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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泓/文
英國哲學家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認為,“我們為自己繪制事實的圖像”,并在《邏輯哲學論》中寫下:“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這位哲學家的觀點也映照出當今中國制造業轉型的深層困境:語言的邊界,其實就是你認知世界的邊界;說不清楚的困境,其實就是你走不出去的困境。
當一家年營收3億元的精密合金企業投入上億元資金建設新廠房,卻依然無法打開新產品市場時;當無數技術過硬、品質優秀的制造企業在轉型中不斷“投錯方向”時,問題不僅出現在生產線上,更體現在語言的敘事能力上。
當中國制造業開始重新講述自己的故事時,一場從“世界工廠”到“世界創新源”的變革已在語言層面悄然發生。
失語
企業一般習慣投資“看得見”的東西。在貼牌制造的黃金年代,企業的經營邏輯非常清晰:參加展會接到訂單,回廠生產并按時交貨,最終收回貨款。
在這個模式下,企業的核心能力是生產。只要生產線夠先進、品質管控夠嚴格、交期夠準時,訂單就會源源不斷。于是,那個時代的企業家形成了一套根深蒂固的投資邏輯:投資廠房,看得見,摸得著;投資設備,有參數,能對比;投資生產線,產能提升立竿見影;投資質量管理,有認證,有背書。這些投資的共同特點是:有形、可見、可量化、投入產出關系明確。
但當企業從“代工模式”轉向“自主品牌”時,游戲規則徹底變了。企業需要的不再是更大的廠房、更先進的設備,而是新的能力。
現在的企業必須明確做什么市場、服務什么客戶、如何實現差異化競爭;必須具備品牌建設能力,讓市場認識你、記住你、信任你、愿意為你的品牌溢價買單;需要有營銷能力,找到客戶、觸達客戶、說服客戶、轉化客戶、留住客戶;需要有組織能力,從生產型組織轉向市場型組織,建立新的激勵機制和人才體系。這些能力的共同特點是:無形、不可見、難量化、投入產出關系不確定。
經濟觀察報副總編輯鄒衛國曾說:“經濟轉型中,不知道企業如何在不懂得建立新能力的情況下,做出正確決策。”
這個問題的核心在于,當企業需要建設“看不見”的軟能力時,企業家不知道該怎么做,投入多少,投給誰,什么時候能見效。于是,他們本能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繼續投資廠房、設備、生產線。這不是因為企業家愚蠢,而是因為這是過去數十年成功的經驗,是他們唯一熟悉的投資邏輯。這恰恰是路徑依賴的陷阱,也是中國企業“內卷”的一大成因。
本質上,企業轉型是從“生產能力”到“市場能力”的躍遷。轉型,不是轉產品,也不是轉行業,而是轉能力——從“生產能力”轉向“市場能力”。
生產能力是能把產品做出來,能把質量做穩定,能把成本降下來,能把交期控制準。市場能力是戰略洞察能力(知道市場需要什么),品牌建設能力(能讓市場認識你),營銷獲客能力(能讓客戶找到你),信任建立能力(能讓客戶相信你),銷售轉化能力(能讓客戶買你的產品),客戶經營能力(能讓客戶持續購買)。
在代工時代,市場能力是客戶的,制造業企業只需要生產能力。在品牌時代,哪怕是代工廠,也需要品牌(代工品牌,如富士康),市場能力是企業自己的,生產能力反而可以外包。這就是為什么很多互聯網品牌、新消費品牌,甚至是主播帶貨,自己沒有工廠,卻能做到幾億、幾十億的銷售額,因為他們掌握的是市場能力。很多制造企業擁有世界一流的生產能力,卻因為缺乏市場能力而陷入困境。在今天的商業世界里,市場能力比生產能力更稀缺、更值錢。
新大眾文藝代表性作者、李青敘事班創辦人、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品牌顧問李青在廣東調研了十多家企業后說:“廣東制造企業的產品做得比他們自己所表述的好,很多企業的簡介都講不清楚自己。”
語言塑造認知,認知決定行動。在長達數十年的代工黃金時代,中國制造企業掌握了一套精密而高效的生產語言:“良品率98.5%”“交期誤差±2小時”“通過ISO9001認證”……這套語言清晰、準確、可衡量,完美適配代工模式下的世界運行規則。在這個世界中,企業的價值由客戶訂單定義,企業的能力由生產指標衡量,整個行業被“生產性思維”統領:更快的生產線,更低的次品率,更高的產能利用率。
2018年后,隨著全球供應鏈調整,這套語言的局限性開始顯現。當企業需要回答“我是誰”“客戶在哪里”“我為何獨特”時,它們發現自己突然失語了。
失語的本質是意義生成能力的缺失。企業擅長講述“如何生產”,卻拙于回答“為何而造”。當一家企業說不清它為何能改善一種生活、解決一類痛點時,便被困在了舊世界的邊緣。
困境
前述精密合金企業的困境具有代表性:老板投入上億資金建設新廠房,因為“以前是租廠房,現在要有自己的資產,這是企業的能力”。從表面看,這是投資決策失誤;從深層看,這是語言系統的錯位。
企業家用“生產能力=廠房+設備”的舊語法,試圖解決“企業價值=品牌認知+市場能力”的新問題。這就像用牛頓力學的語言描述混沌學與量子現象,必然導致認知混亂與行動偏差。
中國制造業當下的轉型困境,本質上是一次集體性語言危機。當舊的語言無法描述新的現實,企業便在認知真空中做出本能但錯誤的選擇:繼續投資看得見的硬資產,而非看不見的軟能力。
今天制造業企業遭遇的市場能力問題,實際是碰上了制造世界語言的新邊界。對于新的市場定位,企業需要塑造新的語言體系,進而塑造新的認知世界。
維特根斯坦的哲學提供了一個銳利的分析工具:我們所能思考和言說的世界,是由語言的可能性所劃定的,語言的邊界即是世界的邊界。
在代工模式中,中國制造企業的“世界”邊界清晰——客戶的訂單規格書、質量標準、交付時間表。企業只需在這個邊界內做到極致,便可獲得成功。
當這條邊界消失,企業需要自己劃定新世界的邊界時,問題出現了:它們缺乏劃定邊界的語言工具。如何定義自己的市場?如何描述自己的獨特價值?如何與新的合作伙伴對話?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生產管理手冊中,而在一個全新的語言系統中。
一家制造企業非常認真地制作展覽手冊與名片,但并沒能讓很多參展客戶記住,因為企業用的是拼音文字或是自己也說不順口的英文名字。另一家企業只用了兩個漢字拼音的首字母“YK”,沒想到客戶就記住了。這是客戶的認知習慣,比如世界著名的制造業品牌“GE”。語言可以建立客戶對企業的辨識度。
敘事
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提出的“中國制造家”概念,正是對這一語言危機的回應。這不僅是一個新名詞,更是一套試圖重構制造業認知圖景的新語言系統。
李青在解釋這一概念時說:“中國制造家是對實干家、創新者和冒險家的贊美辭。”這句話本身就是精妙的語言實踐——用三個充滿張力的身份標簽,重新定義了制造企業家的存在方式。
“實干家”連接著中國制造業的務實傳統;“創新者”指向產業升級的未來方向;“冒險家”則賦予轉型以勇氣和尊嚴。三個詞組合形成了一幅新的邏輯圖像,一幅能夠激發行動、重塑身份的圖像。
為此,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計劃在新的一年,展開對制造業全新的敘事,持續制作關于中國制造家故事的專欄、書籍等,在北京發出中國制造家的聲音。
語言的重構需要具體的實踐載體。“李青敘事班”正是這樣的載體,教授制造企業重新講述自己的故事。
在敘事班中,“洗衣凝珠”不再只是清潔產品與標準,而是“家庭關愛的象征”(如優凱、偶愛你);“香料”不再只是化學制劑與成分指數,而是“東方美學的載體”(如中國香);“戶外鞋”不再只是穿著工具,而是“探險精神的伴侶”(如戶外特工、山頂見)。這并非包裝技巧,而是根本性的認知轉換:將產品從物理屬性的“事物”,重塑為承載關系與意義的“事實”。新的語言由此開始繪制新的世界圖景。維特根斯坦說:“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
當制造企業學會用新的語言講述自己,它們開始為自己“制造事實”——不是虛構事實,而是讓一直被忽視的價值維度變得可見、可感、可傳播。
單家企業的語言變革力量有限。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在20周年年會上提出構建“中國制造家互助合作系統”,旨在將這種語言變革系統化、生態化。活動上,筆者以“生生不息——中國制造家的力量”為主題作分享,勾勒了一幅不同于傳統競爭模式的產業圖景,提出一套新的產業語法——成本重構、場景深耕、生態協同。
在這套語法中,企業的價值不再僅僅取決于內部效率,更取決于在生態中的連接能力與貢獻度;競爭不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戲,而是共同做大蛋糕的正和博弈。
互助合作系統是這個新語法的實踐場域。它通過跨區域、跨行業的協同創新,讓“生態共贏”從一個理念逐漸成為可驗證的現實。
這種敘事轉型的力量是強大的。如不同行業的企業,技術生態企業、傳感器公司、家電工廠與AI算法團隊,不再固守各自的“技術方言”,而是圍繞“尊嚴養老”這一共同場景,可以創造出全新的智能照護解決方案。中小企業生態之間的協作,我的短板,可能是別人的拿手好戲。
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正在將這些附著于時代轉型的實驗,醞釀成為一場偉大的中國產業敘事變革。
范式
當“中國制造家”的語言和實踐積累到一定程度,便可能升華為一種新的發展范式。這種范式回應了一個根本性問題:在技術日益平權的時代,后發國家如何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崛起?
技術可以購買,設備可以引進,但將這些要素組織起來、創造持續價值的能力卻無法簡單移植。這種能力根植于特定的產業生態、協作網絡和文化土壤中。
“中國制造家”探索的正是這樣一種能力建構路徑:不是依賴少數龍頭企業的技術突破,而是培育一個能夠持續孕育創新、高效協作的制造家生態。
這種路徑對于眾多尋求工業化轉型的發展中國家具有參考價值。它提供了一種不同于傳統“引進—消化—吸收”模式的可能性:通過構建本土創新生態,實現更加自主、韌性、包容的產業升級。
最終,中國制造需要完成的,是從“世界工廠”的沉默執行者,到“中國制造家”的主動敘事者這一身份轉變。企業為自己制造的事實,不應再只是一座座無人問津的精美廠房,而應是一個個被清晰講述、被廣泛需要、能夠嵌入全球價值鏈新環節的價值故事。
在技術平權的時代背景下,這一探索具有超越國界的范式意義。當人工智能、數字制造等工具日益普及,發展的核心瓶頸不再是技術的獨占,而在于“組織技術以實現普惠”的社會能力。
中國制造家所踐行的正是一種基于網絡協作、強調共生共贏的工業化新路徑。強國之路,可以不是攀登一座唯我獨尊的高峰,而是培育一片萬物生長的雨林。“中國制造家”范式還隱含著更深層的意義:它可能促進更加均衡的人類社會發展。
當制造能力不再集中于少數國家和巨型企業,當創新更多來自分布式、網絡化的中小制造家生態,技術的紅利將可能更加廣泛地分享。
企業競爭力不再源于獨家技術的壁壘,而源于在開放網絡中組合價值、定義場景的能力。這種分享不僅是經濟層面的,也是文化和制度層面的。不同的制造家群落會基于自身的文化傳統和制度環境,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創新路徑和組織方式。
這種多樣性本身就是對人類創新潛力的一種解放。它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單一敘事,為人類社會探索多樣化發展道路提供了實踐素材。
這條路徑若得以走通,其輸出將不僅是商品,更是一種“發展的操作系統”——一套關于如何將技術能力、制造網絡與本土社會需求深度融合的方法論。這對于眾多尋求自主、可持續發展的發展中國家而言,是一種珍貴的“制度平權”與文化平權的參考。
圖像
中國制造業的轉型,從根本上說是在制作一幅新的集體圖像——一幅關于中國制造是誰、能做什么、為何重要的圖像。
這幅圖像正在逐漸清晰:中國制造不再是廉價商品的代名詞,而是復雜問題解決方案的提供者;中國制造家不再是無聲的生產執行者,而是有故事、有理念、有精神的藝術創新主體。
這幅圖像的繪制需要所有參與者共同努力。每一次成功的協同創新,每一個打動人心的品牌故事,每一次跨越傳統邊界的合作,都是在為這幅圖像添上一筆。
當這幅圖像足夠清晰、足夠豐富、足夠有說服力時,它改變的將不僅是外界對中國制造的認知,更將改變中國制造自身的可能性邊界。
語言的終極檢驗標準是能否生成新的現實。“中國制造家互助合作系統”正是一次生成新現實的努力,通過打造一批具有影響力的互助合作項目,試圖向世界證明:中國制造不僅有著強大的制造能力,更有著強大的創新生態構建能力。
這種證明不是通過宣傳口號,而是通過可觀察、可驗證、可學習的具體實踐。每個成功的協作項目都是一個“事實晶體”,堅硬、透明、折射光芒。田野調查、對話節目、深度報道,這些敘事工作不是附加裝飾,而是事實生成過程的內在組成部分。它們記錄、闡釋、傳播,讓局部的事實成為共享的經驗,讓個體實踐成為集體智慧。
治愈“失語”,方能走出困境。當新的敘事被千萬制造家共同書寫,它所定義的將不僅是企業的未來,更是一種文明在工業時代如何保持學習、包容與創造力的鮮活樣本。這場始于語言的覺醒,終將抵達現實的彼岸。
中國制造家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科學理性、合理牟利、勇于創新、長期主義的精神,或許可以成為時代的精神與新的價值觀。
在這幅由語言繪制、由實踐充實、由技術增強的新圖像中,中國制造家正在為自己、也為所有相信制造創造價值的人們,制作一個全新的事實——制造驅動創新、創新賦能制造,制造與創新共同服務人類進步。
世界的邊界在語言中劃定,又在語言中拓展。當中國制造家開始用新的語言講述自己,他們不僅在描述一個不同的現實,更在召喚一個即將到來的新世界。這個世界里,制造不再是簡單的物質轉化,而是意義的創造;制造家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生態的節點;制造強國之路不再是單一模式,而有多樣可能。
這條路剛剛開始,但方向已經清晰:通過重構制造的語言,中國制造正在重構制造的事實,最終將重構制造的未來。這或許就是“我們為自己繪制事實的圖像”在產業變革中最深刻的新敘事。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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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泓
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
《正道:中國制造企業的新出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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