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朝鮮江原道北部夜風如刀。志愿軍俘管處一間簡陋工棚里,24歲的女翻譯劉祿曾脫下沾滿雪粒的棉帽,坐到一名新俘虜對面。燈泡昏黃,那位美國海軍陸戰隊新兵先是緊張,隨后好奇地盯著面前這位東方女軍官。雙方不到十分鐘的對話,卻悄悄決定了兩個人此后數十年的際遇。
戰火吞噬溝壑,語言卻能架橋。劉祿曾出身上海,家境優渥,從東吳大學法學院轉到軍中,本就自帶書卷氣。她先詢問身體,再提家人,最后才切入作戰細節。“戰爭結束后,你想回去見誰?”她問。俘虜想了想,低聲答:“母親。”僅此一問一答,緊繃的神經松了幾分。說到底,刀槍之外,人性柔軟的部分最難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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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春,志愿軍第九兵團收容所遷址渭源。一路顛簸,有些俘虜高燒不退。劉祿曾主動申請醫藥,甚至臨時調來一臺破舊運兵車,把病號送往后方臨時醫院。那位叫詹姆斯·伯特納的新兵,就在那輛車上。后來他頻頻提起,正是這趟山路,打消了自己對“紅色軍隊”所有先入為主的恐懼。
此后半年,劉祿曾被抽調到前沿陣地做喊話。她嗓音清亮,英文地道,美軍慣以為錄音機。“We want peace, we hate war.”一句話喊出,山谷回聲轟然,前線不少美國大兵暗暗鼓掌。“不得不說,那個夜里聽見女聲,我們都懵了。”多年后伯特納在筆記里寫下這句自白。
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協定》簽字。丁字山陣地上,劉祿曾第一次與美軍正面無槍對峙。雙方各站壕溝,一邊哨兵情不自禁揮手,一邊女翻譯大方回應。零點整,炮聲停息,黑夜里響起口哨,她才意識到,三年的生死界線,就此畫上句點。
遣俘現場,她沒再遇到伯特納。檔案卡片飛快翻頁,一個熟悉名字始終不見。她只能在心里默記那張年輕面孔——深眼窩、略帶頑皮的笑。隨即,國內戰后建設轟轟烈烈。1954年,她奉調回南京軍區,后又轉業至中國國際旅行社南京分社,專事接待外賓。生活收了鋒刃,卻迸發出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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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進二十五年。1979年4月,中美正式建交剛滿百日,南京分社獲派女副經理劉祿曾赴美考察。紐約春寒料峭,她在曼哈頓一家老牌餐廳參加歡迎酒會。晚宴過半,餐廳經理快步走來,用頗為地道的英語試探:“這位女士,您來自中國?您是否曾在朝鮮戰場當翻譯?”語速極快,語調卻帶抑制不住的激動。
劉祿曾一怔,定神細看對方——金發微卷,眉宇間有些熟悉。她剛開口,對方已搶先報上名姓:“James Burtner。我在二十多年前是你的俘虜。”短短一句,令周圍賓客瞬時安靜,隨即爆出輕微驚呼。兩人對視片刻,相視而笑,然后在美國式擁抱里重逢。
幾句寒暄后,伯特納掏出一個小盒,里面是一枚薄舊別針,正面用中文寫著“和平”。“圣誕節那年,你分給每個人一枚。我一直留著。”他說。席間眾人舉杯,氣氛熱烈而詫異:俘虜與俘管,在紐約重敘舊誼,這情節比電影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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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籌交錯之余,伯特納略帶歉疚地回顧往事:“我那時只想逃避刑期,沒想到被送上戰場。”劉祿曾點頭,她太熟悉這些青年被裹挾的軌跡。“可惜許多人再也回不了家。”她輕聲答。兩人都沉默,十幾秒后,相視而笑,不再談悲愴,只聊各自的生活。劉祿曾介紹自己負責美籍游客在華線路,伯特納干脆說:“那我得帶全家去南京,讓孩子看看救過他爸的人。”
賓客散去,月色照在第五大道的玻璃幕墻。兩人站在門口寒風里,再次緊緊握手。沒有更多豪言,只有一句鄭重約定:下次見面,換你做東,請吃正宗的南京鹽水鴨。
這個夜晚的傳奇迅速傳遍華人圈與美媒。有人感嘆命運奇妙,有人評說“以德報怨”。可對當事人而言,那更像一場遲到的問候——戰爭讓他們相遇,和平讓他們重逢。劉祿曾返京后,把那枚“和平”別針珍藏進抽屜,默默寫下一行小字:真正的勝利,是讓昔日對手愿意同桌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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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祿曾晚年鮮少談及自己“富家小姐到戰地翻譯”的際遇,外界只記得她的職業標簽——中國旅行社首批美洲線業務骨干。1990年代,她因病離世,遺物清點時,那枚別針依舊在。后輩翻閱資料,驚訝于一段跨越太平洋的友誼,而知情老兵只是擺手:她做的事,恰恰符合志愿軍最樸素的信條——打到停手那一刻,就當對方是普通人。
伯特納的后半生則更為低調。佛羅里達州小鎮的鄰居只知道他愛收藏舊郵票,很少提半句軍旅。2001年,小鎮報紙刊登訃告,提到他生前最后一次遠行是1983年秋,路線:紐約—西安—南京—上海。同行的人證實,那趟旅程里,中年退伍兵在南京長江大橋上掏出一枚印有中文“和平”的別針,別在胸前,拍了張合影。
故事至此收尾,不夸張,也不煽情。時間見證了一對戰時“敵我”,因為一場雪夜的善意,留下跨越半世的握手。戰爭奪走很多,卻也留下選擇善待他人的機會;而那機會,恰好被一位才二十多歲的中國女翻譯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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