場并不總按工程邏輯投票——外觀爭議、價格錨定、補能信心、品牌溢價的疊加,讓它沒能像當年的L9那樣順勢成為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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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理想汽車
而后,i8與i6的上市及交付節奏被拉長,市場耐心也隨之消耗。等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消費者默認“等來的應該不一樣”。等待本身就會把預期抬高,而預期一旦落空,失望就會被成倍放大。企業可以強調建設條件、網絡鋪設、交付爬坡等客觀因素限制,但市場通常不會為解釋買單,它更傾向用“結果有沒有驚喜”寫結論。
因此,具身智能更像一場同時面向外界與面向自我的再定位:在純電尚未形成穩定敘事之前,公司需要一套語言體系去解釋長期投入,并證明自己不只會做“家庭大沙發”。但一旦這套語言被直接用于消費者溝通,不協調感便會出現——更像面向資本市場與組織體系的表達方式,去說服拿錢買車的家庭。
值得注意的是,智駕能力已經成為不少人的購買理由之一,智艙更是成為當下購車的默認決策理由,這意味著消費者并不天然排斥AI。真正的分歧在于,車企究竟把AI交付成“更會說話的系統”,還是“更愿意承擔責任的協同者”。
理想面臨的關鍵問題或許并不是能否在模型上超過頭部AI公司,而是是否敢在高頻家庭場景里把責任接過來:穩定、可預期、少犯錯,才是家庭用戶愿意交出部分控制權的前提。具身智能在車上的終局競爭不一定是聰明,而更像是一場關于信任的工程——它必須在多數時間里做對、做穩,穩到用戶愿意讓它替自己處理那一串細碎卻耗人的安排。
從ONE到L9,理想用了十年證明自己理解中國家庭如何在一臺車里生活。接下來,它需要證明更難的一件事:當“智能”從口號變成動作時,這些動作的指向不是讓敘事更完整,而是讓普通家庭在早晚高峰、在接送路上、在疲憊與瑣碎里,確實少一點摩擦,多一點從容。
否則,再宏偉的具身智能宣言,最終仍可能被翻譯成一句更樸素的評價:車更會來事了,但家的問題,還是得我們自己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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